深沉的夜色如同濃稠的墨汁,徹底浸透了穗織後山的層巒疊嶂。
遠離了“青竹澗”溫暖的燈火,蜿蜒向上的石階小徑被濃重的黑暗和繁茂的林木枝葉所吞噬,隻剩下模糊的輪廓。
高奕楓與林鬱一前一後,踏著微涼濕潤的石階,向著地圖上標註的“建實神社”的方向穩步前行。
高奕楓習慣性地打頭,他的腳步輕快而穩定,如同熟悉山林的野獸,深灰色的運動外套幾乎融入夜色,唯有鏡片後那雙在黑暗中依舊銳利如鷹隼的眼眸,閃爍著警惕與探尋的光芒。
林鬱緊隨其後,素色的棉麻家居服在夜風中微微拂動,銀白的長髮流瀉在肩背,彷彿一道清冷的月光。
他步履無聲,氣息平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沉靜地掃視著周遭被黑暗包裹的一切——婆娑的樹影、嶙峋的山石、以及腳下這條通向未知的石徑。
山間的風穿過林木,帶來潮濕的泥土氣息、草木的清香,以及遠處溪流若隱若現的潺潺低語。
偶爾有夜梟的啼叫劃破寂靜,更添幾分幽深與神秘。
越是靠近地圖示記的位置,空氣中似乎瀰漫開一種無形的、難以言喻的氣息。
這並不是什麼具體的味道或聲音,而是一種氛圍,一種沉澱了時光的肅穆與安寧,如同踏入了一個與世隔絕的結界——石階的儘頭,此刻豁然開朗。
一片被古老巨木環繞的、異常開闊平整的土地出現在眼前。
月光艱難地穿透濃密的樹冠,灑下斑駁而朦朧的清輝,勉強照亮了這片神聖空間的輪廓。
正中央,是一座莊嚴肅穆的神社。硃紅色的鳥居在月下呈現出深沉暗紅的色澤,如同通往神域的古老門扉。
其後,便是古樸的本殿,木質的建築在歲月洗禮下呈現出溫潤的深褐,飛簷鬥拱在夜色中勾勒出沉穩而優美的剪影。
本殿的前方,是一片精心維護的潔淨砂礫地,月光灑在上麵,反射出細碎的微光。
幾盞石燈籠靜立在角落,散發出柔和而穩定的昏黃光芒,勉強驅散著本殿前一小片區域的黑暗,更襯托出整個神社羣域幽深靜謐的氛圍。
就在這片被石燈籠微光映照的砂礫地上,正在進行著某種儀式。
一位少女身著華麗而古老的神樂服飾,白衣勝雪,緋袴如霞,長長的袖擺隨著她的動作在夜風中輕輕飄蕩。
她頭戴金色的、造型繁複的前天冠,銀白如月華的長髮如瀑般垂落至腰際。
月光和燈籠的光芒交織在她的身上,為她鍍上了一層朦朧而聖潔的光暈。
她的麵容精緻得如同人偶,神情卻異常莊重虔誠,帶著一種超脫塵世的寧靜。
她的每一個動作都舒緩、流暢,充滿了古老而神秘的韻律感——抬臂、轉身、踏步、揮袖……彷彿在無聲地講述著某種悠遠的故事,又像是在用身體與這片土地的神明進行著虔誠的溝通。
她手中持著的,是一柄小巧而精緻的、纏繞著注連繩的神樂鈴,隨著舞步的起落,鈴鐺偶爾發出極其輕微、如同山泉滴落般的“叮鈴”聲,清脆空靈,更添幾分肅穆。
這便是建實神社的這一任巫女姬——朝武芳乃。
而她舞動的正前方,是本殿中央一塊微微凸起的、表麵光滑的巨大岩石,一柄古樸的日式長刀深深冇入石中,隻露出漆黑的刀柄和一小截纏繞著陳舊注連繩的刀鍔,那便是傳說中的禦神刀——叢雨丸。
而在本殿的廊下,則是安靜地站立著三位觀賞者。
一位是穿著深灰色便服、身材挺拔的年輕男子,有著一頭醒目的淡棕色短髮。
他正抱著手臂,神情專注地看著場中舞動的少女,眼神溫和而帶著欣賞,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正是有地將臣。
緊挨著他身側的,是一位穿著淺色服飾、氣質溫婉恬靜的少女——綾。
她雙手交疊放在身前,目光溫柔地追隨著芳乃的舞姿,臉上帶著由衷的欣賞和淡淡的感動。
而在稍後一點的位置,站著一位身材嬌小(與將臣相比的)、穿著深紫色(應該是這個顏色吧,作者色感不大好)忍者勁裝的少女——常陸茉子。
她雙手背在身後,站姿看似隨意卻帶著一種隨時可以行動的警覺,烏黑的長髮在腦後紮成一個利落的馬尾。
她的目光同樣落在芳乃身上,但那雙靈動的眸子裡,除了欣賞,還潛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對周遭環境的職業性巡視。
神樂舞在靜謐的夜色中持續著,古老而神聖的儀式感籠罩著這片小小的天地。
距離神社本殿約五十米開外,一片生長得異常茂密、幾乎半人高的灌木叢陰影深處,兩個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石雕,紋絲不動。
考慮到這個場合出現突然兩個陌生麵孔的確有些不合時宜,高奕楓和林鬱不約而同地選擇藏匿於此,透過枝葉的縫隙,屏息凝神地觀察著神社內發生的一切。
神社內石燈籠的光線無法抵達這裡,他們完全被濃重的黑暗所包裹,僅有微弱的月光勾勒出兩人模糊的輪廓。
高奕楓微微眯起眼,瞳孔在黑暗中似乎適應了微光,努力捕捉著遠處的細節。
林鬱則保持著他一貫的冷靜姿態,隻是呼吸放得更輕,更緩。
“嘿,林鬱,”高奕楓的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隻有近在咫尺的林鬱才能聽清,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凝重,“你也感覺到了,對嗎?”
林鬱冇有立刻回答,但他微微頷首的動作在黑暗中清晰可辨。
“這一手本為尋龍之術,不過用於此處,倒也不算是浪費……”
他輕輕推了一下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地穿透枝葉的縫隙,鎖定著神社本殿的方向,彷彿在“看”著某種無形之物。
就在剛纔,兩人不約而同地嘗試運用了某種源自中國古老方士傳承的秘法——“望氣”。
這種秘法並非視覺,而是一種對生靈能量、場域波動乃至特殊存在所散發的“氣息”的感知。
然而,感知的結果卻讓他們心中同時泛起驚濤駭浪。
神社本殿前的砂礫地上,明明隻有四個人:身姿舞動的白衣巫女、廊下的棕發男子、溫婉嬌小的綠髮蘿莉、以及那位忍者裝束的少女。
四股清晰的生命氣息如同四團穩定的火焰,在“望氣”的感知中灼灼燃燒。
但,在他們剛剛感知的視野裡,那片區域卻清晰地浮現著六股截然不同的“氣”。
其中四股,與場中四人完美對應。
然而,那多出的兩股氣息,卻如同隱藏在深水下的暗流,神秘而隱晦,散發著與尋常生靈截然不同的特質。
一股氣息,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非人的純淨與空靈,彷彿由最純粹的月光或山澗清泉凝聚而成,卻又蘊含著一種厚重的、與這片土地緊密相連的古老感。
它若隱若現,飄渺不定,源頭似乎就在那舞動的巫女身側,卻又彷彿無處不在,與整個神社的空間隱隱共鳴。
另一股氣息,則截然相反。
它沉凝、內斂,如同深埋地底的玄鐵,散發著一種曆經無數歲月沉澱的、冰冷而鋒銳的質感。其中更隱隱透出一種極其微弱、卻無比純粹的“斬斷”之意,彷彿能割裂空間,破開萬法。
而最讓二人感到詫異的是,這明明是兩股截然不同的氣息,無形之中卻又彷彿彼此相連一般。
(畢竟遊戲裡這倆都源於叢雲女神嗎,(????-)?)
林鬱的嘴唇無聲地翕動了一下,用隻有兩人能懂的氣音吐出一個詞:“憑代……”緊接著,又補充了另一句話:“還有那柄禦神刀——叢雨丸……”
這兩個名詞,正是他們之前查閱穗織町古老資料(五十嵐悠月夫人特供)的時候,反覆提及的、與建實神社緊密相關的核心之物。
一個是被選中的少女所揹負的、與神明溝通的媒介(實際上不完全是,此處是高林二人的誤解);另一個,則是傳說中守護這片土地的神刀。
眼前感知到的這兩股異常之氣,與資料中的描述驚人地吻合。
而高奕楓的注意力則更多地被廊下那個淡棕色短髮的青年吸引。
在“望氣”的視野裡,那青年身上的氣息雖強盛,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通道”感,彷彿有什麼東西通過他,與神社深處那股沉凝鋒銳的“叢雨丸”之氣產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聯絡。
高奕楓腦中靈光一閃,猛地想起資料中關於“叢雨丸”的記載——此刀需選中之人方能有資格使用。
“喂,林鬱,”高奕楓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目光緊緊鎖定著有地將臣,“你快看,那個淡棕色頭髮的傢夥,他身上的‘氣’……是不是和裡麵那把禦神刀連著的?他該不會就是資料裡說的那個……能揮動‘叢雨丸’的現代武士吧?”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火熱起來,如同發現了獵物的猛獸,骨子裡那股“武癡”的熱血開始隱隱沸騰,手指無意識地微微屈伸了一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彷彿在模擬握刀的姿勢,亦或是隨時準備拔刀出鞘。
但手掌摸到的,也隻是一片空氣罷了。
“嘖,早知道出門的時候,就該把我那柄木刀捎上了!這要是能跟他比劃比劃,試試那傳說中的神刀之力……或許能讓我更加接近那個……”
他的臉上浮現出幾分失望,語氣卻是越說越興奮,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一絲絲。
話音未落——
“咚!”
一聲極其輕微、卻帶著明確製止意味的悶響,精準地敲在高奕楓的腦袋之上。
林鬱收回手刀,動作快得如同閃電,臉上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平靜表情,隻是鏡片後的目光透著一股“你**的在發什麼瘋”的冷冽。
“腦子放清醒點,你這武癡。”
林鬱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每一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高奕楓發熱的神經上。
“我們是來觀察,不是來打架的。收起你那不切實際的念頭,要是惹出什麼事端,立刻走人。”
他的警告簡潔有力,瞬間澆滅了高奕楓剛剛燃起的戰意小火苗。
“唔……”高奕楓假裝吃痛地揉了揉後腦勺,又撇了撇嘴,悻悻地嘀咕:“知道了知道了……隻是想想嘛……”
話雖如此,但他的目光還是忍不住在那淡棕色頭髮的青年身上多停留了幾秒,眸中充滿了躍躍欲試的遺憾。
神社內,朝武芳乃的舞姿終於迎來了最後的收束。
她以一個極其優美而虔誠的躬身動作結束了整支神樂舞,手中的神樂鈴發出最後一聲清越悠揚的“叮鈴”聲,餘韻在寂靜的夜空中嫋嫋散開。
幾乎就在舞畢的同一刹那,廊下抱著手臂的有地將臣,身體毫無預兆地猛地一僵。
他臉上的輕鬆笑意瞬間凝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突兀的、如同被毒蛇盯上的冰冷驚悸感。
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毫無征兆地從尾椎骨猛地竄上後頸,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感覺清晰得可怕——彷彿有一柄無形無質、卻冰冷刺骨的利刃,正悄無聲息地、穩穩地抵在了他的後心要害,冷汗瞬間沁出,浸濕了他後背的衣料。
與此同時,站在他身旁的綾,心頭也毫無緣由地驟然一緊,彷彿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了心臟,讓她不由自主地輕輕抽了一口氣。
她下意識地抬手按住了胸口,秀氣的眉頭緊緊蹙起。
這突如其來的心悸感,讓她下意識地將擔憂的目光投向剛剛直起身、氣息還有些微喘的芳乃。
然而,就在這轉瞬即逝的一瞥中,她的眼角的餘光,卻像被什麼牽引著,無意識地掃過了芳乃身邊那尊安靜懸浮的“憑代”——那枚包裹在透明晶石中的、象征著神明憑依的奇異存在。
就在那一瞥之中,綾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清晰地捕捉到,在那原本隻是流轉著柔和微光的透明晶石內部,一抹極其微弱、卻異常刺目的紅光,如同垂死星辰最後的爆閃,驟然亮起,又在下一個微秒間徹底熄滅。
紅光快得如同幻覺,卻在她心中留下了無法磨滅的驚悸烙印。
“芳乃?”將臣強壓下那股如芒在背的冰冷恐懼,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目光擔憂地看向芳乃,“你……冇事吧?”
他下意識地將自己和綾的不適與芳乃的疲憊聯想到了一起。
此時的芳乃剛剛完成一場耗費心神的儀式,白皙的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呼吸還未完全平複。
聽到將臣的詢問,她微微一愣,隨即露出溫柔的、帶著安撫意味的笑容:
“將臣,我冇事的,隻是……嗯?”
她敏銳地察覺到了將臣和綾臉上那一閃而過的異樣蒼白和緊張。
“將臣,小綾?你們臉色看上去不太好……是不是身體不舒服?還是早上冇有休息好?”
她的麵變得有些緊張,關切地向前走了一步。
而站在稍後位置的常陸茉子,在芳乃舞畢的瞬間就已經察覺到了將臣和綾二人的異樣,原本放鬆的姿態頓時消失無蹤。
她如同最精密的雷達,在將臣身體僵硬、綾按住胸口的同時,那雙靈動的貓眼已經銳利如刀地掃向了神社外圍的黑暗。
她的目光精準地鎖定了高奕楓和林鬱藏身的那片茂密灌木叢,那並非視覺的捕捉,而是無數次彷彿徘徊在生死邊緣才能磨礪出的、對“窺視”和“敵意”近乎本能的直覺。
“有東西!”
茉子清叱一聲,聲音短促而淩厲,帶著強烈的警告意味。
她的身體瞬間繃緊,右手已經閃電般探向身上的忍具包。
然而,就在芳乃關切詢問、將臣和綾試圖解釋、三人目光都聚焦在彼此身上的這一刹那——
“噗!”
一聲輕得幾乎被夜風掩蓋的、如同木塞拔出般的微響。
剛剛還站在原地的常陸茉子,身影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麵倒影,猛地一陣劇烈晃動、扭曲。
她身上那深紫色的忍者裝束和烏黑的馬尾辮,如同被無形的橡皮擦抹去色彩般迅速褪色、虛化。
下一秒,原地隻留下一陣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青煙,以及一小截碗口粗細、半米來長、切口平整的圓木,靜靜地躺在神社本殿的木質廊道上,滾了兩下才停住。
而常陸茉子本人,早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
(遊戲裡對茉子這一手圓木替身術的描述太模糊、簡略了,所以作者自己稍微潤色了一些,勿噴ο(=?ω<=)ρ⌒☆)
這匪夷所思的一幕,讓剛剛還在擔憂同伴的芳乃、將臣和綾瞬間愣在了當場。
“茉子?!”
三人幾乎同時驚撥出聲,目光驚疑不定地掃視著空蕩蕩的廊道和那截突兀出現的圓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