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麪的蒸汽在燈光下嫋嫋升騰,帶著廉價的、普普通通的、卻足以慰藉饑腸的濃鬱香氣,暫時驅散了“青竹澗”廳堂裡那過分的清寂。
兩隻素白的瓷碗放在擦拭乾淨的紅木八仙桌上,碗裡是煮得恰到好處的麪條,浸潤在澄澈的湯底裡,上麵浮著幾片翠綠的脫水蔬菜和零星油花。
高奕楓將最後一雙筷子擺好,目光不自覺地又飄向客廳角落。
大橘碩大的頭顱幾乎埋進了那個特大號食盒裡,伴隨著令人咋舌的“吧唧吧唧”和滿足的“呼嚕”聲,食盒裡的貓糧山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矮下去。
牛肉味貓糧、金槍魚罐頭殘渣、雞肉乾、凍乾……混合著羊奶的腥甜氣息,構成了一股強大的“貓界盛宴”氣場。
旁邊,兩個被捏成小鐵丸的空罐頭殼,在垃圾桶裡反射著冷硬的微光,似乎是在無言地訴說著這場盛宴的規模。
林鬱拉開高奕楓對麵的椅子坐下,視線也順著高的目光落在那片狼藉又專注的“戰場”上。
他墨黑的眉毛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細框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帶著一種審視實驗室資料的冷靜。
“喂,武癡,我說……”他開口,聲音平淡無波,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我還是第一次這麼直觀地看到大橘的真實飯量啊。你確定,你養的是貓,不是在秘密進行某種橘豬的育肥實驗?”
他抬了抬下巴,精準地指向那個正瘋狂進食的橘色毛團,“看看這孩子的這食量,開銷什麼的應該也不少吧?兩個金槍魚罐頭,一大盒進口貓糧,還有那些貓食……嗬嗬……”
他似乎是有些憋不住了,嘴角流出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笑意。
“難怪你銀行卡餘額常年遊走在警戒線邊緣,原來是家裡供著這麼一尊‘吞金獸’啊,哈哈。”
高奕楓正拿起筷子,聞言不由得動作一頓,隨即咧開嘴,露出一個毫無陰霾的笑容。
他當然聽得出林鬱語氣裡那點不易察覺的打趣和隱藏得更深的、對大橘健康的考量。
這一點他當然也擔心過,但在長時間的餵養過後,他徹底明白了一點——這就是大橘的正常飯量,或許也是它那對於貓咪而言有些過於龐大的體型的原因吧。
至於這所謂的這調侃,比起先前廚房門口那似乎不留情麵的驅逐令而言,簡直算得上春風和煦。
“哎哎哎,林鬱,話可不能這麼說。”
高奕楓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溫柔地落在大橘因快速咀嚼而不斷鼓動的、毛茸茸的後背上。
“我家大橘這不是還在長身體嘛!你看它這體格,這肌肉線條,不多補充點營養怎麼行?”
“你說對不對啊,大橘?”
他伸出手,寬厚溫暖的手掌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輕輕撫上大橘的後背,順著它脊椎的方向,一下一下,緩慢而穩定地捋著那厚實油亮的皮毛。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魔力,指尖蘊含著恰到好處的力道,既不會打擾貓咪進食的專注,又能有效地傳遞著“慢一點”的訊號。
“慢點吃,這小饞貓,”高奕楓的聲音低沉而柔和,如同溪水流過圓潤的卵石,“冇人跟你搶,都是你的,慢慢來。”
他溫熱的掌心貼合著大橘因進食而微微起伏的身體,感受著那強勁的生命力透過皮毛傳遞過來。
神奇的是,在他持續而穩定的安撫下,大橘那風捲殘雲般的進食速度竟真的肉眼可見地放緩了一些。
雖然腦袋依舊埋在食盒裡捨不得離開,但咀嚼的“吧唧”聲不再那麼急促,喉嚨裡的“呼嚕”聲也變得更加綿長和滿足,龐大的身軀隨著高奕楓的撫摸節奏,呈現出一種放鬆的愜意。
它甚至微微側過頭,用毛茸茸的臉頰蹭了蹭高奕楓的手腕,留下一點濕漉漉的、帶著食物氣息的觸感,琥珀色的大眼睛眯成一條縫,流露出純粹的、被撫慰的愉悅。
“看,這孩子多乖,把我說的話都聽進去了欸。”
高奕楓笑著收回手,指尖還殘留著貓咪皮毛的柔軟觸感和微弱的暖意。
他拿起筷子,攪了攪自己碗裡的麪條,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他俊朗的眉眼。
“再說了,窮就窮點唄,養這孩子,我樂意。”
語氣裡是全然的理所當然和甘之如飴。
“果然……愛是常覺虧欠啊……”
林鬱看著高奕楓那副“有貓萬事足”的傻爸爸模樣,又瞥了一眼那隻終於開始懂得細嚼慢嚥的橘色“吞金獸”,幾不可聞地輕哼了一聲,算是終結了這個話題。
他不再言語,低頭專注於自己麵前那碗簡單的泡麪,動作斯文而規律,銀白的髮絲有幾縷垂落在頰邊。
高奕楓也是有些餓了,端起碗來,大口吸溜著麪條。筋道的麪條裹挾著滾燙的湯汁滑入喉嚨,帶來短暫的飽足暖意。
然而,這暖意卻無法完全驅散他心底那點自晚飯前就盤桓不去的疑慮。
大橘那凝固般凝視西方的琥珀色眼瞳,那近乎警戒的專注姿態,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他思緒的邊緣。
他有一種直覺,西邊,肯定有什麼東西。如果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和他們這次任務有些關係。
碗很快見了底,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高奕楓放下空碗,滿足地舒了口氣。林鬱也恰好吃完最後一口,用餐巾紙仔細擦了擦嘴角。
短暫的沉默在飯桌上流淌,隻有大橘那邊傳來它終於放緩節奏後,依舊顯得豪邁的咀嚼聲。
“做飯辛苦你了,林鬱。至於這善後工作,還是交給我來收拾吧。”
高奕楓主動站起身,動作麻利地將兩隻空碗疊在一起,連同筷子一起拿了起來。
林鬱冇有推辭,隻是微微頷首,目光又落回大橘身上,看著它慢條斯理地舔著食盒邊緣最後一點肉渣,那副心滿意足的憨態,似乎忘記了不久前它如臨大敵般凝視西方的模樣。
他很早就注意到了大橘的異樣,甚至比高奕楓還要早,但由於他冇養過貓,便隻當是貓咪的正常的習慣了,其他的什麼倒還真冇有想過。
廚房裡響起嘩嘩的水聲,高奕楓挽起袖子,露出線條結實的小臂,正仔細地沖洗著碗筷。
溫熱的自來水沖刷著瓷碗光滑的表麵,帶走油漬,發出清脆的聲響。
水流的觸感,碗碟的冰涼,以及廚房裡殘留的淡淡食物氣息,交織成一種尋常的、居家的寧靜。
然而,就在這份寧靜之中,先前被饑餓和瑣事暫時壓下的疑問,如同水底的暗流,再次清晰地翻湧上來。
他關掉水龍頭,廚房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水滴從水龍頭口滴落到不鏽鋼水槽底部發出的、間隔規律的“嗒……嗒……”聲。
高奕楓用乾淨的布擦乾手上的水珠,轉過身,倚靠在料理台邊,目光穿過廚房與客廳相連的入口,落在林鬱身上。
林鬱則正坐在客廳的矮榻上,微微傾身,伸出手指,帶著一種近乎研究的冷靜好奇,輕輕戳了戳大橘那因為吃飽喝足而顯得愈發圓滾滾的肚子。
大橘則是懶洋洋地側躺在它豪華的新貓窩裡,半眯著眼睛,喉嚨裡發出震天響的“呼嚕”聲,對林鬱的“騷擾”隻是象征性地甩了甩尾巴尖,一副“朕已飽,爾等凡人莫挨老子”的慵懶帝王派頭。
“林鬱,”高奕楓的聲音打破了客廳的寧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認真,這是他在極少的情況下纔會發出來語氣,“你說……這裡的西邊,到底有什麼?”
林鬱戳弄大橘肚皮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那雙沉靜的、如同深潭般的眼眸透過鏡片看向高奕楓,冇有立刻回答,似乎在評估他提問的動機和隱含的意味。
幾秒鐘的沉默,空氣彷彿都凝滯了。
大橘似乎也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變化,半眯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琥珀色的瞳孔瞥了高奕楓一眼,喉嚨裡的呼嚕聲也短暫地停頓了一下。
“西邊嗎?”
林鬱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他終於收回逗弄大橘的手,坐直身體,修長的手指在身側摸索了一下,拿起放在矮榻上的平板電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