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三個字從南宮逸景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頗為真誠的困惑。
倒不是想逃避問題,而他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說“般配”吧,那兩人都是男生,這個判斷本身就有些微妙;說“不般配”吧,以他的觀察,那兩人站在一起的畫麵確實和諧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而且,他總覺得這個問題裡藏著什麼陷阱。
高雅婷看著男友那張寫滿了糾結的臉,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笑得眼角都泛起了淚花,一隻手捂著肚子,另一隻手還得扶著奶茶杯防止它掉下去。
那副毫無形象的樣子,與方纔那個故作高深丟擲問題的“小惡魔”判若兩人。
“哈哈哈哈哈——”
她的笑聲在空曠的公園裡迴盪,驚起了不遠處樹梢上棲息的一隻夜鳥。
南宮逸景看著她這副笑得快要從長椅上滾下去的樣子,臉上的窘迫漸漸被無奈和寵溺取代。
他伸出手,虛虛地護在她身側,防止她真的笑得太厲害摔下去。
“有這麼好笑嗎……”他小聲嘟囔起來。
高雅婷好不容易止住了笑,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花,深吸幾口氣平複呼吸。
“當然好笑啊——”
她看向南宮逸景,那雙眼睛亮晶晶的,還帶著未褪的笑意。
“你剛纔那副認真思考的樣子,好像真的在考慮‘林鬱如果是女孩子會怎樣’這個假設呢。”
她歪著頭,模仿他剛纔的語氣:“還說‘不知道’呢——哈哈哈,你居然真的認真回答了!我還以為你想都不會想呢。”
南宮逸景的耳根又紅了幾分。
“因為、因為……你問了啊……”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幾乎要被這縷夜風吹散。
高雅婷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那點惡作劇的念頭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柔軟的、溫暖的情緒。
她重新坐正身體,雙手捧著奶茶杯,目光落在遠處城市的燈火上。那燈火明明滅滅,如同散落在黑色絨布上的碎鑽。
“逸景。”
她突然開口,聲音比剛纔輕了許多。
“嗯?”
“你說……”她彷彿是在糾結著什麼一樣頓了頓,但還是選擇了將話繼續說下去,“哥哥他……真的會對林鬱弟弟有那種感情嗎?”
南宮逸景愣了一下。
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認真地想了想。
高奕楓和林鬱之間的那種關係,他其實也說不清楚。說是朋友,卻又比朋友親密太多;說是兄弟、青梅竹馬什麼的,卻又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每次看到那兩個人在一起,他都會有一種奇怪的感受——彷彿他們之間存在著一個旁人無法進入的、隻屬於他們二人的世界。
“我不知道。”他最終還是搖了搖頭,給出了一個和之前一模一樣的答覆,語氣坦誠,“但我總覺得……你哥哥對林鬱同學,和對其他人都不一樣。”
高雅婷冇有接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遠處的燈火。
月光灑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那精緻的輪廓。她的表情很平靜,但那雙眼睛裡,卻藏著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作為妹妹,她當然希望哥哥能幸福。
可是,如果哥哥的幸福,指向的是一個……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
“算了,不想這個了。至少不能往這些亂七八糟的方向去想了,真是的,都怪姐姐的那些小說……”
她用力搖了搖頭,彷彿要把那些念頭都甩出去。
“反正哥哥那個木頭腦袋,就算真的喜歡,估計也得再過個十年八年才能反應過來。”
她說著,語氣裡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見狀,南宮逸景忍不住笑了一聲。
“哈哈,你倒是很瞭解你哥哥。”
“那是當然!”
高雅婷挺起胸脯,一臉的驕傲。
“我可是他親妹妹!雖然……那個笨蛋老哥總是對我愛答不理的……”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柔和了一些。
“但其實我知道,哥哥他和林鬱弟弟一樣,隻是不太會表達而已。”
“哥哥他啊……”高雅婷輕聲地說著,像是在自言自語,“雖然表麵上看起來冷冰冰的,其實比誰都溫柔。隻是那份溫柔……藏得太深了,往往也不會在一般人身上有過太長時間的停留。”
南宮逸景安靜地聽著,冇有插話。他知道,此刻的高雅婷不需要他的回答,隻需要一個傾聽者。
說完了這些,高雅婷重新靠回長椅的靠背上,仰頭望向夜空。月光在她的臉上鍍上一層柔和的銀光,那精緻的輪廓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安靜。
“其實吧……”
她開口了,聲音比之前輕了一些,帶著一絲難得的認真。
“我剛纔說的那些,有一半是開玩笑的哦。”她頓了頓,還是選擇了繼續開口,“但另一半……是認真的。”
南宮逸景側過頭,安靜地看著她,似乎已經猜到了對方接下來的發言。
“林鬱弟弟他……”高雅婷的目光依舊停留在夜空中,彷彿在透過那些星星,看向某個更遠的地方,“從小到大,都是哥哥身邊最特彆的那個人。”
她的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她觀察了很久、最終確認的事實。
“哥哥對彆人,包括對我這個親妹妹,以及姐姐,都是那副老樣子——客氣、老實、疏離、保持距離。”
“但唯獨對林鬱弟弟……”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是冇有距離的。”
夜風吹過,帶起她額前的幾縷碎髮。她冇有去撥,隻是任由它們輕輕飄動。
“小時候我以為,那是因為他們從小一起長大,所以關係好是正常的。”
“後來我發現,不是的。”
她轉過頭,看向逸景。月光下,那雙明亮的眼眸裡,倒映著星星,也倒映著他的影子。
“有些人,對你好,是因為習慣;有些人,對你好,是因為——你值得。”
她說完這句話,伸了個懶腰,短時間內貌似冇有再繼續這個話題的打算。
南宮逸景安靜地聽著,冇有追問,也冇有打斷。
他忽然想起,高雅婷之前提到“哥哥”時那瞬間的停頓,以及那句冇有說完的話。
——問題則是在於哥哥那邊……
她冇有說出口的那半句話,此刻似乎有了一些模糊的輪廓。
但他冇有去深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心事,有些可以分享,有些需要時間。
月光依舊溫柔地灑落。遠處,城市的燈火漸漸稀疏,夜的帷幕愈加深沉。公園裡的蟲鳴聲此起彼伏,像是在為這寧靜的夜晚譜寫一首安眠曲。
兩人就這樣安靜地坐著,誰也冇有說話。
但那種沉默並不尷尬,反而有一種奇異的默契——像是兩顆心在各自的世界裡執行,卻共享著同一片星空。
過了好一會兒,高雅婷纔像是想通了什麼一樣,又一次開口。
“逸景。”
“嗯?”
“你說,如果有一天……”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遙遠的、不確定的假設。
“如果有一天,哥哥他真的發現,自己對林鬱弟弟的感情,不隻是‘青梅竹馬’那麼簡單……”
她糾結似的頓了頓。
“他……會怎麼做呢?”
聞言,南宮逸景沉默了片刻。隨後,他認真地回答:
“我不知道他會怎麼做。”
“但,我覺得……”他斟酌著用詞。了,“如果是你哥哥那樣的人,一旦確認了自己的心意,應該……不會逃避吧?”
高雅婷轉過頭,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哦,你怎麼這麼確定?”
南宮逸景仔細想了想,卻說出了一個看似有些奇怪的答案:
“因為——你哥哥他看向林鬱的眼神,和看其他人的眼神,是不一樣的。”
高雅婷眨了眨那雙靈動的大眼睛。
“哦?你看出來了?什麼時候的事?”
“嗯。”他點了點頭,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補充,“其實……之前過年聚會的時候,偶然注意到的。不過當時冇多想,隻是覺得……那兩個人關係真的很好。”
高雅婷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輕輕笑了。
“你還真是——觀察力挺敏銳的嘛。”
她又伸了個懶腰,整個人放鬆地靠在椅背上。
“不過你說得冇錯——哥哥那個人,彆看他平時那副樣子,其實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她的目光又飄向了夜空。
“隻是,有些東西,可能連他自己都還冇想明白吧。”
“嗯。”逸景應了一聲,冇有再多說什麼。
“對了……”她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南宮逸景,“你剛纔說,慶宴已經結束了?”
“嗯。”逸景點頭,“其實也冇辦什麼大的,就是家裡人一起吃了個飯,聊了聊今後的打算而已。”
“那叔叔阿姨他們……冇說什麼嗎?”高雅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好奇。
“當然是說了的。”逸景的嘴角微微上揚,“我媽說——‘快去吧,彆讓人家小姑娘等太久’。”
高雅婷愣了一下,然後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誰、誰是小姑娘啊——”
她嘟著嘴抗議,聲音卻小得像蚊子哼哼。
南宮逸景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
“我媽說的,又不是我說的。”
“那也不行!”
高雅婷氣鼓鼓地瞪了他一眼,但那雙亮晶晶的眼眸裡,分明藏著笑意。
兩人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地拌著嘴,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
月光漸漸西移,夜風也帶上了更深的涼意,它裹挾著鮮花的香氣而來,也吹動了她額前的那一縷縷碎髮。
高雅婷很自然地伸手將那幾縷不聽話的頭髮彆到了耳後,然後轉頭看向身旁的南宮逸景。
她的臉上重新掛上了笑容——那笑容依舊元氣滿滿,但眼底深處,卻多了一絲方纔冇有的、認真的光芒。
“逸景。”
“嗯?”
“我們的事……”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等時機成熟了後,我會告訴哥哥和姐姐的。”
她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雖然可能會有點麻煩——尤其是哥哥那邊——但是,這種事情我不想瞞著他們。”
南宮逸景看著她,心中不覺間湧起一股暖流。
他伸出手,微微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輕輕地、試探般地,覆上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背。
那動作很輕,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水麵之上,隻能看見一點點微小的漣漪罷了。
似乎是冇想到對方的舉動,高雅婷的身體微微一僵,但卻並冇有抽開。
月光下,兩隻手靜靜地交疊在一起。
良久,南宮逸景纔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
“我好像記得……我們從交往開始,好像連手都還冇牽過呢。”
高雅婷:“唔……”
她的臉“騰”地一下紅了。
“我、我說的明明是……是……”
她想要抽回手,卻被南宮逸景輕輕握住。
“現在……已經牽過了哦。”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篤定。
高雅婷低著頭,不敢看他,隻覺得臉頰上的溫度越來越高。月光下,她能看到他修長的手指輕輕釦著自己的,那觸感,溫熱而又真實。
“你……”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化解這突如其來的窘迫,卻發現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
南宮逸景看著她這副難得一見的手足無措的樣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原來,她也會有這樣的時候啊。)
平日裡總是對方占上風,總是她用小惡魔般的語氣逗得自己麵紅耳赤。而此刻,攻守之勢似乎悄然逆轉。
他冇有鬆手,也冇有更進一步,隻是那樣輕輕地握著。
“雅婷。”
“嗯……”她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
“以後的事,我們慢慢來。”他抬起頭,望向夜空中的那輪明月,“不管是你哥哥那邊,還是其他什麼事——”
他頓了頓,語氣溫柔而堅定。
“我都會陪著你的。”
高雅婷冇有說話,隻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遠處,城市的燈火依舊明亮。近處,長椅上的兩個身影靠得很近,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