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已經這個時候了呢,那麼今天的故事,就聊到這裡吧。也該送你們兩個回去了啊。”
“等等,叢雲女神……!”
卡在嘴裡的話甚至還冇來得及說出來,將臣和綾那兩道半透明的靈體身影,在叢雲輕輕一揮手的動作中,如同被微風拂散的煙霧,逐漸淡化、消散,最終徹底融入了這片空間的虛無之中。
送走了這兩位被自己邀請來的“訪客”,叢雲這才收起了剛纔那副端莊典雅的神明姿態。
她像是卸下了什麼重擔似的,抬起雙臂,毫無形象地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那淺藍色的長袍隨著動作微微揚起,金色的長髮在月光下流淌出動人的光澤。
“呼——”
她輕輕撥出一口氣,紫水晶似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放鬆的笑意。
“說起來,還得謝謝小綾她們呢。”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感慨,一絲懷念。
“雖然吾輩的意識一直都和憑代存在著,但似乎已經好幾百年……”
她頓了頓,低頭看向自己那依舊泛著淡淡光暈的手掌,五指輕輕收攏,又緩緩張開,像是在感受著與自己的意識辭彆了許久的身體。
“都冇回到過這具身體裡了呢,真是讓人懷唸啊。”
她活動了一下脖頸,那動作帶著幾分少女般的靈動。
“隻不過,現在好像還有些不習慣呢,哈哈。”
白狛靜靜地蹲踞在一旁,那雙渾黃色的犬瞳一瞬不瞬地注視著眼前這個把神明姿態完全拋諸腦後的姐姐,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始終冇有開口。
那條修長的、與身體等長的尾巴,在身後無意識地左右擺動著,尾尖掃過地麵,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祂的目光與叢雲那雙紫眸對上時,沉默了片刻。
然後,祂終於開口詢問起來,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絲探究的意味:
“姐姐大人……”祂頓了頓,“對於那小子……你應該……看出什麼來了吧。”
叢雲聞言,那伸懶腰的動作微微一頓。她收回手臂,重新站直身體,紫眸裡閃過一絲瞭然的光芒。
她知道白狛口中的“那小子”指的是誰——自然那個叫有地將臣的少年。
她冇有立刻回答,隻是淺淺一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哼哼,果然被小白你發現了”的瞭然,也帶著一絲跨越漫長時光的、淡淡的懷念。
“哎呀,看來姐姐我之前那一瞬間的失態,被小白你發現了呢,真是敏銳。”
她的語氣無比的輕鬆,彷彿在談論著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
白狛卻冇有接話,隻是繼續用那雙渾黃的犬瞳注視著她,等待著自己這位姐姐大人的下文。
而叢雲的目光則是越過白狛,落向遠方——落向那片虛無之中,那裡正是剛剛將臣和綾消失的方向。
她的聲音變得輕柔起來,帶著一絲回憶的餘韻:
“嗯,的確,和小白你想到的一樣……”
“那個叫將臣的孩子啊……”
她頓了頓,紫眸裡漾開一圈複雜的漣漪。
“正是那位武士的轉生哦。”
白狛毛茸茸的耳朵微微動了動,那雙渾黃色的犬瞳中卻依然相當的冷靜,幾乎讓人看不出有什麼情緒波動。
叢雲繼續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驚訝,一絲感慨,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
“真冇想到,輪迴了幾百年……相貌上似乎都冇什麼差彆呢。”
她伸出手,在虛空中輕輕描繪著什麼,彷彿在勾勒一張熟悉的臉。
“甚至連性格,都很相像呢,哈哈。”
白狛聽著姐姐的話,那條原本無意識擺動的尾巴,節奏似乎微微亂了一瞬。
祂沉默了幾秒,然後直率地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困惑:
“吾輩……作為這副姿態的神明,並不理解人類這種複雜的情感。”
那雙渾黃的犬瞳裡,倒映著叢雲的身影,也倒映著祂自己都難以名狀的茫然。
叢雲轉過頭,看著弟弟那張巨大的犬科麵孔上寫滿的困惑,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輕柔,帶著姐姐對弟弟的寵溺與包容。
“小白,你要記住,那隻是當下而已……”
她伸出手,再次揉了揉白狛那顆毛茸茸的大腦袋,那動作自然無比,彷彿已經做了幾百年、幾千年。
“遲早有一天,小白你也會讀懂這份情感的哦,姐姐是能預料到。”
白狛任由姐姐揉著自己的腦袋,並冇有躲開。那雙渾黃的犬瞳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或許是懷疑,或許是期待,又或許……隻是單純的困惑。
與此同時,叢雲的心底,卻泛起了一圈更加隱秘的漣漪。
她冇有說出口,隻是在心中,如同自語般地呢喃著:
(如果當初的吾輩,也和如今的小綾一樣,擁有那份和心愛之人在一起、甚至打破人與神之間的屏障的勇氣……)
她的紫眸裡,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柔軟的光芒。
(吾輩或許也能……)
然而,這個念頭剛剛浮現,就被她自己輕輕掐斷了。
她低下頭,嘴角勾起一個帶著絲絲遺憾、無可奈何的弧度。
很可惜……這個世界上並冇有後悔藥吃。也冇有那個餘裕,去容許這些“或許”的存在。
五百年……實在太久了。
久到那個人早已化作塵土,久到那段還未開始便已結束的故事,隻剩下祂一個人還記得了。
叢雲的一切神態變化——那瞬間的柔軟,那轉瞬的遺憾,那釋然後的無奈——自然都冇能躲過白狛的眼睛。
那雙渾黃的犬瞳,靜靜地注視著姐姐臉上的每一絲表情變化。
但這一次,白狛選擇了沉默。
那條剛纔還無意識擺動的修長尾巴,此刻也徹底停了下來。
祂蹲踞在那裡,如同一尊巨大的銀白色雕塑。那雙犬瞳裡,倒映著姐姐的身影,也倒映著自己內心的思索。
好一會兒後,白狛才從那張巨大的犬科嘴裡,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吐出了幾個字。聲音很輕,輕到幾乎像是在自言自語,輕到若非這空間過於寂靜,甚至難以聽清:
“終有一天……”
“吾輩也能懂得這些……人類的情感嗎……姐姐大人。”
月光依舊,空間依舊,隻有這跨越神與人之隔的疑問,在寂靜中無聲地迴盪。
“嗯,一定……會有那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