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黃的夜燈光線微弱,將朝武家客房內的一切都籠罩在朦朧而安寧的氛圍中。
將臣側臥在被褥上,臂彎溫柔地圈著那具嬌小而柔軟的身軀。
綾翠綠色的長髮散落在枕上,與他胸前的睡衣布料輕輕交纏。她已經不再說話,隻是將小臉更深地埋進他的胸口,鼻尖抵著他的鎖骨,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而均勻。
將臣低下頭,藉著那一點月色的微光,隻能看到她纖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落的淺淺陰影,以及唇角那抹若有若無的、滿足而安然的弧度。
就在剛纔,將臣那句“今後的日子還長著呢”,似乎讓懷裡這隻粘人的“小幼刀”愣住了好幾秒。
然後,她就這麼像隻尋找到熱源的小貓,悄無聲息地、更加用力地往他懷裡鑽了鑽,纖細的手指揪緊了他睡衣的前襟,半晌後,才從那悶悶的、緊貼著他胸口的位置,傳出一聲細如蚊蚋的嘀咕:
“嗚~~……吾輩明明已經隱藏得很好了。”
那聲音帶著些許不甘,些許被看穿的羞澀,還有一點點撒嬌似的抱怨。
“還以為以狗脩金的情商……發現不了吾輩的小心思呢。”
將臣聞言,忍不住無聲地笑了笑。
他抬起手,指尖穿過那柔軟的翠綠髮絲,輕輕地、有一下冇一下地撫摸著她的後腦。
或許,自己確實是變了。
曾經那個被老爸老媽嫌棄為“死魚眼”、“遲鈍”、“冇情調”的少年,如今竟然也能從身邊人微微抿起的嘴角、悄悄放慢的腳步、甚至是呼吸頻率的細微變化中,讀懂那些未曾言明的情緒了。
(是因為……和小綾在一起太久了,所以自然而然學會了這種“讀心術”嗎?)
(還是說……這種變化,是隻有在她麵前,纔會發生的“專屬進化”?)
將臣想不出確切的答案。
他隻是覺得,以前的自己,那個專注於日常、神經大條、時不時鬨出些“情商欠費”笑話的自己,大概怎麼也不會想到,有一天他能如此從容地、細緻地去嗬護另一個人的情緒與心跳。
懷裡傳來綾逐漸平穩的呼吸聲,溫熱的氣息有規律地拂過他的胸口。她抓著他衣襟的手指已經鬆開了,蜷成兩隻小小的拳頭,乖巧地擱在他心口的位置。
將臣保持著輕撫她髮絲的節奏,目光望向天花板,嘴角的笑意溫柔而綿長。
她確實累了。
他有些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這一點:這還隻是綾恢複人身的第一個月——距離那個他揮下叢雨丸、將她徹底從五百年漫長的封印中解放出來的日子,也不過短短數十天而已。
而在這短短一個月裡,她跟著自己,實在是經曆了太多、太多。
一起走進鵜茅學院的校門,第一次以“學生”而非“人柱”“神明”之類的身份坐在二年C組的教室裡;一起加入學校的劍道社,看她在社團招新時好奇地東張西望;一起認識了從大陸來的新朋友:高奕楓、林鬱——他們本以為以綾的性格,可能隻會主動和他、和芳乃、茉子、蕾娜幾人親近,但從現在的情況來看,她完全冇有出現這種怕生的情況,和所有人都相處得很好。
然後,就是最近這幾天了。當他們以為詛咒的陰影已經暫時遠去時,今晚神社外偽祟的出現,將那層脆弱的“和平”假象再度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詛咒確實尚未袚除,那些被封印在黑暗中的威脅,正在悄然甦醒。
將臣低頭,藉著微光凝視著綾安穩的睡顏。她眉頭舒展,睫毛一動不動,顯然已經進入了深沉的夢鄉。
五百年的孤寂守候,化作人形後卻從未在他麵前流露過半分陰霾。她總是那樣笑著,用清脆的嗓音叫他“狗脩金”,用亮晶晶的緋紅眼眸注視著他,彷彿隻要他在身邊,一切就都是值得歡欣的。
可是將臣知道,她也會累。
她的“第二次人生”,纔剛剛開始。她還有太多風景冇看過,太多美食冇嘗過,太多青春該有的歡笑與淚水冇體驗過。
而他的承諾,也纔剛剛開始兌現。
想聽她講那五百年的故事——即使需要五百年才能講完,他也願意聽。
想帶她體驗屬於她自己的青春——不是作為禦神刀叢雨丸的人柱,而是作為“朝武綾”這個鮮活的人類少女。
想和她一起,書寫這個名為“未來”的、嶄新篇章。
還有……那個他已經偷偷計劃好、連綾本人都還不知道具體時間安排的週末。
將臣的指尖輕輕拂過綾的發頂,動作溫柔得彷彿在觸碰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不過,他也會困的。
今晚的一切——神社的調查、偽祟的戰鬥、高奕楓的負傷、以及那份麵對未知威脅時無法完全掩蓋的沉重——都在他眼底沉澱成淡淡的倦意。
呼吸逐漸放緩,眼皮緩緩垂下。最後一縷意識消散前,他感覺到懷裡那具小小的軀體又往他胸膛貼緊了幾分,彷彿在睡夢中也在本能地尋求他的體溫。
將臣的嘴角,掛著那一抹溫柔的笑意,徹底沉入了夢鄉。
房間內,隻剩下兩道均勻交織的呼吸聲,在朦朧的夜燈下,如同最安寧的合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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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建實神社。
深夜的山風穿過鳥居,拂過參道兩側的石燈籠,在主殿前的空地上打著旋兒。萬籟俱寂,隻有風拂過樹梢的沙沙聲響,以及偶爾從遠處傳來的、幾不可聞的夜鳥啼鳴。
主殿內的巨岩上,叢雨丸靜靜地插在那裡。
月光如水銀般傾瀉,將裸露在外的那一小截銀白色的刀身映照得冷冽而聖潔。自從綾恢複人身、叢雨丸不再需要以她為“靈魂”之後,這柄傳承數百年的神刀便一直安置於此,作為穗織土地祓除詛咒力量的象征與依憑。
此時此刻,裸露在巨岩之外的那一小截刀鋒,悄然起了變化。
起初隻是刀脊上一點若有若無的幽藍光點,如同螢火蟲的尾焰,微弱得幾乎不可察覺。
然後,那光點開始蔓延。
沿著刀鋒的紋路,如同注入血管的銀色血液,絲絲縷縷,流淌、交織、彙聚。幽藍的光芒漸漸變得明亮,卻不刺眼,帶著一種神秘而溫柔的質感——那是種和曾經還是“叢雨”的綾在動用神力時,所綻放出的、一模一樣的光芒。
光芒在刀身上流轉了三圈,如同某種古老儀式的啟動,隨後,它們開始向內收斂、凝聚。
叢雨丸銀白色的刀身,平滑如鏡的表麵之上,漸漸地、漸漸地……映出了兩個人影。
先是模糊的輪廓,如同水麵倒影被風吹皺。然後,隨著幽藍光芒的沉澱,那影像越來越清晰。
其中的一個,是將臣。
而另一個,則是是綾。
他們並肩而立,神態安詳,彷彿正在沉眠,又彷彿正透過刀身注視著什麼遙遠的存在。
而在叢雨丸之側,那枚被眾人放置於此的玉石“憑代”,此刻也出現了異動。
它靜靜地躺在巨岩特意鑿出的小小凹槽中,通體近乎透明,如同凝固的冰晶,內部隱約可見絲絲縷縷流動的光華。它是過去那段時間祓除作祟之神後,由收集的碎片融合而成的關鍵之物。
此刻,這枚靜默了許久的憑代,其核心深處,竟開始以極其緩慢、極其規律的頻率,泛起紅光。
一閃、一閃,又一閃。
那紅光微弱,卻在這深夜的寂靜中顯得尤為醒目,如同某種沉睡已久的存在,正在緩緩睜開的眼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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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將臣的意識,是在一陣突兀的、如同踩空樓梯般的失重感中被強行拽回來的。
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彷彿從極高處墜落,心臟猛地收緊,四肢卻空蕩蕩地無處著力。他想抓住什麼——綾的睡衣衣角、被褥的邊緣、甚至是夢裡模糊的光——但指尖隻抓到了虛無的空氣。
“呼——!呼……呼……”
他幾乎是“垂死病中驚坐起”般,整個人從某種深沉的、無夢的狀態中彈了起來,那雙淺橙色的眸子猛地睜開。
冇有夜燈朦朧的光暈,冇有榻榻米溫潤的觸感,更冇有懷裡那具嬌小溫暖的身軀。
將臣的瞳孔,在這一瞬間急劇收縮。
首先湧入感官的,是夜風的涼意,他——竟然坐在一片冰冷的、光滑的石質地麵上。
他又抬起頭,熟悉的鳥居輪廓在遠處沉默佇立,熟悉的參道延伸向暗處的森林,熟悉的、被月光籠罩的主殿與拜殿。
是建實神社,是他每天都會來打掃的建實神社
(奇怪……我怎麼會在這裡?好真實的夢境……)
將臣迅速低頭,檢視著自身,身上穿的,赫然還是入睡前那套深色的棉質睡衣。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又捏了捏手臂——有痛感,有觸覺,有肌肉被按壓後的自然回彈。
(怎麼回事?這樣子並不像是在做夢啊……而且,我好像並冇有夢遊的症狀啊。從以前到現在,從未有過啊。)
一個冰冷到足以凍結心跳的猜測,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深處轟然炸響。
他猛地側過頭,目光死死鎖定主殿內那塊巨岩之上,那個熟悉的位置。
叢雨丸。
銀白色的刀身,在月光下泛著森冷的光澤,它就插在那裡,彷彿從未移動過,也從未迴應過任何人的召喚。
將臣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站起身,踉蹌著衝向巨岩。
他伸出手——右手——五指張開,用力握向叢雨丸的刀柄。
然而……握空了。
冇有冰冷的金屬觸感,冇有刀柄上那熟悉纏繩的紋理。
他的手掌,如同穿過一片虛無的空氣,徑直從刀柄所在的位置穿透了過去。
什麼都冇有握住,什麼都冇有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