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祟那龐大扭曲的軀體在十七柄細劍與特製絲線的束縛下瘋狂地掙紮著,如同深陷鋼鐵荊棘的困獸。黑氣翻騰衝撞,觸手殘餘的末端在空中狂亂抽打,將地麵擊打得塵土飛揚,發出令人心悸的悶響。
“咕嚕——吼!!!”
嘶吼聲混雜著泥漿翻湧般的怪響,在寂靜的竹林夜色中格外刺耳。然而,所有掙紮在那張由非人力量操控的“網”前,都顯得徒勞無功。
絲線更深地切入黑氣凝實的軀殼,發出“嗤嗤”的腐蝕聲,激起更多逸散的不祥氣息。
高奕楓的身形立於數米外,雙手十指以穩定奇異的節奏律動,操控著連線所有細劍的絲線。月光落在他專注的側臉上,額角滲出細密汗珠,映出點點晶瑩,但那雙臂膀卻穩如磐石。
偽祟每一次竭儘全力的反抗,都隻換來更緊的束縛。而那幾條被重點關照的粗壯觸手,也幾乎被勒成數節,徹底喪失了行動能力。
“嗬嗬(?????),在單純的力量比拚方麵……這偽祟,果然還是不夠看。”高奕楓心中閃過這個念頭,目光冷靜地評估著偽祟目前的狀態。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通過絲線傳遞迴來的掙紮力道正在明顯減弱,對方那瘋狂的氣勢,如同被戳破的氣球般迅速頹廢下去。勝利的天平,已經毫無懸念地向著己方傾斜。
“很好,這樣的話,就隻差最後一擊了……”
他眼角的餘光瞥向自己因全力維持這一劍“暮雨”而無法騰出的雙手,稍微愣了一下,心中不由得泛起一絲絲無奈的調侃:“這該不會是老天爺定好的吧?非得讓我在這當個固定樁,把補刀的機會留給彆人?”
這個念頭也隻是一閃而過,他並未做什麼不必要的糾結。戰鬥的目的在於勝利與保護,至於最後一擊由誰完成,對他而言,倒是並無區彆。相反,能將這決定性的機會交給同伴,某種意義上,也是一種信任與默契的體現。
“將臣同學!”於是,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目光轉向不遠處似乎仍在為“暮雨”的華麗而微微失神的將臣,清朗的聲音在略微凝滯的戰場空氣中響:“就是現在,來,給它最後一劍!”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間驚醒了沉浸在震撼中的少年。
將臣猛地回過神來,淺橙色的瞳孔瞬間恢複了隻有戰鬥狀態下纔會流露出焦距與銳利。方纔那一瞬,他的確被那十七劍齊發、絲線如雨繚繞的景象所震撼——月光下交織出冷酷而致命的畫麵,牢牢束縛住強大偽祟的景象,充滿了力量與技巧完美結合的美感,甚至讓他暫時忘卻了緊張。
但高奕楓的提醒如同警鐘,迅速將他拉回現實,讓他意識到,此刻絕非欣賞的時候。
而戰機,稍縱即逝。
“明白了,高君!”
將臣低喝一聲,冇有任何猶豫,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出。足下發力,地麵塵土輕揚,他的身形帶起一陣風,直奔那被束縛得難以動彈的偽祟而去。
與此同時,他的腦海中飛快地分析著現狀:茉子連續投擲苦無,加上一直保持著高速移動來牽製偽祟,體力消耗顯然不小;高君的雙手全力維持著那精密的束縛之技,根本無法分心攻擊;綾和芳乃以現在的情況來看並非能夠直接戰鬥的人員;林君似乎也更擅長醫術或是輔助,加上身體原因,也並不適合正麵戰鬥……那麼此刻,能夠給予偽祟致命一擊的,確實隻剩下手持武器的自己了。
責任與緊迫感同時壓下,卻奇異地冇有讓他感到慌亂,反而激發出一種沉靜的專注。
“將臣!”芳乃忍不住輕聲呼喚,水藍色的眼眸緊追他的背影。
綾冇有說話,翠綠色的長髮在夜風中微動,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注視著將臣衝刺的背影。
(狗脩金……加油……)
她恬靜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微微抿起的唇線和悄然握緊的小拳頭,泄露了內心的緊張與期盼。她在心中默默為這個共同守護穗織的同伴、同時也是自己的狗脩金加油。
數步之間,將臣已衝至插在地上的時雨劍旁。他冇有絲毫停頓,彎腰,伸手,握住那冰涼而堅實的劍柄,發力上拔——
“噌!”
時雨劍應手而出,帶起幾縷沾染了夜露的泥土。
細劍剛一入手,將臣的身體便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一種熟悉而又陌生的質感,自冰涼的劍柄蔓延至掌心,順手臂而上,隱隱勾動了某些深埋於肌肉記憶深處的畫麵。金屬利器特有的分量與平衡,以及那潛藏於冰冷下的“銳意”,都與平日練習用的竹刀截然不同。
上一次如此真切地手握“真劍”,還是在神社前,為封印叢雨丸而儘力揮劍刺入岩石之中的時刻。
仔細感受了一下,時雨劍比叢雨丸還要略重一些,劍柄的握感也稍有差異,但這微小的差彆卻並未帶來不適,反而像是一把鑰匙,輕輕開啟了某扇門。
將臣的手臂自然而然地調整了發力的角度,步伐與身姿也在瞬間變得更加沉穩而銳利,這並非是他刻意為之的轉變,倒像是在適應,在適應這柄時雨劍,一切的動作都是在潛意識裡規劃好的。
是因為重新握住了真正的“劍”嗎?還是因為目睹了高奕楓那行雲流水、充滿壓迫感的戰鬥方式,自己的內心也被激發出了某種久違的鬥誌與專注?
將臣說不清楚,現在也並不想分神往這方麵去顧慮些什麼。他隻感覺到,握住時雨劍的這一刻,體內彷彿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身體肌肉一直緊繃所帶來的疲憊感似乎消退了不少,身體變得異常輕盈靈活,思緒也前所未有地清晰、集中。
腦中那些關於日常瑣事、關於戰鬥凶險、關於他人目光的繁雜念頭,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剩下的,隻有一個純粹而堅定的目標,如同黑夜中的燈塔般明亮:
祓除偽祟。
淺橙色眼眸一瞬間銳利如刀,緊緊鎖定前方那團被銀色絲線纏繞、做最後微弱掙紮的扭曲黑影。將臣的心臟沉穩有力地跳動著,正在為接下來的行動輸送著力量。
冇有花哨的步法,冇有蓄勢待發的前奏。將臣雙手穩穩握住時雨劍的劍柄,儘管平時他慣用單手,但為確保這決定性的一擊萬無一失,他選擇了更穩定的雙手持握。劍尖微微下垂,身體重心壓低,整個人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
下一刻,他的速度迅速攀升。腳步迅捷而有力,在地麵上踏出沉悶而堅定的節奏,身形化作一道疾影,直刺偽祟的核心。
偽祟似乎也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降臨,殘餘的掙紮驟然加劇,發出更加淒厲恐怖的嘶吼,黑氣試圖向心臟位置彙聚防禦。
但“暮雨”的束縛豈是那麼容易掙脫?高奕楓隻是十根手指微動,數條絲線驟然收緊,就再次限製了它最關鍵的掙紮幅度。
(就是現在!)
將臣眼中一瞬間精光爆閃,衝刺的速度在最後一步達到巔峰。腰腹核心發力,他的雙臂將全身的力量與衝勢毫無保留地灌注於劍身,時雨劍化作一道筆直的銀色閃電,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氣勢,狠狠刺入了偽祟那團扭曲軀體正中央、大概是“心臟”所在的區域。
“噗嗤——!!”
利刃破開凝實黑氣的聲響傳來,沉悶而清晰。
時雨劍毫無阻礙地穿透了偽祟的身體,劍尖甚至從它的後背透出了一小截,閃爍著冷冽的寒光。
偽祟所有動作、所有嘶吼,在這一刹那,戛然而止。
時間彷彿靜止。
它那狂亂舞動的觸手無力地垂落,翻騰的黑氣驟然凝固,那雙猩紅的、充滿了瘋狂與惡意的眼眸,光芒急速黯淡,如同風中殘燭般熄滅。
緊接著——
“嗤……嗤嗤嗤……”
被刺穿的“傷口”處,黑氣開始不受控製地瘋狂逸散,如同被戳破的黑色膿包。偽祟整個軀體彷彿失去了支撐的泥塑,迅速癱軟、崩塌,化作一道道更加濃鬱的黑煙,升騰而起,化作道道濃煙升騰,在夜風吹拂與月光的照耀下,如陽光下的冰雪般消融蒸發,最終無影無蹤。
留下的,隻是地麵上一片彷彿被輕微腐蝕過的焦黑痕跡,以及空氣中淡淡的、令人不適的殘餘氣息,證明著方纔那場激鬥的存在。
“成……成功了嗎?”芳乃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放鬆下來,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的表情。
綾緊握著的小拳頭也緩緩鬆開,紅寶石般的眼眸望向男友將臣的背影,閃過一絲欣慰與柔和的光芒。
“哈啊,哈啊……”
將臣保持著刺劍的姿勢大約兩秒鐘,直到確認偽祟徹底消散,才真正放鬆下來,長長地吐出了一口一直憋在胸中的濁氣。
手臂傳來微微的痠麻感,是剛纔全力一刺的反作用力,但更多的是一種暢快淋漓的釋放感與成就感。
他緩緩將時雨劍從空無一物的空氣中收回。幾乎在他收劍的同時,高奕楓那邊也有了動作。
隻見他雙手十指如同撫琴般輕輕一撥、一收,那些深深冇入地麵或虛空的細劍,便如同擁有生命般,沿著絲線倒飛而回,精準無比地依次縮回油紙傘的傘骨之中,發出細微而悅耳的“錚錚”輕鳴,纏繞的絲線也迅速被收回傘柄內的機關。轉眼間,那把看似普通的油紙傘又恢複了原狀,被他輕鬆握在手中。
高奕楓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和手腕,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邁步走向將臣。他的步伐依舊穩健,氣息也很快平複下來,除了額角細微的汗跡和衣衫上沾染的些許塵土,幾乎看不出剛剛經曆了一場高強度的戰鬥。
“很漂亮的一劍,將臣同學。”他毫不吝嗇讚歎,目光掃過將臣手中的時雨劍,“時機、角度,以及力道,都把握得恰到好處、乾脆利落。尤其是最後那一下突刺,心無雜念,一往無前,很有‘劍’的氣勢,看來你的身體,很適合這種攻擊動作。”
高奕楓的評價十分專業,帶著真誠欣賞,而不是對待其他人時的審視。
將臣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連忙將時雨劍遞還過去,同時擺了擺手:“高君你過譽了,要不是你用那麼厲害的招式把它牢牢捆住,我哪有機會出這一劍。說句實話,我都冇想到劍竟然可以搭配著絲線和傘一起用呢,也算是長見識了。而且……”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劍,坦誠地回道,“握著你的劍,感覺……很特彆,好像自然而然就知道該怎麼發力了。這把劍,似乎很不一般。”
“這倒是你多慮了,這隻是一把品質較好的劍而已。更何況,劍隻是工具,關鍵的,是用劍的人。”
高奕楓接過時雨劍,順手將其插回傘柄末端的卡榫,發出“哢嗒”一聲輕響,完成了收納。他說話時語氣平和,並無絲毫驕矜之色。
這時,茉子也已經走了過來。她的呼吸已經基本平穩,但額發被汗水濡濕,緊貼在肌膚上,紫黑色的忍者服胸口也有些明顯的起伏,顯示出剛纔的激烈運動確實消耗不小。
她先看向將臣,微微點頭致意:“將臣,辛苦你了,最後一擊,很精彩。”
然後,她又轉向了高奕楓,深青色的眼眸中神色有些複雜,既有感激,也有歎服,而更多的,是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責。
她鄭重地躬身行了一禮:“高君,非常感謝。今晚若不是你數次及時援手,恐怕……我現在已經受傷了。”
她指的是最初觸手偷襲時,高奕楓果斷用身體阻擋並提醒;也包括偽祟自爆苦無時,他毫不猶豫衝上前用劍圍擋下絕大部分碎片。尤其是後者,那種間不容髮的反應速度和將自己置於險境也要保護他人的決斷,讓她心中大受震動。
高奕楓連忙側身避過對方的行禮,不太習慣地擺了擺手:“常陸同學太客氣了,不必多禮的其實。大家並肩作戰,互相照應是應該的。”他試圖讓氣氛輕鬆,笑了笑,略帶調侃,“不過這麼說來,我們這也算共同經曆過戰鬥的‘戰友’了吧?”
笑容明朗,帶著少年特有的陽光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