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奕楓目光如電,瞬間聚焦在了時雨劍劍尖刺入的傷口處。
隻見那被劍身穿透的傷口周圍,慘白中透著死灰的“皮肉”正在瘋狂地蠕動、生長。無數細密如蚯蚓、顏色更深、近乎漆黑的肉芽,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順著光滑冰冷的劍身攀爬、纏繞了上來,如同最堅韌的藤蔓,又像是最噁心的寄生蟲,竟然將時雨劍的劍身牢牢地“鎖”死在了它的手腕之中。
“嘖!真**的讓人想吐!”高奕楓眉頭一擰,牙關下意識咬緊。這怪物的再生與禁錮能力,竟然超出了他的預料。
眼看那泛著黑氣的利爪已至眼前,淩厲的勁風颳得他臉頰甚至都有點生疼,當下已來不及做更多思考或嘗試。
高奕楓當機立斷,架起自己空著的左臂,手臂肌肉瞬間賁張如鐵,肌膚之下彷彿有鋼板在滑動,橫擋於頸側之前。
“嘭——!”
一聲沉悶的、彷彿不像是**碰撞的撞擊聲順景響起,偽祟的利爪狠狠抓在了高奕楓格擋的左小臂上。預想中骨裂筋斷的可怕聲響並未出現,反而像是抓在了一塊千錘百鍊的精鋼之上。高奕楓的身體甚至隻是微微晃動了一下,腳下如同生根,而且半步未退。
好硬的骨頭,不,是好變態的身體素質。
旁觀的將臣和茉子等人心中同時閃過這個念頭。
他們捫心自問,若是自己硬接這一爪,哪怕有護具,恐怕手臂也得瞬間受創,更彆提像高奕楓這樣毫髮無損。
而高奕楓在格擋的瞬間,心中也閃過一絲訝異:怎麼回事?為什麼這力道……比自己預想的,還要輕上幾分?
從先前對方那完全聽不到聲音的詭異腳步,以及此刻傷口湧出黑氣、肌肉詭異再生的情況來看,麵前的敵人恐怕連真正意義上的、由血肉構成的“肉身”都不存在,更像是一種由能量(詛咒黑氣)和某種扭曲物質臨時聚合而成的“擬態”。
當下麵對這種可能冇有常規實體的敵人,自己的拳腳功夫,是否能造成足夠的實際傷害?
高奕楓瞬間做出了判斷:他不也能確定。對付這種超自然存在,顯然手中的“時雨劍”這種經過精密鍛造、能夠蘊含他自身武道意誌與力量的兵器,效果應該更佳。
心念電轉之間,他已做出決定。
隻見他格擋的左臂猛然發力,如同繃緊的彈簧驟然釋放,一股剛猛無儔的寸勁轟然爆發。
“就你這玩意兒叫偽祟是吧,滾開!”
“偽祟”的利爪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巨力震得微微偏移,而高奕楓則藉著這反震之力,右手握緊時雨劍劍柄,手臂肌肉如同虯龍般墳起,口中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喝,核心處的力量瞬間灌注於右臂。
“給我——出來!”
“嗤啦——!”
一陣令人牙酸的、彷彿撕扯橡膠皮肉的怪異聲響中,那些纏繞在劍身上的黑色肉芽被硬生生扯斷、崩散。時雨劍帶著一溜殘餘的黑氣,終於被他從偽祟的手腕中猛地抽了出來。
劍身依舊雪亮,不沾絲毫汙穢,隻是劍鋒邊緣似乎蒙上了一層極淡的、揮之不去的陰冷氣息。
高奕楓動作不停,在抽劍成功的瞬間,足尖一點地麵,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後飄退數步,與偽祟拉開了些許距離。
他需要重新觀察,調整戰術,畢竟剛纔短暫的交手,資訊量極大。
“偽祟”……
此刻,所有人都徹底確認了麵前敵人的真身。正是在高奕楓抽身後退、暫時脫離接觸的這短暫間隙,早已蓄勢待茉子,發動了攻擊。
她深青色的眼眸冷冽如冰,幾乎冇有絲毫猶豫。在高奕楓與偽祟交手的刹那,她已經完成了對敵人動作模式的初步觀察,並找到了一個看似微小的破綻——偽祟的注意力似乎被高奕楓的抽劍動作和後退所吸引,身軀的轉動出現了一絲極其短暫的凝滯。
破綻,稍縱即逝。
“咻!咻!咻!”
三道細微卻尖銳的破空聲幾乎同時響起,三枚泛著幽藍寒光的苦無,呈品字形,如同索命的毒蜂,從茉子手中激射而出,精準無比地射向偽祟的胸口和腹部。
苦無的刃口在月光下閃爍著刺眼的光澤——這是她麵對非常規敵人時習慣使用的武器,就連刃口是經過特殊加工的,鋒利度非比尋常。
而在苦無脫手飛出的同時,茉子嬌小的身影也已如離弦之箭般疾衝而出。她雙手不知何時已然各自反握著一把更短、更利於近身搏殺的苦無,紫黑色的忍者服與黑暗幾乎融為一體,隻有那雙冰冷的眼眸和手中利刃的寒光,在夜色中劃出致命的軌跡。
見昔日並肩作戰的夥伴已經悍然出手,昔日無數次與茉子、芳乃(持鉾鈴狀態)一同對抗作祟之神及其衍生物的場景,如同走馬燈般在將臣的腦中飛速回放起來。
熱血上湧,戰意沸騰。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就想衝上前去,與高奕楓和茉子並肩作戰,共同對抗這威脅同伴的偽祟。
他的身體下意識地做出了動作,右手熟練且迅捷無比地伸向自己背後——那是他以往揹負叢雨丸、隨時準備拔刀出戰的習慣性位置。
然而,手掌撈了個空。
背後隻有夜風的冰涼,空無一物。
將臣的動作猛地僵住,淺橙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清晰的錯愕與隨之而來的、濃重的無力感。
對了……叢雨丸……已經不在自己身上了……它此刻還靜靜地插在建實神社境內的巨岩之中。
冇有禦神刀叢雨丸,他拿什麼去對抗、去祓除這種明顯懼怕禦神刀力量的偽祟?僅憑自己的拳腳和普通的刀劍嗎?剛纔高奕楓那足以刺穿鋼鐵的一劍,也僅僅是在對方手腕上開了個洞,轉眼就被詭異的再生能力彌補,效果有限。
如果是自己的凡鐵,又能如何?
同樣的無力感,也席捲了芳乃。她緊緊握住手中那柄裝飾著潔白禦幣的神樂鈴,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發白。
神樂鈴是用於祭祀、溝通神明的禮器,雖然也蘊含一定的能量,但絕非用於戰鬥的兵器。
如果……如果她現在手中持有的,仍然是以前那柄兼具破邪與攻擊能力的“鉾鈴”……或許,她也能上前幫忙,甚至能夠利用鉾鈴的力量,在一定程度上反製、乾擾這偽祟的行動。
可是,冇有如果,自從將臣將叢雨丸重新封印之後,同時也是為了準備可能溝通“結緣之木”的儀式,她早已換回了更傳統的神樂鈴。
另一邊,綾已經緊緊皺起了眉頭,翠綠色的劉海下,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眸死死盯著戰場,小粉拳捏得緊緊的,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她的心中充滿了焦灼與一種深深的憋悶。
以往的作祟之神,或者其衍生物,有時候是以扭曲的大型犬身形象出現,更多時候甚至隻是一大團看似潦草、不斷蠕動變化的、黑色的不可名狀之物,甚至可以說成是有點像超大號的一塊不斷滴落的黑泥。
像眼前這種,幾乎完全模擬人類形態、細節如此“逼真”(雖然麵容陌生)、動作也更具章法與欺騙性的偽祟……就算是已經活了五百年了的她絕對是第一次見到。
她冇想到,之前在神社內,他們還在推測偽祟的行蹤、討論如何應對,對方居然這麼快就主動找上門來,而且是以如此狡猾、危險的偽裝偷襲方式。
而此刻,戰況的發展,也印證了眾人的擔憂。
“噗!噗!噗!”
茉子擲出的三枚苦無,毫無懸念地命中了目標,徑直刺入了偽祟的軀乾。然而,除了讓那被刺入的部位“噗嗤”一聲,湧出更多翻滾的黑氣之外,並冇有造成任何實質性的、影響其行動能力的傷害。
甚至,偽祟隻是微微低頭,用那雙腥紅的眼睛“看”了一眼插在身上的苦無,然後便如同無事發生一般,繼續將注意力轉向了疾衝而來的茉子,以及不遠處持劍而立、眼神冰冷的高奕楓。
更令人心頭髮寒的是,它那被高奕楓時雨劍刺穿的右手手腕,傷口處黑氣翻湧,肉芽蠕動,竟然在短短兩三秒內,就停止了“流血”(冒黑氣),表麵的破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恢複如初。除了顏色似乎比旁邊麵板更灰暗一些,幾乎看不出剛剛被利劍洞穿過。
物理攻擊,效果不容樂觀,而且再生能力,簡直強得離譜。
林鬱咬著牙,清秀的臉龐上眉頭緊鎖,黑眸中倒映著前方激烈的戰況,大腦在飛速分析。
眼下局勢極為不利:將臣手中冇有能夠真正壓製、祓除偽祟這類存在的禦神刀叢雨丸;芳乃冇有具備破邪能力的鉾鈴;綾也早已失去了作為人柱“叢雨”時的神力……現在能夠正麵與偽祟周旋的,隻有目前戰鬥力最強的高奕楓和茉子。
而高奕楓和茉子的物理攻擊,雖然能暫時毀去、破壞它的軀體部分,延緩其行動,但顯然無法徹底將其“祓除”。能做到這一點的三人(持叢雨丸的將臣、持鉾鈴的芳乃、擁有神力的綾),現在卻都因為各種原因無法發揮他們的作用。
難道就隻能眼睜睜看著高奕楓和茉子與這個再生能力強、不怕普通傷害的怪物纏鬥,消耗體力,直至出現危險嗎?
林鬱的黑眸中閃過一絲堅決。他深吸一口氣,身形微微向前踏出半步,儘管這個動作在激烈的戰局中微小得幾乎可以忽略。
他的雙手悄然一翻,動作流暢而隱蔽,彷彿隻是整理了一下袖口。
下一刻,數枚細如牛毛、卻在月光下閃爍著森冷銀光的細長銀針,已然出現在他纖細卻異常穩當的十指指縫之間,針尖微微泛著幽光,顯然也是經過特殊處理的,並非是普通的銀針。
他清楚,自己這點戰鬥力,在高奕楓這傢夥的眼中或許連“戰五渣”都算不上。他也知道,針對穴位的打擊,對於這種可能連常規經脈穴位都不存在的“祟神”類敵人,大概率無法造成預期傷害,甚至可能毫無作用。
但是……
再微小的力量,也好過袖手旁觀。再不濟,吸引一下注意力,或者關鍵時刻擋一下,為高奕楓或者茉子創造一絲機會,也是好的。
他不能容忍自己隻是站在後方,眼睜睜看著重要的朋友在前方拚殺,而自己什麼都不做。
這是他的驕傲,也是他對高奕楓那份複雜情感驅使下的本能。
然而,就是這麼微小的、近乎決絕的上前半步和指間銀光閃爍的動作,幾乎瞬間便被那個在激烈戰鬥中、依舊將絕大部分注意力牢牢鎖定在他們這些“後方人員”安全上的高大身影所捕捉到。
高奕楓的眼角餘光瞥見了林鬱的動作,黑色眼眸中瞬間掠過一絲罕見的驚怒。
(這個笨蛋!他這是想乾什麼?!)
“林鬱!退下!!!”
一聲前所未有的、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甚至因為急切而顯得有幾分“凶狠”的低吼,如同炸雷般從高奕楓口中迸發,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尤其是林鬱的耳中。
高奕楓太清楚了,這偽祟的強度、詭異程度和危險性,遠超尋常野獸或人類武者。它冇有痛覺,不怕普通傷害,攻擊中帶著陰冷的侵蝕效能量,動作敏捷且難以預測。
林鬱那點在他眼中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戰力”(雖然林鬱的醫術和用針技巧很厲害,自己不祭出“鬼門十三針”還真冇法在醫術上勝過對方,但那是另一回事),貿然上前,在這種級彆的戰鬥中,根本就是送菜。連牽製都做不到,隻會瞬間被擊潰,說的難聽一點,甚至成為累贅,讓自己和茉子分心。
可說句實話,通過剛纔短暫的並肩(雖然是先後出手)與觀察,茉子展現出的實力,比高奕楓原先預想的還要強上不少。
她對於苦無的運用,彷彿已經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拋擲精準,近戰招式刁鑽狠辣,身法靈動飄忽,如同遊走於刀尖之上的舞者,在不失忍者行動特有美感的同時,還保證了武器應有的致命殺傷力。
這讓他不由地回想起自己以前也涉獵練習過的、一種專注於極近距離爆發與精巧控製的“寸指劍”技巧。
可惜,那種技巧對身體強度和指力要求極高,而且武器必須能承受住使用者瞬間爆發的恐怖握力與寸勁……以他現在的握力,尋常材質的短劍恐怕會被他直接捏變形。
當下的戰況,根本不容他多想。
場中,偽祟在硬吃了茉子三枚苦無、手腕傷口快速癒合後,似乎被徹底激怒了。它那雙腥紅的眼眸死死鎖定著靈動遊走的茉子,喉嚨裡發出一陣意義不明的、如同砂紙摩擦的“嗬嗬”怪響。
它的攻擊速度,竟然在不斷提升,雙臂揮舞得越來越快,帶起一片片令人眼花繚亂的黑色殘影,爪風淩厲,時不時還夾雜著詭異的角度變換和突然的延長,彷彿關節可以任意扭曲,但看偽祟的樣子,貌似也冇有關節這一概念。
即便茉子身法了得,戰鬥經驗豐富,麵對這種完全不講道理、不怕受傷、攻勢如潮水般連綿不絕且越來越快的敵人,也開始感到壓力山大,呼吸微微急促,閃避和反擊的空間被不斷壓縮。
她就像暴風雨中的一葉扁舟,雖然憑藉高超的技巧暫時冇有傾覆,但體力的消耗是實打實的,落敗隻是時間問題。
高奕楓判斷,她恐怕支撐不了太久。
不能再等了。
高奕楓眼中寒光一閃,果斷對身後不遠處的將臣甩下一句簡短卻無比沉重的指令:
“將臣,護好她們!”
話音未落,他手中時雨劍一震,劍身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彷彿渴望飲血的龍吟。
他高大的身軀再次化作一道灰色的疾風,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氣勢,悍然衝入了戰團,目標直指那正在瘋狂進攻茉子的偽祟後背。
而此刻,被高奕楓那一聲前所未有、帶著“吼”意命令定在原地的林鬱,剛怔住了。
印象中……高奕楓這個武癡,他從未對自己展現過如此……“凶”的態度。
哪怕是以前自己因為他訓練過度受傷而生氣訓斥他,哪怕是之前因為“練功服透光”事件而惱羞成怒,他也最多是窘迫、慌張、語無倫次,或者用那種可憐巴巴的眼神看著自己,從未像現在這樣,用幾乎是命令、嗬斥的語氣,對自己吼出“退下”兩個字。
那一瞬間,林鬱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泛起一絲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必能清晰辨彆的刺痛和……委屈?但這點情緒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隻漾開一圈微不可察的漣漪,便迅速沉底。
因為,他聽懂了。
聽懂了那一聲“吼”中,所包裹的、近乎滿溢位來的真實情緒。
冇有怒意。
冇有不耐煩。
甚至冇有對他“不自量力”舉動的責備。
有的,隻有鋪天蓋地、幾乎要衝破一切偽裝的——擔心。
是擔心他受傷,擔心他涉險,擔心他有一絲一毫的不測。所以纔會用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將他“吼”回安全的區域。
這是一種保護,一種在危急關頭,摒棄了一切委婉與顧慮,最**、也最笨拙的保護。
林鬱怔怔地看著高奕楓再次義無反顧衝向前方的背影,那灰色練功服在夜色與劍光中顯得如此醒目,又如此……孤高。
他指間的銀針,不知何時已經悄然收攏,緊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清冷的黑眸中,翻湧的複雜情緒逐漸沉澱,化為一種更加深沉的、混合了理解、擔憂,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的平靜。
他退了回來,退到了芳乃和綾的身邊,與已經完全進入警戒狀態的將臣站在一起。他知道,此刻自己最應該做的,不是添亂,而是保護好自己,以及身邊的同伴,讓前方戰鬥的人冇有後顧之憂。
這是他對高奕楓那份笨拙卻沉重擔心的……迴應。
而此刻,戰場中心,形勢再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