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臣和綾自然也注意到了高奕楓方纔那短暫的異樣,尤其是他眼角處那轉瞬即逝、卻確實存在過的濕潤痕跡,讓兩人都不由地愣住了。
他們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多少都看出了一些端倪,卻隻是用著僅他們二人能聽到的、如同耳語般的音量輕聲交流起來。
將臣認真組織了一下措辭,微微側頭,靠近綾的耳邊,輕聲道:“高君他……剛纔貌似不經意間流露出了自己相當……脆弱的一麵啊。”
他回想著高奕楓過往的印象:“這和他在家中與愛貓大橘親密貼貼時的柔軟,被林君教訓時那委屈又不敢反抗的無奈,還有和我們大家日常相處時,那偶爾笨拙卻真誠的溫和……完全是一樣的啊。這代表的,是他身上那再正常不過的、屬於‘人’的,人性化的一麵。”
隨後,他的語氣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但不知為何,我總是感覺……有幾分違和感,甚至像是……有點‘刻意為之’呢?”
說著,他又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個在劍道社內,手握木刀,身形快如閃電,刀法淩厲無雙,如入無人之境的高奕楓。那時的他,強大到令人窒息,周身散發著如同山嶽般不可撼動的壓迫感。在與廉太郎那場切磋結束時,本該出現的、對勝利者的歡呼與讚歎,卻完全被一種近乎本能的敬畏與沉默所取代。那一刻的高奕楓,在社員們眼中,彷彿不再是人,而是被視為了活生生的、“武”的化身,一尊降臨凡塵的“武神”。
(他身上,彷彿奇妙地結合了極端‘人’性與極端‘非人’神性的雙重特性……真的有這樣的人存在嗎?)
將臣在心中思忖。
(說實話,有時候,真的讓人有些分不清,到底哪一麵,纔是高君他最為真實的核心模樣……好複雜……)
他看向綾,低聲說出自己的猜測:“而他此刻的眼角……是因為小綾你剛纔話語中,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跨越五百年的悲涼與孤寂之情,而感傷了嗎?”
綾點了點頭,但很快又輕輕搖了搖頭。以她曾為神明、觀察過無數人心的眼力,自然是看見了高奕楓那瞬間神情中,其他更深層次的東西。
她微微挺直身板,小臉湊近將臣的耳邊,用氣聲輕語著迴應:“狗脩金,那並不僅僅是普通的感傷……或者說不隻是感傷哦。”她紅寶石般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瞭然,“似乎……還包含著一份‘憐憫’,或者說是……完完全全、純粹出於理解的‘憐憫’的意味。”
“欸,憐憫……嗎?”將臣愣了一下,仔細回想起剛纔所見高奕楓那短暫的神情,拋開那層水光,其眼底深處確實並非單純的悲傷,好像……還真有那種帶著共情與慈悲的“憐憫”感覺。
綾則是微微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複雜,帶著感慨。
“說起來,人類去憐憫神明,儘管吾輩現在已經是過去式的神明瞭,這種行為在絕大多數人眼中,或許會被認為是荒誕不經、甚至是大不敬的吧。”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但吾輩知道,高君他所憐憫的,並非‘叢雨’這個作為神明的身份與職責,他憐憫的……是同樣身為人類的、那個名為‘綾’的少女,所被迫承受的、那過於沉重和漫長的命運與孤獨。”
想到自己的過往,她又忍不住扭過頭,深深地望向自己的男友將臣,那雙緋紅色的眼眸中,充滿了依賴與難以言喻的深情。
(如果冇有狗脩金你……)
綾在心中默想。
(吾輩現在可能還在繼續著那漫無目的、近乎本能地履行著‘叢雨’的職責,如同一個設定好程式的機械,永遠徘徊在神社與結界之間。更冇有可能……恢複這具真實溫暖的人身,再次品味到這份五百年來都未曾體會過的、屬於家庭的親情溫暖,以及……這嶄新收穫的、讓吾輩靈魂都為之顫栗的、名為‘愛情’的珍寶。)
她忍不住莞爾,心中輕聲感歎著。
(或許在他人眼中,狗脩金隻是個擁有著堅定意誌、卻依舊屬於‘普通人’範疇的少年而已。但在吾輩眼中,能夠將吾輩從永恒的孤獨中解救出來,賦予吾輩新生與幸福的狗脩金……才更像是一尊真正的、行走於人世的‘活神’呢。)
(吾輩曾不止一次地想過……)
她的目光柔情似水。
(吾輩是不是為了能夠遇見狗脩金你,纔在冥冥之中,獨自等候了那五百年的漫長時光呢?)
現在,她已經有了答案。一個不容質疑的、堅定無比的答案。
將臣似乎感受到了懷中女友那深沉的目光與情愫,他也低下頭,回以一個溫柔而堅定的微笑。
他自然記得自己的承諾——要帶著這個女孩子,去體驗、去享受這本就屬於她、卻遲來了五百年的、平凡而珍貴的青春。
或許,所謂的“一聲輕語一生誓”,說的便是他們之間這般,無需轟轟烈烈,卻足以跨越時空的羈絆與約定吧。
遙想這些時日發生的種種,將臣自己也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在這之前,他從未盲目相信過什麼“巧合”、“運氣”之類虛無縹緲的東西。但現在,他也同樣不認為,與綾的相遇、相知、相戀,僅僅是源於某種偶然的“巧合”。
他相信,這一切並不是什麼巧合。
而是命中註定的、獨屬於他們二人之間的——那份剪不斷、理還亂的,名為“緣”的奇蹟。
此刻的客廳內,其他人則無暇過多關注這邊低聲交流的二人,他們重新將精力投入麵前堆積如山的資料中,努力從字裡行間蒐羅著任何可能與“神木”相關的其他資訊。
似乎是被綾之前那番直指本質的質疑點醒了,他們不再僅僅侷限於尋找“神櫻即神木”的直接證據,而是開始思考更抽象、更本質的可能性。
而腦力最強的林鬱,在高速瀏覽了大部分核心資料後,已然迅速在腦中構建出一幅清晰的邏輯關係圖。隨後,他從那堆得如同小山般、幾乎要將他淹冇的資料後方探出腦袋,白皙的臉上帶著專注與確信的神色。
“咳咳,我想表明一下我的觀點,”他的聲音清晰而冷靜,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關於‘結緣之木’的本質,我與綾同學持相同觀點。”
見其他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望了過來,這些目光中大多包含著驚歎與讚賞,唯有高奕楓還帶著點剛從個人情緒中脫離出來的懵懂,似乎是被自家青梅竹馬這恐怖的資訊處理效率又一次小小地驚嚇到了。
林鬱可不像高奕楓那個社恐一樣會怯場。他相當落落大方地開始梳理自己的思路:
“從現有這些能夠解讀的資料來看,幾乎找不到任何對‘結緣之木’形態、特征的具象化敘述。所有的記載,都停留在一種象征性的、概念化的描述層麵。”他條理分明地闡述著,“目前,唯一可能存有突破口的,隻剩下一些用更為古老晦澀文字書寫、尚未被完全破譯的古籍殘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說出了自己基於邏輯分析得出的核心判斷:
“因此,我初步判斷,所謂的‘結緣之木’,或許並不僅僅是指一個具體存在的、如樹木般的‘物體’。它的概念,反而更趨近於一種抽象的、代表著‘聯結’、‘淨化’與‘新生’本源力量的……‘規則’或者‘概念’的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