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內,林鬱有些心浮氣躁地看了眼牆上的掛鐘。時間其實還早,距離放學不過過去了十幾分鐘,但獨自一人在空蕩的教室裡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彷彿被拉得格外漫長。他估算著,從高奕楓離開到現在,差不多也有一刻鐘的時間了。
(或許……對方不會來了?)
這個念頭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竟然帶來了一絲莫名的鬆懈。他站起身,打算離開教室去找那個“冇義氣獨自跑掉”的青梅竹馬。
然而,就在他剛剛直起身子的瞬間——
“哐當!”
教室的前門被人略顯粗暴地推開,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不大不小的一聲響動。一道嬌小玲瓏的身影隨之如同旋風般衝了進來。
來人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此刻正扶著門邊的牆壁,微微彎著腰,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小口小口地喘著氣。
她緩了一兩秒,又急忙抬起頭,目光精準地鎖定了站在教室中央的林鬱,聲音帶著奔跑後的急促和歉意,開口說道:“對、對不起!讓前輩久等了!剛纔因為隨堂檢測被老師留了一下,所以纔來遲的!”
林鬱看著突然闖入的少女,想必正是早上蕾娜她們所說的送出這封信的那位。
此刻近距離觀察,對方有著一張可愛的娃娃臉,藍色的長髮顯得俏皮活潑,尤其是那雙如同夏日晴空般純淨的青色眸子,裡麵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歉意和緊張,顯得格外真誠。
麵對這樣一雙眼睛,林鬱原本因為等待而滋生的一絲不耐,似乎也瞬間消散了。他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平和地迴應:“沒關係的,長野原同學。”
他記得信箋上的落款名字。
聽到林鬱準確叫出自己的姓氏,長野原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臉上飛起兩抹紅暈,顯得更加侷促和害羞了。
等到對方的呼吸稍微平複了一些,林鬱還是主動地、帶著些許象征性地開口詢問道:“那麼,長野原同學……你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雖說是為了緩解氣氛,但這話剛剛問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明知故問的尷尬。
被這一問,小咲彷彿被按下了某個開關,剛剛平複些許的緊張感再次飆升。
她雙手緊張地揪著自己深青色校裙的裙襬,指尖用力到泛白,低著頭,用細若蚊蚋的聲音開始了自我介紹:“那個……我、我是一年A班的學生,長野原小咲……”她頓了頓,彷彿在積蓄勇氣,聲音略微提高了一些,但還是帶著明顯的顫抖和羞怯,“我……我有話要和前輩說!”
林鬱安靜地看著她,心中還在思索著對方到底會說出怎樣的話,以及自己該如何得體地迴應。
然而,下一秒——
長野原小咲猛地握緊了雙拳,像是要用儘全身力氣一般,緊緊地閉上了眼睛,整張臉連同脖頸都漲得通紅,用幾乎能穿透門板的高亢音量,喊出了那句石破天驚的話:
“林鬱學姐!我,我喜歡你!請和我交往吧!!”
“……”
教室內外,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教室後門外,高奕楓在聽到“學姐”和“喜歡”、“交往”這幾個關鍵詞的瞬間,心中猛地一緊,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心臟。
一股無名火夾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感直衝頭頂,他垂在身側的右手下意識地握成了拳頭,骨節發出“哢”的輕響,手臂肌肉瞬間繃緊,險些控製不住一拳砸在旁邊的門框上。
好在他那超乎常人的理智在最後關頭強行拉住了韁繩,纔沒有真的做出破壞公物以及暴露行蹤的蠢事。但他緊繃的身體和驟然變得銳利冰冷的眼神,無不顯示著他內心極度的不平靜。
教室內,林鬱也徹底愣住了。他眨了眨那雙漂亮的黑色眸子,大腦罕見地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對方的告白詞資訊量頗大,他第一時間捕捉到的重點,竟然是那個稱呼——“學姐”?
果然……又是這樣。她果然是錯把自己當成女生了嗎?一股熟悉的無奈和淡淡的失落感湧上心頭。
但他很快又意識到了另一個更加……令人困惑的問題。
他微微蹙起眉,看著眼前因為喊出告白而幾乎要羞赧得暈過去的少女,語氣帶著幾分不確定和結巴,試探性地發問:“長野原同學……你……你原來……喜歡女孩子嗎?”
被問及性取向的問題後,小咲的臉更紅了,但她似乎將這句話當成了林鬱在確認她的心意。
她壯著膽子,又往前邁了一小步,由於她的身高不過堪堪達到林鬱的下巴,於是努力地抬起頭來,目光雖然依舊羞澀,卻努力地、帶著幾分堅定地望向林鬱那雙如同黑曜石般的眸子。
“是、是的!”她聲音依舊有些發顫,但話語卻清晰了起來,“我在學姐的身上,看到了一種……「特彆」的美!”她開始細數自己眼中的“林鬱學姐”,“學姐身材高挑,氣質出眾,眼神看似清冷,但仔細看的話,卻能發現裡麵藏著一絲絲無可忽視的溫柔……學姐的聲音也很好聽,輕柔又帶著一點點磁性,非常特彆……至於學姐穿男裝……”她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種“我懂,我都懂”的體貼表情,“或許……也是因為有什麼難言之隱吧……”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在做最後的陳述總結,目光變得更加堅定:“總之!我知道,女生向女生告白,可能會給學姐你帶來困擾,但這還是我第一次這麼喜歡一個人!所以……我纔不想什麼都不做,就這樣讓自己未來後悔!所以才下定決心……一定要向學姐你表白的!”
門外,綾饒有興致地觀察著高奕楓此刻那副如同被侵占了領地的野獸般、渾身散發著低氣壓、眼神危險眯起的神態,忍不住用氣聲,帶著幾分調侃意味地詢問道。
“高君這表情……難道是,吃醋了(???)??”
高奕楓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渾身一僵,立刻矢口否認,語氣甚至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生硬:“怎,怎麼可能!我……我和林鬱又不是那種關係,談、談什麼吃醋(┙>∧<)┙へ┻┻?!”
然而,在他心中,那股不明所以的、混雜著煩躁、不悅和某種被觸動逆鱗般的情緒卻愈發洶湧,他自己對此感到困惑,卻又下意識地對其報以不屑一顧的態度——因為他根本無法清晰地分析出,這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感。
門內,林鬱聽著小咲這番“情真意切”的讚美和腦補,隻覺得額角隱隱作痛。
他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知道單憑言語解釋,恐怕很難扭轉對方那已經根深蒂固的認知了。
他一邊伸手,緩緩拉開自己校服外套的拉鍊,一邊開口,語氣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靜:“長野原同學,我想你可能是誤會了。畢竟我剛轉來鵜茅學院冇幾天,你作為高一的學生,不清楚情況也是自然。”說著,他拉起裡麵白色襯衫的衣料,然後將自己的手,清晰地、毫無遮掩地放在了自己那絕對屬於男性、一馬平川的平坦胸部上,解釋道,“我其實……是男生。”
“欸……?”
小咲的大腦明顯宕機了一下,那雙青色的眸子瞪得圓圓的,似乎無法處理眼前接收到的視覺資訊與既定認知之間的巨大沖突。
她呆呆地看著林鬱平坦的胸膛,又看了看林鬱那張精緻卻確實略微缺乏女性柔美、更偏向中性清秀的臉龐……
幾秒後,她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臉上露出一種“我懂了,學姐你一定是在考驗我,或者是在自卑”的表情,慌忙地擺了擺手,用安慰的語氣急切地說道:
“學姐!冇、沒關係的!胸小並不是你的錯!真的!每個人的亮點都各有千秋嘛!而且……我在這一塊也好不到哪去……”她說著,還有些不好意思地低頭瞄了瞄自己同樣不算突出的身前,隨即又立刻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繼續安慰,“其次,撇開胸部不談,學姐你還有令人羨慕的大長腿、白皙得像瓷器一樣的麵板和這麼精緻完美的麵容呢,這些都是非常非常吸引人的優點啊!”
“呃……”
門外的三人組,將臣、綾和高奕楓,他們此刻像是約定好的一樣神同步地愣住了,臉上皆是浮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般的表情。
顯然,他們都被這位長野原小咲同學清奇而極具堅韌的腦迴路深深“震撼”到了。
高奕楓更是滿臉黑線,額頭彷彿有實質化的陰影落下。他咬著後槽牙,努力剋製著內心翻湧的、想要立刻衝進去把那個還在“執迷不悟”的小丫頭拎出去的衝動。
若非對方從始至終表現出來的都是一種純粹的、儘管是基於錯誤認知的喜歡,並冇有展現出任何惡意或是不正當的騷擾行為,否則他在幾分鐘前,恐怕就已經按捺不住地衝進去了。
見到如此“強力”的、物理性的證據都無法讓對方清醒,林鬱的嘴角控製不住地抽搐了一下。他感覺自己的耐心正在急速耗儘,看來,隻能使出最終的手段了。
他不再多言,默默地將外套拉鍊重新拉好,然後從校服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了自己的學生證,將其正麵轉向長野原小咲,清晰地呈現出上麵印著的、無可辯駁的資訊——特彆是“性彆”欄那一欄裡,那個醒目的、加粗的“男”字。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長野原小咲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個“男”字上,就連她那雙原本清澈明亮的青色眸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失去了所有光彩,變得空洞而無神。
她的小腦袋緩緩地、無力地低垂了下去,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撐。那嬌小的身形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地發起顫來,像是秋風中最脆弱的一片落葉。
門外,高奕楓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整個人的姿態瞬間從之前的緊繃戒備,轉變為一種如同即將撲擊的獵豹般的弓身狀態,全身肌肉蓄勢待發。
他那隻扶在門框上的手,無意識地收緊,堅硬的指尖甚至在有些老舊的金屬門檻上,留下了幾道清晰可見的淺淺指印。
對方的情緒明顯變得極其激動和不穩定。無論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是崩潰大哭,還是其他過激反應,他都做好了隨時出手,保護林鬱不受任何傷害的萬全準備。
將臣和綾也同樣提起了心,擔憂地望著門內林鬱的身影。至於高奕楓的行為會不會因為關心則亂而有些過激……他們倒是毫不擔心。
儘管相處時間不長,但他們都深知,高奕楓雖然力量恐怖,但在掌控分寸和保護他人方麵,向來擁有著超乎常人的冷靜與精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