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林紅櫻剛要動身,她雜七雜八地又接了幾個電話。
有意思的是連於亮也打來了電話,應付完他已經是一小時後的事情了。
神農拖拉機廠。
林紅櫻來到廠裡,撲了個空,她被同事告知大夥都在田埂裡準備做測試,“林工來了啊,沈師兄他們一大清早就去地裡了。”
他興致勃勃地說:“前幾天咱們插秧機的樣機剛琢磨出來,一個個都興奮得不行。我也準備去了,林工,咱們一塊兒走?”
林紅櫻聞言有些驚喜,動作這麼快?簡直是出乎她的預料。
她感到微微有些壓力,跟著這幫卷生卷死的同事一起工作,太難了,這哪裡是在工作?分明是跟時間賽跑,分秒必爭。
“走,一起去!”
幸虧旁邊的同事不知道她的想法,否則一定會鄙視地看向她。
最卷的人居然嫌彆人卷,真是沒天理啊。
田埂旁。
沈衛穿著最普通的麻布工裝,揮手做了個手勢,“‘秧苗’就緒,樣機3號第9次測試——”
一架構造簡易、甚至嚴格來說有點醜的微型插秧機哢哢地在田埂裡行駛,取秧器的秧爪輕輕地抓取秧苗,秧盤隨著插秧機的前行而緩緩移動,插秧機碾過的水田便豎起了兩排綠油油的“秧苗”。
當然,此秧苗非彼秧苗。稻穀培育的秧苗十分精貴,拿來做實驗太浪費了,這是技術員們在野外小心翼翼連根挖出來的雜草。
張建黨立刻挽起褲腳跑到水田裡,小心翼翼地拔起一撮“秧苗”,認真地分辨,目色嚴謹認真,並掏出尺子和紙筆測量記錄。
田埂兩邊的技術員紛紛鼓掌,掌聲稀稀落落地響起,他們衝沈衛呲出一口潔白的大牙:“行啊,老沈!”
“乾得真漂亮!”
“這下週老不放心也得放心了!”
他們的目光紛紛投向江有為與周慶山兩人,這次的微型插秧機試製任務兩位泰鬥沒有插手,而是放手讓青年研究員著手研究。
江老欣慰地摸著下巴的胡須,同周慶山相視一笑,默契的眼神一切儘在不言中。
事實證明這群青年研究員們有理想、有激情,敢想敢做,有銳意進取的勇氣,也不缺乏科研沉穩的嚴謹!
他們真的可以放下心嘍。
江有為點了點頭,簡單地點評一句:“不錯!”
這簡單的一句話落在每個人的心裡,如同仙樂般,聽得他們緊繃數日的神經都放鬆下來,骨縫兒都暖洋洋的像泡進了熱水。
要知道得到江老的肯定,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
周圍的工程師們合聚起來,拍了一把沈衛的肩膀,對他投以無言的肯定目光。
今年東北春耕可以預見是無比的嚴峻。
神農拖拉機批量地投入使用,開辟了大量的農田,東北的黑土地土壤肥沃,當年墾出來的新田就可以種上糧食。
可想而知今年的春耕,將會有多麼缺勞動力。光有田沒用,還得有人把地種了!
誤了農時,秧苗就算種到了田裡也沒用。
但現在他們擁有了插秧機,情況就不一樣了。它可以日夜不停地勞作,插秧的速度頂得上十個人,令領導們頭疼的麻煩也有瞭解決的方法。
沈衛眼尖地發現了田埂旁林紅櫻的身影,衝她招招手,“師妹大忙人啊,終於是來了。”
他伸手指向林紅櫻,糾正大夥的說法:“來來來,大家重新認識一下。這微型插秧機能做出來,師妹得記頭功!”
“沒有她的創意和建議,就沒有咱們的微型插秧機!”
林紅櫻哈哈地灑脫一笑,“這是大家集體的功勞,我建議大家為自己慶賀!”
她看向沈衛和他身旁同事,技術員們無一例外,個個都熬紅了眼,眼球布滿了血絲。可見這些日子,大家為了它沒少熬夜。
她含笑道:“我從養豬場調了兩頭豬過來,等會測試完咱們回廠裡好好吃頓飯。”
林紅櫻的話音剛落,集體頓時爆鳴般地發出了歡呼!
感動的眼淚迫不及待地從他們的嘴角流出來。
這纔是他們親親的師妹啊,她人不在廠子裡,大夥盼她都要盼得望穿秋水。
沒有她,隔三差五加肉的小灶都沒了,這回是真的飯都吃不香了。
林紅櫻輕咳一聲。於場長不知道從哪裡得來了訊息,聽說拖拉機廠最近在研製微型拖拉機,搶先送了兩頭豬來訂五台插秧機。
她懷疑於亮開始長心眼子了,隻不過心眼子都用在她身上了。
……
林紅櫻在田埂裡蹲了一上午,跟工程師們一遍遍地過著重複的插秧實驗。
他們每次反複彎腰記錄插秧機的結果、把秧苗複收回秧盤,彎腰的次數並不比人工插秧輕鬆多少,相當於真正地插了一次秧。
剛開始技術員們都還嚴謹地挽著袖子、褲腿,一步一個腳印地跟著插秧機一塊走,到最後袖子、褲腿不知不覺地鬆下來,衣服浸泡在水田裡都渾然不覺。
平時個個最是嚴謹愛乾淨的人,到這會兒渾身泥水,日頭高了曬出了一身臭汗,手一擦臉上的汗,泥全糊臉上了。
沈衛用手背擦擦汗,盯著那微溫的日頭,不禁感歎:“農民真辛苦啊……”
林紅櫻把秧苗重新收回秧盤,“是啊,最苦最累的就是他們。我們苦一點,累一點,他們就能輕鬆一些。”
她不禁稱讚:“師兄你們能讀那麼多書,家裡條件是比較寬裕的。今天你們能吃得了這份下田的苦,以後咱老百姓有福氣了。”
這年頭,能讀上那麼多書的人多半都是富裕人家的子弟。嬌生慣養、五穀不分是常態,像沈師兄他們這樣的艱苦樸素、不畏艱辛,敢為人先的卻是不多。
張建黨微微一哂,“這話說得,好像你跟咱們不一樣……”
上回到她家裡做客可不是白去的,她丈夫是空軍的高階軍官,交好的朋友都是級彆不低的領導,可謂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
她一個女同誌都能吃這份苦,他們咋不能?
不過張建黨心底裡也暗暗吃驚,這師妹跟鐵打的似的,彆的不說幾趟跟下來他老腰都彎斷了。
但他回頭看看林紅櫻沒去休息,愣是沒好意思上去歇著!
其他工程師自然咬緊牙關,一口氣堅持了下來,曬黑的臉熱汗滾滾地流下,今晚回去恐怕得腰痠背痛腿抽筋。
林紅櫻吹著暖和的春風愜意地想,當然不一樣。
她可是農民養大的孩子,寒暑假都要乾農活的那種,習慣了自然不覺得苦。
可不是他們這種沒下過地的能比的。她催他們去歇息一會,不過沒攆動人。畢竟勞動了一上午,林紅櫻便自己去歇著了。
一群技術員方纔嘩啦啦地上岸,滿是泥汙的雙腳泡在田裡,摘下帽子喘著粗氣,個個累得臉都漲紅了。
大夥排排坐在田埂上就著白開水、吃著苞米饃饃,大量的體力和腦力勞動耗儘了精神,吃得嘴裡津津有味。
不過林紅櫻微微一笑,點頭說:“張師兄說得對,咱們工農永遠是一家人,當然是一樣的。”
江有為隨手摘下田裡的野草,欣慰地說,“是這個理。”
他累了,周慶山也累了。周慶山吃著帶來的烤饃饃,淡淡的烤熟的穀物香味縈繞在嘴裡,有種說不出的踏實和有勁兒。
北國好風光,千裡翡綠的水田,萬裡黑金的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