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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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林紅櫻推著輪椅送邵青峰去醫院,做每週例行的檢查。
張溫禮醫生給他的傷勢做了全麵的檢查,“恢複得還不錯,這段時間可以做一些恢複性鍛煉。分彆是踝泵訓練、股四頭肌、小腿肱三頭肌運動,膝關節運動。其中股四頭肌運動是平躺,向上繃直大腿,每天三十組,每組十秒,一天做四次……”
“恢複性鍛煉時關節如果感到疼痛,可以適當冷敷或者吃些止疼藥……”
“一個月後再來檢查一次,視骨痂形成情況進行膝關節恢複訓練,包括負重、下蹲、壓腿等。”
因為邵青峰是飛行員的緣故,軍醫對此十分重視,詳細到每天應做什麼恢複鍛煉。
張溫禮滔滔不絕地叮囑了近半小時,半途說得口乾還喝了幾口溫水。末了,他發現看見病人以及家屬都好好乾坐著,從頭到尾聽著一言不發。
張溫禮有些不高興,“好記性不如爛筆頭,剛剛我說的都記下了?”
要是擱其他的家屬早就緊張得一句話反複跟他確認,可是家屬卻無動於衷、跟沒事的人似的。
病人右手受傷了,無法拿筆記錄,他可以諒解。家屬可以幫他記著,這麼不上心的家屬,實屬是少見。這是關係著職業生涯的大事,屆時恢複不好影響執飛,醫院可不承擔這個責任。
林紅櫻有些好笑地說:“您放心,每一句醫囑我都有用心記。”
張溫禮不是第一次碰到這種不懂裝懂的家屬,“你給我複述一遍剛剛我說過的內容。”
他看向病人,“等會你也複述一遍。”
張醫生隨手抽出一張藥方紙,旋開鋼筆,龍飛鳳舞地列出剛剛自己說過的恢複性訓練。
這年頭有很多家屬文化程度都不高,不會寫字記錄,他便會多重複幾次,確保他們能記住。雖然病人不靠譜,但他卻是負責任的醫生。
林紅櫻清了清嗓子,複述起來:“他日常需要做踝泵訓練、股四頭肌、小腿肱三頭肌運動,膝關節運動。踝泵訓練是腳踝、足趾背伸、屈伸運動,每天四次;股四頭肌是平躺,向上繃直大腿,每天三十組,每組十秒,一天做四次……”
“膝關節和踝關節屈曲和伸直運動,每天三組,每組三十次。一週後要藉助輔助工具站立,兩周後嘗試藉助輔助工具行走,一月後拍片後骨痂完好,可無負重行走……”
清脆的聲音落在診療室內,長達十分鐘的內容,中間夾雜著很多容易混淆的數字和醫學概念,但都被這媳婦一字不落地被複述出來。
張溫禮還維持著握鋼筆的姿勢,筆尖泅出一大片墨汁,記性居然那麼好?
一時之間診療室裡安靜得針掉落的聲音都能聽見,連護士都情不自禁地扭頭看他們,打趣兒地說:“我在這兒工作那麼久,還是第一次碰到把醫囑記得那麼好的人。”
張醫生想說些什麼,忽然低頭看著病例的姓氏,“等等,你愛人叫邵青峰……”
“你是林紅櫻?”
林紅櫻有點驚訝張醫生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轉念一想自己那“知名度”,也就釋然了。
當然,她看張醫生的表情恐怕不是什麼好的知名度,所謂“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大抵如此。
張溫禮很快聯想到,這位家屬不就是何醫生經常唸叨的那個雖然沒什麼文化,但卻截走了吳主任青睞的未來女婿的……農村媳婦?
托了何醫生的福,張醫生對他們印象的十分深刻。
那天何醫生聊起林紅櫻的事情,表情不要太遺憾,長籲短歎。隻因長輩一句戲言,一個粗俗的農村女人賴上了前途無量的青年才俊,吃男方的喝男方的,毫無共同語言。
惹得聽眾們不忍卒聽,連連歎息,都怪包辦婚姻成就了一對怨偶,又生生拆了一樁原本很美滿的姻緣!
今天再一看,這麼思維清晰、記憶力絕佳的姑娘,穿著沈藍靛色中山裝,不僅裝束得體,不卑不亢,眉宇間神氣得意,身上一股屬於知識分子的溫潤雅緻,很是一個聰穎伶俐的姑娘,令人見之忘俗。
林紅櫻問:“還需要我愛人重複嗎?”
張溫禮笑嗬嗬地道,“不,不用重複了。”
他回頭跟邵青峰說,“你媳婦記性真不錯,一百個家屬裡也挑不出這一個記得那麼清楚的。彆的病患我還會擔心,你我是不擔心了。”
“好好對你媳婦,很不錯。這種好記性很適合來學醫,多厚的醫書單方都不夠她背。”
張溫禮送走了這個病人,讓護士傳喚下一個病人。
他搖搖頭低頭把邵青峰的病曆寫完,這都是什麼傳言……
下班後張溫禮看見了何醫生的影子,他叫住何醫生,“小何,你上次跟我們聊的林紅櫻——”
何醫生聽到“林紅櫻”這三個字,身體幾乎條件反射的生生打了一個激靈,雙腿立馬跑了起來,跑得幾乎跟抽風的扇葉般,快得幾乎跑出殘影。
中老年的張醫生哪裡跑得過她?
張溫禮咬咬牙,使出了當年上戰場被子彈追著扛傷患的功力,死追著跟了上去,“哎,小何你跑什麼,我還沒說什麼事!”
何醫生咬牙,“你追什麼,我跑你也跑?”
張醫生喘著氣,“你不跑,我追什麼?”
何醫生不跟他話趕話,“我還有急事,明天再說吧!”
何醫生一聽見林紅櫻的名字,便想起被愛人和婆婆耳提麵命細數林紅櫻如何如何優秀的那一晚,想起他們是如何地把人家一個一個優點細數下去,簡直是此生最漫長的折磨,那嘲諷的眼神何醫生此生不願再回憶。
張溫禮喘著粗氣,邊跑邊說:“耽誤不了你幾分鐘。何醫生,你之前說得不對!簡直大錯特錯,林紅櫻同誌的丈夫是我的病人,她是個很聰明的姑娘,今天居然一字不落地把我說了半小時的醫囑!”
“她——”
張溫禮想起那天科室裡的同事譴責包辦婚姻、惋惜那對新人,如今看來很不合時宜,大家清清白白、兢兢業業工作一輩子,沒有一點汙點,他一定要糾正這個錯誤。
何醫生雙腿跑得痠痛,那道聲音喋喋不休地說:“這麼聰明的姑娘,百裡挑一的好記性,溫和禮貌,我認為你先前的評價很不客觀公道——”
“她性格還很細致認真……”
何醫生聽著隻感覺眼前一黑,腦子一陣嗡嗡響,簡直要老命了,她不想聽啊——家裡念,家裡唸完醫院念。
從醫院到家裡這段路,她從未感到如此地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