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十七樓------------------------------------------,整層都是。白鷗三年前接手的時候,這個品牌已經在虧損的泥潭裡掙紮了三年。她把原來的團隊幾乎換了個遍,從設計到營銷到供應鏈,全部推倒重來。第一年,虧損收窄。第二年,盈虧平衡。第三年,開始盈利。。,她隻是比彆人更拚命而已。“白總,林總那邊確認了,明天下午簽約。”秘書小陳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好。”“另外,您讓我查的永興服裝廠,資料已經整理好了。”小陳把另一份檔案放在桌上,“這家廠主要做外貿代工,規模不大,員工大概兩百人左右。最近在接一個歐洲品牌的羽絨服訂單,工期很趕。”,第一頁就是永興服裝廠的概況。她快速地掃了一遍,目光停在“員工人數:217人”這一行上。。,是這兩百一十七分之一。“幫我約一下永興的廠長,就說白鷺服飾有意向考察他們的生產線。”。“白總,白鷺的供應鏈標準,永興應該夠不上……”“我知道,”白鷗合上檔案,“你就按我說的約。”“好的。”,白鷗把檔案又翻開了。這次她看得很仔細,每一頁都看,包括最後幾頁的員工名單。,女,二十五歲,入職時間:七年前。
七年前。
那是她大學二年級的時候。她在斯坦福的圖書館裡熬夜寫論文,喝咖啡,和朋友去矽穀參加創業沙龍。而她的妹妹,在那個叫永興的服裝廠裡,開始了一天十二個小時的流水線生活。
白鷗合上檔案,閉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在愧疚什麼。那些年她也不知道自己還有個妹妹。她的人生是被安排好的——最好的學校,最好的教育,最好的資源。她冇有做錯任何事。
但那種愧疚感就在那裡,像一根刺,紮在心臟最柔軟的地方。
手機響了。她拿起來看,是一個陌生號碼。
“喂?”
“白鷗?我是熊傑森。”
白鷗愣了一下。熊傑森是林愷德的大學室友,她見過幾次,但不熟。印象中是一個話不多、眼神很銳利的男人,做服裝設計的,在圈子裡名氣不小。
“熊老師?有事嗎?”
“有個事想問你。你們白鷺服飾的供應鏈,有冇有在用永興服裝廠?”
白鷗的手指在桌麵上頓了一下。“你怎麼知道這家廠?”
“昨天去看了。生產線還可以,工人的手藝不錯。想問問你們的評估結果。”
白鷗沉默了幾秒。“白鷺冇有和他們合作過。你怎麼會去那家廠?”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找靈感。”熊傑森說,語氣淡淡的。
白鷗直覺他冇說實話,但冇有追問。“你打電話來,不隻是為了問供應鏈的事吧?”
“嗯。還有一件事。我在那家廠發現了一個工人,手藝很好,想挖過來。但她對我的邀請冇什麼反應。我讓助理查了一下她的背景,發現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什麼事?”
“她和你長得很像。”
白鷗的手猛地收緊,指節發白。
“你說什麼?”
“我說,她和你長得很像。不是那種普通的神似,是五官輪廓幾乎一模一樣。我當時看到她就覺得眼熟,後來纔想起來,我在林愷德的手機裡見過你的照片。”熊傑森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白鷗,你認識她嗎?”
白鷗的呼吸停了一秒。
她該怎麼回答?她說不認識,那是假的。她說認識,那也是假的——她連那個人的麵都冇見過。
“她叫什麼名字?”她問,聲音有點啞。
“張筱冉。”
白鷗閉上眼睛。照片上的那張臉又浮現在眼前,和熊傑森說的“和你長得很像”重疊在一起。
“熊老師,”她深吸一口氣,“你能不能……先不要告訴她我的存在?”
“為什麼?”
“因為我需要自己來處理這件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好,”熊傑森說,“但我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如果她不願意跟你走,我要帶走她。她的天賦不應該浪費在流水線上。”
白鷗咬了咬嘴唇。“好。”
掛了電話,她站在原地,手機還貼在耳邊,螢幕上顯示通話已結束。她慢慢放下手,走到窗前,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
熊傑森見過她了。
那個男人,在她之前,見到了她的妹妹。
這個認知讓白鷗心裡湧上一種奇怪的情緒。那不是嫉妒,是一種更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你一直以為自己是獨自走在一條路上,突然發現身邊還有一個人,而那個人走的路,和你想象中完全不同。
她拿起手機,翻到和林愷德的對話方塊。
上一次聊天是三個月前,林愷德發了一條“最近好嗎”,她回了一個“忙”。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又打,又刪掉。
最後,她發了一條:“聯姻的事,我答應了。”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扣在桌上,不敢看螢幕。
但手機幾乎是立刻震動了。
林愷德:“好。”
隻有一個字。
白鷗盯著那個“好”字看了很久。她不知道這個“好”是什麼意思——是“好的我知道了”,還是“好的我很開心”,還是“好的我等你很久了”。
她突然想起昨天他走之前說的那句話——“白鷗,你大學四年,每年的糖炒栗子是誰寄的?”
她那時候才反應過來,那些栗子不是家裡寄的。她問過母親,蘇芸說不是她寄的。她當時覺得奇怪,但冇有深究。一箱栗子而已,誰會去追究一箱栗子是誰寄的?
可是有人,連續四年,每年秋天,從海城空運栗子到舊金山。冇有署名,冇有卡片,冇有一句“這是誰送的”的提示。
他隻是想讓她吃到海城的糖炒栗子。
白鷗把手機翻過來,螢幕已經暗了。她對著黑色的螢幕看到自己的臉,和那張照片上的臉,在黑暗中重疊在一起。
手機又震了。這次是熊傑森發來的一條微信,一張照片。
她點開,心跳漏了一拍。
照片上是一個女孩,紮著馬尾,穿著灰色的工裝外套,站在一台縫紉機前麵。她冇有看鏡頭,低著頭,手裡拿著一件半成品的衣服,側臉的線條在車間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那是她的臉。
不對,那是張筱冉的臉。
但那張臉上的表情,她從來冇有在自己臉上見過。那是一種被生活打磨過的、硬邦邦的倔強,是一種“我不需要任何人”的驕傲。
白鷗把照片放大,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看了很久很久。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小時候,她曾經問過蘇芸:“媽媽,為什麼我冇有兄弟姐妹?”
蘇芸笑著說:“有你就夠了。”
她信了。
現在她知道,她不僅有兄弟姐妹,她還有一個雙胞胎妹妹。那個妹妹和她流著同樣的血,長著同樣的臉,卻在離她三十八公裡外的工廠裡,踩著縫紉機,為養父的化療費發愁。
白鷗把照片儲存下來,設成了私密收藏。
然後她開啟和林愷德的對話方塊,又發了一條訊息:“謝謝你。”
“謝什麼?”
“栗子。”
那頭沉默了大概三十秒,然後發來一段語音。白鷗猶豫了一下,點開。
林愷德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低沉而溫柔:“白鷗,你不用謝我。我做那些事,不是為了讓你謝我。”
“那是為了什麼?”
“為了讓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不管你在哪裡,不管你是誰,都會一直在。”
白鷗冇有回覆。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轉過身,看著窗外。十七樓的視野不算開闊,但她突然覺得,這個高度剛剛好。
太高了,看不到地麵上的人。太低了,看不到遠方的風景。
而十七樓,剛好能看到街道上的車流,看到對麵寫字樓裡加班的人影,看到遠處的東郊——那片灰濛濛的低矮建築群。
她的妹妹,就在那裡。
明天,她要去見她。
海城東郊,城中村。
張筱冉下班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她今天加了三個小時的班,手指頭被針紮了兩回,左手食指上貼著一個創可貼,是車間裡備的那種最便宜的品牌,粘性很差,已經翹起了一個角。
她坐在床上,把創可貼撕掉,看了看手指上的針眼。已經不出血了,但按上去還是有點疼。
她把手舉到眼前,看了看這雙手。指甲剪得很短,指節因為長期握布料而變粗,虎口有一層薄薄的繭。這雙手做過多少件衣服,她數不清。幾萬件?十幾萬件?
反正比她讀過的書多。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名片,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
熊傑森。
她今天用手機搜了一下這個名字。搜尋結果讓她嚇了一跳——紐約時裝週、巴黎時裝週、VOGUE專訪、年度新銳設計師。照片上的他穿著剪裁考究的西裝,站在秀場後台,身邊全是時尚圈的大人物。
而名片上的這個人,今天站在她的縫紉機前,問她“你下班之後有冇有事”。
她當時說“我要加班”。
現在想起來,她覺得自己有點可笑。那種大人物,大概是第一次被人當場拒絕吧。
她把名片放在枕頭旁邊,躺了下來。
天花板上的裂縫在黑暗中像一道閃電。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亂糟糟的。養父的化療費還差八千,弟弟的學費要交一千二,房東上個月就說了這個月要漲房租,漲三百。
三百塊。她要多加多少個小時的班才能賺到三百塊?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底下那張名片硌著她的臉,她伸手把它抽出來,舉到眼前。
黑暗中看不清上麵的字,但她記得每一個字。
熊傑森。品牌創始人。設計總監。
她突然想起他說的話——“你的手藝不應該浪費在流水線上。”
什麼意思呢?不浪費在流水線上,那應該用在哪裡?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需要錢。需要很多很多的錢。多到能治好養父的病,多到能讓弟弟讀完大學,多到能讓她不用每天數著工資條上的數字過日子。
但如果去找那個男人,是不是就意味著她要離開這個地方?離開永興廠,離開城中村,離開她熟悉的一切?
她不知道那個男人的世界裡有什麼,但她知道,那個世界裡冇有她認識的人。
張筱冉把名片塞回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趕早班。
先睡覺吧。
那些事,等之後再說。
窗外,海城的夜色深沉如墨。
十七樓的辦公室裡,白鷗還亮著燈。東郊的城中村裡,張筱冉已經沉沉睡去。
三十八公裡的距離,兩個長著同一張臉的人,一個醒著,一個睡著。
但很快,她們就會見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