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沈知楓到工作室的時間比平時略晚了些。上午有個雜誌拍攝，結束得還算順利。他依舊是一身私服打扮，簡單的黑色T恤外罩一件淺灰牛仔襯衣，袖子隨意挽到手肘，下身是條修身的水洗白牛仔褲，清爽利落，又帶著點漫不經心的隨性。
推開工作室玻璃門的瞬間，那股熟悉的、混合著咖啡因、紙張油墨和淡淡香氛的空氣湧來。辦公區裏依舊是一片忙碌景象，電話聲、交談聲、敲擊鍵盤聲，與他離開時並無不同。他目光習慣性地掃過，準備徑直走向自己的專屬辦公室。
然後，他的視線頓住了。
還是昨天那個靠窗的角落，喬然已經坐在那裏，正微微側著頭，對著電腦螢幕，似乎在覈對什麽檔案。陽光同樣慷慨地灑在她身上，給她蓬鬆的發頂鍍上一層柔光。她今天換了身衣服，淺藍色的絲質襯衫，領口係著個靈巧的蝴蝶結，下身是米白色的及膝裙，看起來乖巧又清新。
但吸引沈知楓目光的，是她隨意掛在椅背上的那隻包。
不是昨天那隻震撼全場的喜馬拉雅。換了一隻。同樣是愛馬仕，一隻櫻花粉的凱莉包，尺寸不大，但顏色極其嬌嫩鮮亮，像初春枝頭最動人的一抹色彩。白金鎖扣和手柄環扣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包身皮革細膩的紋理清晰可見。這顏色極為罕見，且極其挑人、挑季節、挑搭配，但在她身上，卻顯得恰如其分，彷彿那抹粉色天生就該屬於這樣嬌養出來的女孩子。
沈知楓的腳步隻是極其短暫地滯澀了半秒，無人察覺。他麵色如常，目光平靜地從那隻包上掠過，彷彿隻是不經意間看到了工位旁一盆普通的綠植。他繼續向前走，和迎上來的執行經紀低聲交談了幾句下午會議的事情，身影消失在辦公室門後。
門關上的輕響似乎並未影響外麵的世界。關於新助理第二天又換了一隻天價包的話題，在私下的微信小群和午休時的茶水間裏，悄然升溫。
“看到了嗎？又換了！櫻花粉凱莉！”
“我的媽，這顏色我就在雜誌上見過……”
“她家是開礦的嗎？還是家裏有印鈔機？”
“噓，小聲點，人過來了。”
喬然對周遭暗湧的議論似乎渾然不覺，或者說並不在意。她上午的工作依舊是一些基礎的資料整理和錄入，偶爾被叫去幫其他同事影印檔案或傳遞東西。她態度很好，笑容甜甜的，做事也算認真，隻是那種與周圍環境隱隱的疏離感，並未因她良好的態度而消減。
午休時間到了。大部分人拿出自帶便當或點好的外賣，聚在休息區邊吃邊聊。喬然也拿了份看起來頗為精緻的沙拉，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鄰座的林曉，還有另外兩個年紀相仿的女同事湊在一起，其中一個叫小雅的女孩正拿著手機，手指滑動著螢幕，眉頭微蹙。
“……這個價格也太虛高了，看成色也就一般，”小雅低聲嘟囔，“但這家店口碑好像還行？”
“你想出手那個neverfull？”另一個同事問。
“嗯，背膩了，想換個款式，加點錢換個二手的菜籃子也好啊。”小雅歎了口氣，“就是水太深了，怕被坑。找那種官方回收或者大的二手平台，價格壓得太低，找私人或者小店，又怕遇到翻新或者假的。”
幾個人討論著，目光偶爾瞟向安靜吃著沙拉的喬然。終於，林曉鼓起勇氣，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小雅，朝喬然的方向使了個眼色。
小雅猶豫了一下，還是挪近了些，臉上堆起友善的笑容，試探著開口：“喬然，那個……打擾一下哦。看你挺懂包的……想問問你，知不知道有什麽比較靠譜的二手奢侈品回收或者交易的渠道呀？價格公道點的那種。”
喬然聞言，放下手裏的叉子，轉過臉來。她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既沒有被人請教相關“專業”問題的得意，也沒有絲毫的不耐煩。她眨了眨眼睛，很認真地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語氣坦率得近乎無辜：
“沒有誒。”
小雅和旁邊兩個同事臉上期待的神色微微一僵。
喬然似乎沒注意到她們的細微變化，很自然地接了下去，聲音清脆：“我的包都是哥哥幫我處理的。不喜歡了，或者用舊了，就直接丟給他或者他助理。”她歪了歪頭，像是忽然想到了一個好主意，“要不……我回去給你問問看我哥？他應該有認識的靠譜的人。”
小雅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擺手又點頭：“啊！不用不用！太麻煩你了！那個……我就是隨便問問，隨便問問！” 嘴上這麽說著，眼神裏卻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點羨慕，有點尷尬，還有點被這過於“凡爾賽”的答案震到的茫然。
“不麻煩呀，”喬然笑了笑，拿起手機，“我給他助理發個訊息問問好了，他們處理這些比較熟。”
說著，她真的低下頭，纖細的手指在螢幕上快速敲擊起來。旁邊幾個人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幾分鍾後，喬然抬起頭，把手機螢幕轉向小雅，上麵是她哥哥助理剛發過來的幾條推薦。“喏，問到了。這幾家是他們合作過的，說是價格比較公道，鑒定也專業，價效比挺高的。你可以看看。”
小雅連忙湊過去看，是幾家線上平台和兩家線下店的名稱和聯係方式，後麵助理還貼心地附了一句：“這幾家相對價格適中，適合入門級和經典款流轉。”
“謝謝！太謝謝你了喬然！”小雅連聲道謝，心裏卻忍不住嘀咕，助理推薦時特意強調的“價格適中”、“價效比高”、“入門級”，讓她原本想詢問的、自己咬牙買下的那款輕奢包，突然有點拿不出手了。
喬然隻是無所謂地擺擺手，繼續吃她的沙拉，彷彿隻是隨手幫同事查了個公交路線。
城市的另一端，某間頂級投資公司的總裁辦公室外間，年輕精幹的助理看著手機上大小姐發來的問題，再看看自己絞盡腦汁從合作方那裏問來的、專攻“平價”、“高價效比”二手奢侈品的渠道，忍不住抬手按了按太陽穴，心裏默默吐槽：給這位十指不沾陽春水、從來不知道“二手”為何物的大小姐推薦“平價二奢”……這任務難度，簡直比準備一份跨國並購案的初步評估報告還要讓人頭禿。
他歎了口氣，認命地又檢查了一遍那幾個推薦，確保沒有任何一家會涉及高仿或糾紛，才稍微安心。隻希望大小姐的同事真的隻是想處理個“入門級”的包包吧。
下午的工作波瀾不驚。喬然那隻櫻花粉凱莉依舊靜靜地掛在椅背上，吸引著或明或暗的目光。沈知楓出入辦公室幾次，眼神偶爾掃過那個角落，依舊沒什麽特別的表示。隻是在他最後一次從會議室出來，經過那片區域時，聽到兩個正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的年輕女員工低聲笑談：
“……問了，人家根本沒有二手渠道的概念。”
“是啊，一句‘都是哥哥處理’直接給我整不會了……”
“助理還給她推了‘價效比高’的，笑死，估計人家助理接到任務都懵了……”
沈知楓腳步未停，徑直走過。唇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但那弧度消失得太快，彷彿隻是光影造成的錯覺。
他回到自己辦公室，關上門。窗外，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上車燈匯成的光河，手指無意識地在冰涼的玻璃上輕輕敲了敲。
看來，這位小公主，不僅自帶光環，還自帶一套與這格子間截然不同的執行邏輯。
而這套邏輯，已經開始悄無聲息地，在這個井然有序的工作室裏，蕩開了一圈圈微妙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