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然第一天上班,工作室人人都在議論她的包。
那個新款稀有皮,抵我半年薪水。”
沈知楓路過時瞥了一眼,沒說話。
直到地下車庫——
他看見那輛和自己同款的庫裏南,車窗緩緩搖下。
老闆,順路送你嗎?”
沈知楓拉開車門,忽然笑了:“這車的內飾配色,全球隻有三輛。”
“巧了,”喬然轉動方向盤,“另外兩輛,一輛在我爸車庫,一輛在我哥手裏。”
七月的陽光,透過寫字樓高層的玻璃幕牆,潑灑進來時已經褪去了灼人的勁頭,變成一種明晃晃、懶洋洋的光瀑。喬然踩著這光,走進了“楓行天下”工作室所在的樓層。她腳步輕快,定製的高跟鞋鞋跟敲擊著光潔的大理石地麵,發出清脆而均勻的嗒嗒聲,像某種從容不迫的節拍。
她今天穿了一身看不出牌子但剪裁極佳、質地柔軟的米白色套裝,襯得麵板愈發瑩潤。長發鬆鬆挽在腦後,露出弧度優美的脖頸。臉上隻薄薄施了一層妝,眉眼間天然帶著一股被仔細嗬護、未經風霜的嬌矜。當然,最惹眼的,是她隨意挎在臂彎的那隻包——愛馬仕喜馬拉雅,鑽石搭扣在流轉的光線下,時不時刺一下人的眼睛。
前台是個圓臉小姑娘,原本正低著頭核對日程,聽見腳步聲抬起臉,公式化的“你好”剛吐出一半,目光就黏在了那隻包上,舌頭打了個結,聲音硬生生拐了個彎:“您、您好,請問找哪位?”
“我是新來的助理,喬然。來報到的。”喬然聲音清脆,帶著點剛出校園不久的鮮活氣。
“哦……哦!喬助理,這邊請,人事部的劉姐在等您。”小姑娘趕緊從台後繞出來引路,眼神卻控製不住地往那隻包上瞟,心裏咂舌,這光澤,這質感……怕不是真的吧?可那鑽石扣……
去人事部的路上,要穿過一片開放的辦公區。正是上午略顯倦怠的時候,敲鍵盤聲、低聲交談聲、咖啡機的嗡鳴混在一起。喬然走過去,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嗒嗒的腳步聲先吸引了幾個靠過道的人抬頭,隨即,目光便如同被磁石吸住,牢牢定在她身上,確切地說,是定在她臂彎的那抹灰白與璀璨上。
竊竊私語聲像水底暗湧,開始蔓延。
“看那包……”
“我的天,喜馬拉雅?帶鑽的?”
“真的假的?這要是真的,把我賣了也換不來一隻吧……”
“新來的助理?這年頭助理都這配置了?”
“噓,小聲點,人過來了。”
喬然恍若未聞,或者說,她早已習慣了這種目光的聚焦。她隻是微微揚起下巴,跟著前台,徑直走進了人事辦公室。
一扇玻璃門,隔不開外麵的騷動。等她拿著簡單的入職材料再出來,去分配給她的臨時工位時,那低語聲已經發酵成了更明確的驚歎和猜測。她能感覺到無數道視線,好奇的、探究的、羨慕的、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黏在她的背後。空氣裏飄著咖啡香,也飄著一種新鮮的、關於她的八卦味道。
她的工位在一個靠窗的角落,不大,但還算整潔。鄰座是個戴眼鏡的年輕女孩,看起來比她早來不了多久,趁著她整理桌麵的空當,湊過來小聲自我介紹:“我叫林曉,也是助理,不過我跟王經紀那邊。你……你那個包,真好看。”
喬然轉頭,對她笑了笑,那笑容明亮,沒什麽城府:“謝謝,昨天剛拿到。”
林曉被她笑得一愣,那句“是不是很貴”在喉嚨裏滾了滾,沒好意思問出來,隻是又偷偷瞄了幾眼那閃亮的搭扣。
整個上午,喬然就在這種若有若無的圍觀氛圍裏度過。她暫時沒什麽具體任務,隻是熟悉環境,看看資料。有人過來交代幾句瑣事,態度都客氣得有些過分。她應對得倒也大方得體,隻是偶爾垂眼看向手機時,指尖劃過螢幕的速度,透露出些許被嬌養出的、對平淡日常的不耐煩。
接近中午時,辦公室門口傳來一陣稍顯不同的動靜。原本細碎的交談聲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克製的安靜和隱隱的忙碌感。
沈知楓走了進來。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沒打領帶,裏麵是件簡單的白襯衫,釦子鬆開了最上麵一顆。臉上帶著慣有的、略顯疏離的溫和表情,身後跟著他的執行經紀和兩個工作人員,邊走邊低聲確認下午某個通告的細節。
他是這個空間的絕對中心,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喬然的,都不由自主地追隨過去。他個子很高,腿長,幾步就穿過了大半個辦公區。經過喬然這片新助理區域時,他的視線似乎隨意地掃過,掠過一張張陌生或熟悉的麵孔,然後,在那抹異常耀眼的灰白和鑽石折射的光點上,極短暫地停頓了或許隻有零點一秒。
他的眼神沒什麽變化,沒有好奇,沒有驚訝,甚至連一絲多餘的打量都沒有,就像看到一件略顯特別但無關緊要的擺設。腳步未曾放緩,目光平靜地移開,繼續側頭和經紀人說著什麽,徑直走進了最裏麵那間掛著“沈知楓工作室”銘牌的房間。
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內外的視線。
喬然收回目光,指尖無意識地點了點桌上那份印著沈知楓側臉封麵的雜誌。嘖,本人比鏡頭上看起來更……冷淡些。她撇撇嘴,順手將桌上那支看起來平平無奇的萬寶龍鋼筆插進筆筒——那是她十六歲時,父親拍下送她的生日禮物,筆帽頂端鑲嵌著一顆很小的、但成色極佳的鑽石,和她包上的光芒遙相呼應,隻是此刻無人留意。
下午的時間流逝得有些粘稠。喬然被分派了一些整理媒體資料、核對行程表格的簡單工作。她做得不算快,但很仔細,隻是眉宇間那點百無聊賴始終揮之不去。辦公室裏的各種聲響,遠處隱約傳來的明星排練聲,鍵盤敲擊聲,電話鈴聲,混雜著關於她那隻包的、已經衍生出數個版本的竊竊私語,構成了一種奇異的白噪音。
直到窗外天空染上茜色,下班時間到了。
人群陸續離開。喬然不緊不慢地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其實也沒什麽可收拾的,除了那個無論如何也無法讓人忽視的包。她婉拒了林曉“一起走到地鐵口”的邀請,拎著包,獨自走向電梯,按下了通往地下車庫的按鈕。
地下車庫空曠而安靜,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機油和灰塵的味道。燈光是冷白色的,照著排列整齊的車輛,投下長長的、界限分明的影子。喬然的高跟鞋聲在這裏被放大,帶著迴音。
她走向自己的車位,那裏停著一輛體型龐大的黑色SUV,輪廓硬朗霸氣,在周遭一眾或普通或豪華的轎車中,顯得格外卓爾不群。她按下鑰匙,車燈無聲地閃了一下。
幾乎就在同時,斜對麵不遠處的專屬車位,另一輛同款車型、同樣低調深邃的黑色庫裏南,旁邊站著兩個人。沈知楓已經換下了西裝,穿著一件寬鬆的黑色連帽衛衣和休閑長褲,正低頭聽著經紀人的囑咐。經紀人說完,拍了拍他的手臂,轉身走向另一邊一輛保姆車。
沈知楓抬頭,準備走向自己的車。然後,他的腳步頓住了。
他的目光越過車頭,落在了斜前方那輛剛剛亮起燈的車子上。一樣的車型,一樣的顏色基底,但細節處截然不同。對方的輪轂是特別定製的暗金色鍛造款式,在冷白燈光下流轉著啞光質感;車窗邊框和進氣格柵的鍍鉻飾條被換成了更內斂的碳纖維材質;尤其是車尾處一個不起眼的位置,有一個手寫花體英文的定製徽標,在昏暗光線下隱約可見。
那是全球頂尖改裝廠出品的、需要極高許可權和漫長等待才能擁有的標記。他記得很清楚,這款定製方案,官方公佈的數量,極其有限。
他的眼神沉靜,上午在辦公室那零點一秒的停頓,與此刻長久的凝視,意味已全然不同。平靜的湖麵下,終於有了一絲探究的波瀾。
喬然似乎這時才注意到他。她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然後,那扇厚重的、能隔絕外界一切喧囂的車窗,緩緩降了下來。車內柔和的光線泄出,映亮她小巧精緻的側臉。
她轉過頭,看向站在幾步之外、光影交界處的沈知楓。地下車庫空曠的寂靜裏,她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帶著點剛下班後的鬆弛,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她這個年紀和身份特有的俏皮:
“老闆,”她歪了歪頭,唇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順路嗎?送你一程?”
沈知楓的目光從那輛車的定製細節上收回,落在降下的車窗後那張帶著笑的臉上。地下車庫的光線將她的一半麵容映在車內暖光裏,另一半隱在陰影中,隻有眼睛亮晶晶的。
他唇角微不可查地向上牽了一下,極淡,幾乎算不上一個完整的笑容,眼底卻掠過一絲幾不可辨的瞭然和玩味。
“不用了。”他開口,聲音比在工作室裏聽起來更鬆弛些,帶著一點工作後的微啞,語氣平和,聽不出什麽特別的情緒,“我自己開車來的。”
他沒有解釋“也有一輛”,也沒有對眼前這輛顯然更特殊的同款車發表任何看法,隻是陳述了一個簡單的事實。
“哦,這樣啊。”喬然點點頭,臉上那點詢問的神色收得很快,沒有任何被拒絕的尷尬或失落,彷彿隻是隨口一問。她重新握緊了方向盤,指尖在包裹著細膩皮革的方向盤上輕輕敲了一下,像是某種隨性的節拍。“那我就先走咯,老闆明天見。”
話音落下,不等沈知楓再說什麽,那扇厚重的車窗便又無聲地升了上去,嚴絲合縫地隔絕了內外。隨即,低沉而充沛的引擎啟動聲響起,並不張揚,卻帶著一種紮實的力量感,在地下空間裏隱隱回蕩。車頭燈劃破略顯昏暗的光線,龐大的黑色車身流暢地倒出車位,轉向,平穩地駛向車庫出口,很快便消失在斜坡拐彎處,隻留下輪胎摩擦地麵細微的聲響和空氣中一縷極淡的、特殊的皮革與金屬混合的氣息。
沈知楓站在原地沒動,視線追隨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停留了兩秒。然後,他也轉身,拉開了自己那輛庫裏南的車門。車內是另一種風格的定製,冷峻、簡潔,符合他一貫對外展示的品味。他係好安全帶,啟動車子。
當他的車駛出車庫,融入傍晚城市主幹道川流不息的車河時,前方不遠處,恰好能看到那輛有著暗金色輪轂和碳纖維飾條的黑色SUV,正平穩地行駛在左前方的車道上。它並不搶眼,在擁堵的車流中,與周圍其他豪華車輛似乎並無二致,但沈知楓知道那看似低調的表象下,藏著怎樣的獨一無二。
他並不刻意跟隨,隻是保持著正常的車速。兩輛車之間隔著幾輛別的車,在紅燈前停下,又隨著車流一起移動。車窗都緊閉著,看不到前車裏的人。街燈和霓虹的光影快速掠過車身,將那些定製的細節時而照亮,時而隱藏。
在一個岔路口,前麵那輛黑色的庫裏南打了右轉向燈,幹淨利落地拐入了另一條通往城市頂級豪宅區的林蔭大道。沈知楓的車則繼續直行,駛向他常住的高階公寓方向。
後視鏡裏,那輛特別定製的車影很快消失在鬱鬱蔥蔥的樹影和漸濃的夜色中。沈知楓收回目光,神色平靜地注視著前方的路況。車載音響裏流淌著低緩的爵士樂,他修長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點了點,方纔地下車庫裏那短暫的交鋒,女孩明亮帶笑的眼睛,以及那輛全球限量三輛、其中兩輛都在她至親手中的定製座駕……這些畫麵和資訊,在他腦中清晰而有序地閃過。
這尊“大佛”,看來是真的落在了他的工作室。而且,看起來,她似乎還沒完全意識到,或者並不在意,自己這身“裝備”在這個環境裏,究竟意味著什麽。
路口紅燈轉綠,他輕踩油門,車輛平穩提速。夜色將他線條流暢的側臉輪廓勾勒得愈發清晰,那雙總是顯得溫和而疏離的眼眸深處,有什麽東西微微沉澱下來。
明天,工作室大概會更熱鬧一些。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