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直到我死後的第五年，也就是我重返人間後的第二年中元節。
那天，地府難得吹起了一陣和煦的微風。
我正躺在宅院的水榭裡喂著陰間的錦鯉，孟婆突然溜達了過來，手裡還拿著一本厚厚的生死簿副冊。
“丫頭，陽間有動靜了。”孟婆磕了磕菸袋，看著我，蒼老的眼神裡帶著一絲欣慰。
我猛地坐起身，心跳雖然已經停止，但靈魂卻不受控製地顫抖了一下。
孟婆翻開生死簿的一頁，指著上麵的一行硃砂小字，緩緩念道：
“大周內閣首輔顧雲霆，於今日，攜新婚繼室前往城郊陵園掃墓。”
我愣住了。
雖然這是我一直期盼的結果，雖然這是我親口逼著他去做的，但當這一天真的到來時，我的心裡還是不可抑製地泛起了一絲酸澀，像是不小心咬破了一顆未熟的青梅。
“他......續絃了？”我輕聲問道。
“嗯。”孟婆點了點頭，“是個好姑娘。江南名醫世家之女，性子溫婉堅韌。聽說是在顧雲霆積勞成疾、胃疾發作險些喪命的時候，在床榻前衣不解帶地照顧了他整整半年。兩人日久生情，上個月剛由太後賜的婚。”
我聽著孟婆的描述，腦海中浮現出顧雲霆穿著中衣、被一個溫柔的醫女悉心照料、喂藥擦汗的畫麵。
“醫女好啊......醫女好。”我喃喃自語，眼底的酸澀漸漸散去，嘴角揚起了一抹徹底釋然的微笑，“他那動不動就廢寢忘食，確實需要一個懂醫理的人管著他。”
“你想去看看嗎？”孟婆看著我，“我可以破例，讓你在忘川的水鏡裡看他們一眼。”
我沉默了片刻，最終笑著搖了搖頭。
“不了。”我站起身，理了理身上華麗的流仙裙，“既然他已經重新開始了，我就不去打擾他了。看了，反而徒增掛念，惹得大家都不痛快。”
我轉過身，看著那座堆滿了金山銀山的宅院，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執念已了，塵緣已斷。
我走到孟婆麵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婆婆，我想投胎了。”
孟婆看著我，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化作了瞭然的笑意。
“想通了？”
“想通了。”我笑著點了點頭，眼神前所未有的明亮與通透，“這輩子，我愛過，被愛過，也痛快地報了仇，冇讓自己受委屈。我不欠顧雲霆的，他也不欠我的了。既然他在陽間有了新的生活，我也該去開啟我的下一段旅程了。”
孟婆欣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丫頭，拿得起放得下！你這幾年在地府修橋補路、捐了不少香火，積了大德。下輩子，老婆子我保你投個富貴閒人家，一生順遂，無病無災，再也不用受高門大戶的規矩磋磨！”
......
奈何橋頭，孟婆的湯鍋咕咚咕咚地冒著熱氣。
我端著那碗略帶苦澀的孟婆湯，最後一次回頭，看了一眼陽間的方向。
聽說，人死後，如果不喝孟婆湯，就會帶著前世的記憶在忘川河裡受苦千年。可如果喝了，前塵往事，愛恨情仇，便會如同過眼雲煙，徹底消散。
顧雲霆，多謝你愛過我。
也多謝你，終於放下了我。
我仰起頭，將那碗孟婆湯一飲而儘。
一股奇異的暖流瞬間席捲全身，腦海中那些關於顧雲霆的記憶、關於林婉兒的仇恨、關於那半張黃表紙的委屈......開始像被風吹散的沙畫一樣，漸漸模糊、剝落，化為虛無。
我放下空碗，轉過身，踏上了那條通往輪迴的往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