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敬中的辦公室裡,老式收音機正嗡嗡作響,中央社的女中音帶著刻意激昂的腔調,反覆播報著最新戰況。
“……國軍已於本月攻克晉察冀重鎮張家口,匪軍主力潰敗,華北剿匪戰事取得決定性勝利。國民政府重申,十一月按期召開國民大會,實施憲政,統一建國……”
廣播聲不大,卻像一層薄薄的背景音,籠罩著屋內沉悶的氣氛。
吳敬中靠在寬大的皮椅上,指尖輕輕敲著桌麵,目光落在餘則成身上,語氣不緊不慢。
“九十四軍那個許團長,倒賣軍需不說,還敢動手打李涯,事情鬧得很難看。南京在問,九十四軍沈參謀長也在託人,裡外都要給個說法。”
餘則成垂手而立,神色沉穩:“站長,按軍法條例,此事應當移交處理。”
“條例是死的,人是活的。”吳敬中微微眯起眼,聲音壓得更低,“這事我不方便出麵,交給你。九十四軍來的是龐副官,你們平時打交道多,關係還算不錯,你去談,比誰都合適。”
餘則成微微一怔,隨即頷首:“屬下明白。”
“明白就好。”吳敬中端起茶杯,語氣裡帶著提點,“既要把事情壓下去,又不能讓天津站沾麻煩。對方既然願意談,就一定有誠意,你把握好分寸。”
“是。”
離開站長辦公室,餘則成依約前往僻靜茶樓。
龐副官早已等候在此,一見餘則成便連忙起身,臉上堆著懇切的笑意,兩人確實相熟,少了許多客套。
“餘主任,可算把您盼來了。許團長那事,是他糊塗,一時衝動,還請您務必從中周旋。”
餘則成落座,語氣平靜,不帶情緒:“龐副官,不是我不幫忙。許團長倒賣軍需已是重罪,還毆打保密局執法人員,按規矩直接押送南京,輕則丟官,重則軍法從事。”
龐副官臉色微變,連忙湊近,壓低聲音:“餘主任,我們知道錯大,所以特意備了心意。許家在上海有一輛全新的斯蒂龐克轎車,陳納德將軍同款,剛從菲律賓運到,隻要站長高抬貴手,這車就是站長的。”
餘則成輕輕搖頭:“車太紮眼,站長不會收。”
龐副官立刻改口:“那換成等價美元,數目我們全力湊,隻求給許團長一條生路,也給九十四軍留幾分顏麵。”
餘則成沉默片刻,緩緩開口:“我可以回去向站長稟報,以他抗戰有功為由,從輕處置。但我隻能儘力,不能保證結果。”
龐副官頓時鬆了一口氣,連連拱手:“有餘主任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您肯幫忙,比什麼都強!”
餘則成微微點頭,心中卻早已清楚,這一樁看似平常的私了,不過是津門暗流裡,又一次無聲的交易。
回到保密局後,他如實地將處理結果低聲稟報完畢,屋內瞬間靜了下來。
吳敬中放下茶杯,慢條斯理地靠在椅背上,眉頭微挑,看似隨意地問道:“則成,那龐副官口口聲聲要送的,到底是個什麼車?”
餘則成微微頷首,壓低聲音回道:“站長,是斯蒂龐克牌的。”
吳敬中聞言,眼中閃過一絲好奇,微微抬起眼,問道:“什麼樣?”
餘則成一字一句,清晰而妥帖地解釋道:“您連這個都不知道?就是陳納德將軍坐的那種,專門定做的轎車,新的,剛從菲律賓運過來。”
吳敬中一聽“陳納德”三字,原本漫不經心的神色頓時褪去,眼中瞬間亮起幾分精光,臉上難掩欣喜之色,語氣也輕快了幾分:“車誰不喜歡呀!”
他稍作沉吟,隨即又恢復沉穩,指尖輕敲桌麵,看向餘則成,滿意地笑道:“既然你都考慮清楚了,就這麼辦。念其抗戰有功,從輕處置。”
吳敬中心中早已樂開了花,看著餘則成的眼神,滿是賞識與滿意。
餘則成退出去後,吳敬中獨自坐在辦公桌後,指尖反覆摩挲著桌角,臉上的笑意久久沒有散去。
斯蒂龐克轎車,還是陳納德同款,這份厚禮讓他打心底裡舒坦——餘則成這人,總能把事辦進他的心坎裡,穩妥、懂事、從不多言,這份忠心與分寸,整個天津站無人能比。
可一想到提拔的人選,他剛鬆開的眉頭又緩緩鎖起。
論私心,他偏愛餘則成,聽話、會辦事、能替他撈實惠;可論公事、論行動能力、論對黨國的死忠,李涯敢打敢拚,辦案狠厲,又是南京那邊看重的人,眼下正是用人之際,提拔李涯,既能穩住行動隊,也能給上麵一個交代。
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
一個能給自己撈足好處,安穩省心;一個能替站裡撐住場麵,衝鋒陷陣。
吳敬中長長嘆了口氣,拿起茶杯卻沒喝,眼神沉沉地落在窗外,糾結了半晌,終究拿不定主意。
提拔誰,不提拔誰,一步錯,便可能亂了天津站這盤棋。
他指尖無意識地輕叩桌麵,心裡翻來覆去掂量。
一個貼心,一個得力;一個懂人情,一個能賣命。
孰輕孰重,此刻竟分不出高下。
先擱著吧。
不急著定,再看看,再等等。
誰更堪用,誰更聽話,誰最後能給他帶來最多實惠,他總要看得清清楚楚,纔好落子。
吳敬中臉上不動聲色,隻眼底深處,藏著幾分未決的權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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