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書的外婆是蘇城人,我工作忙,她升入初中後我就輔導不了了,她初二轉學去蘇城,高考後才考回了京州。”
明眼人一聽,就知道這純粹是鬼話。
程文斯輔導不了,以他的權勢地位,輔導子女功課還用得著親力親為?
什麼家庭教師,什麼名校教授請不到?
隻怕裡麵另有隱情。
“早就聽說了程小姐優秀,還是蘇城那屆的狀元。”
魏許奉承地微笑。
簪書的故事,外麵風言風語滿天飛,趁此機會,魏許也想從旁打聽下。
畢竟娶老婆,誰想娶被彆人玩爛的。
“聽說,程小姐小時候在那位厲先生家裡住過?他年紀好像和我差不多吧,想必會把你當妹妹疼,你們的感情一定十分深厚了。”
魏許狀若無意地隨口提起。
簪書聞言看過來時,他還謙恭有禮地對她一笑。
隻不過,那彆有深意的猥瑣眼神,卻明擺著不是那麼一回事。
瞧著魏許的笑容,簪書隻覺得胃裡不上不下,像吞了一隻蒼蠅那麼難受。
什麼時候,她和厲銜青的交情,輪得到不相乾的外人拿來做文章了。
魏許算個什麼東西。
水眸浸滿冷意,簪書彎了彎嘴角:“請問,魏先生,你幾歲?”
“三十一了。”
“那我哥比你年輕,我哥才二十八。”
簪書又是輕輕一笑。
“不過,我哥的身家,在全球排得進前十,魏總這麼年輕有為,應該比他……”
“簪書。”
程文斯冷聲打斷,製止簪書再往下說。
簪書頓住,抬眸,發現不知什麼時候,整張圓桌都安靜了下來,每個人都驚訝地望著她,表情不儘相同。
簪書忽然就想笑。
她的爸爸一向都是這樣的,彆人中傷她,他會怪她不檢點,授他人話柄,而當她反擊,他則會反過來指責她不寬容,冇教養。
她是人,又不是女菩薩。
厲銜青把她捧在心窩裡養大,也不是為了讓她有朝一日看人眼色。
簪書動了動嘴唇,正打算破罐子破摔,問他們“看什麼看”,這時,手機來電忽然響起。
簪書低頭看去,張續的電話。
來得還真巧。
簪書接起來時,聲線還有些發緊:“張特助。”
“您好,二小姐,厲總現在有空,想再看一遍您的采訪稿。”
簪書意外:“現在?”
“對,現在。”
張特助的語氣維持著一貫的公事公辦。
“厲總說,他在一溪雲等您。如果您有事忙,也可以改期。”
這話聽起來還挺善解人意,可簪書不用想也知道,如果今晚不去,按厲銜青的大爺脾氣,決不會再給她第三次機會了。
簪書結束通話電話,握著手機,看向程文斯。
程文斯問:“有工作?”
“嗯。”
簪書點頭,被一通電話打斷,她心裡的氣悶散了些,也確實不想再留在這個地方。
“去吧。”程文斯好脾氣地說道,“你剛入職,工作為重,儘量給同事留下好印象。”
程文斯會說這話,簪書一點兒也不感到奇怪。
這就是程委員愛崗敬業、汲汲營營的人生信條。
有他發話,其他人不敢挽留。簪書收好東西,簡單道了彆,起身離席。
*
感覺消耗了很久,一看時間,尚不到八點半。
京州的夜晚華光璀璨,車水馬龍,簪書在酒店門口攔了輛計程車。
坐上去後,報了“一溪雲”的地址。
柔和的車載音樂響起,簪書安靜地扭頭望向窗外。
這是她生活了很多年的城市。
她以為自己早就已經不在意了,然而,在這樣的夜晚,轎車緩慢行駛,一幕幕街景在窗邊掠過,她不可避免地,被勾起了一絲思緒。
簪書出生後直至能夠記事的很長一段時光裡,她對自己的爸爸毫無印象。
程文斯和她媽媽離婚很早,當時她才幾個月大,什麼也不懂,撫養權被法院判給了媽媽。
她和媽媽一起生活到九歲。
九歲那年,媽媽出事,進了監獄。她被程文斯接回程家。
那時候程文斯已經再婚多年,娶了沈君嵐,兩人的心肝寶貝兒子也隻比簪書小一歲。
簪書的處境,可想而知。
程文斯正值仕途上升期,冇興趣管她,而沈君嵐也不待見她,常常讓保姆把她鎖在二樓的房間裡,眼不見為淨。
無所謂,真正的公主,會出逃。
一天,簪書從二樓縱身跳下時,不遠處的樹蔭底下,一個少年,黑沉沉的眼眸毫無溫度地盯著她。
他的目光很冷。
但他長得真好看。
個子很高,身上披著各種和人打架鬥毆的傷,顴骨有淤青,嘴角也滲著血,一看就像電視裡演的那種不良校霸,滿身和全世界不對付的戾氣。
他問她:“跳樓呢?”
見她愣住了不回答,他說:“二樓還不夠高,要死就死利索點,摔成殘廢,更慘。”
嘴巴嘰裡咕嚕說什麼呢,小簪書冇聽清,隻覺得這位戰損哥哥,好看極了。
希望哥哥多點捱打。
花了一個月,小簪書才得知,大哥哥名叫厲銜青,比她大六歲。
他前不久剛搬來這個大院,這裡是他爺爺家。他的爸爸媽媽,死於一樁震驚全球的綁架案,而他在經曆了綁匪的非人折磨後,也剛被解救出來。
好可憐。
她不得哄哄他。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小簪書把人纏上了。
她像隻冇思想的跟屁蟲,成天隻曉得跟在大哥哥後麵。
他打架,她遞水,他吃飯,她夾菜。
天黑了,她不想回到自己那個籠子般的家,就抱著被子,還有自己心愛的玩偶小兔,闖到他的房間,挨著他一起睡。
其實,一開始,厲銜青相當煩她。
對她一點兒也不和善。
但架不住她長得是真的很可愛,又很會哭。
他一吼她,她就扁嘴掉淚。
再冷漠的心,也會融化。
程文斯隻緊張他的仕途,對她基本放養,沈君嵐巴不得她天天不要回家,至於厲家老爺子那邊,估摸著有個小女娃吵吵鬨鬨,分散厲銜青注意力,說不定也能讓他早點走出喪親之痛。
所有人都默許了這一切發生。
她的存在,慢慢變成了類似厲家的小女兒,厲銜青的妹妹。
她住進了厲家大宅,人們稱呼她為“二小姐”。
關於她和厲銜青,大院裡出現了各種各樣的議論聲音,有說他們兩小無猜的,也有和程文斯有積怨的,少不了陰陽怪氣。
“你看姓程的那位,難怪躥升得這麼快呢,為了搭上厲司令這條線,連親生女兒都捨得送去給人當丫鬟。”
“怎麼不捨得?女兒哪有兒子金貴。”
“小姑娘是前妻生的,不得疼愛也很正常……”
……
最初的幾年,簪書和厲銜青都還隻是小孩,旁人議論還算有度,不會太難聽。
然而,等她進入青春期,身體開始抽條變化,厲銜青也成年之後,那些流言,逐漸跑偏,摻雜進去了誅心的惡意。
年紀小的一方總歸占了好處,他們頂多說她單純,不懂事,而對於厲銜青,則刻薄到了噁心人的程度。
冇辦法,他得罪的人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