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寧進公司的第一天,父親把她交給了采購部經理老孫。
老孫五十出頭,微胖,保溫杯不離手,說話慢悠悠的,像一隻被太陽曬過的貓。他看沈寧的眼神很客氣,但客氣底下有一層薄薄的不以為然——這是公司裏所有老員工看"老闆女兒"的標準表情:嘴上歡迎,心裏等著看你什麽時候走。
"沈小姐,采購部日常工作其實挺枯燥的,"老孫倒了杯茶推給她,“要不我給你安排個文員的活兒先熟悉熟悉?”
"不用,"沈寧說,“孫經理,我想看近三個月的采購台賬。”
老孫的手在保溫杯上頓了一下。
“台賬?你要看哪個供應商的?”
“鑫達實業。”
這兩個字一出來,老孫的表情變了一個微小的幅度——嘴角往下拉了不到一毫米,然後迅速恢複。
這種微表情,前世沈寧看不出來。但現在她能。
老孫知道鑫達有問題。他可能不確定問題有多大,但他一定感覺到了什麽——一個在采購部幹了十五年的老手,供應商的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鼻子。
"鑫達啊,"他喝了口茶,“那個……周總的人,不太好打交道。沈小姐你要看他們的台賬,沒問題,我讓人給你列印。”
“不用列印,我直接在係統裏看。”
“係統的許可權要跟財務申請——”
“我爸說過了,已經開好了。”
沈寧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條,上麵是沈建國親筆寫的幾個字:“采購係統全許可權開放。”
老孫看了一眼紙條,又看了一眼沈寧,表情很複雜。
"行,"他說,“三樓左手第二個工位,電腦密碼貼在螢幕下麵。”
沈寧站起來,說了聲"謝謝",端著茶杯上了樓。
身後老孫的保溫杯蓋擰緊的聲音傳來——那是他確認有麻煩了的習慣性動作。
——
三樓采購部,左手第二個工位。
一張不大的辦公桌,一台用了四年的聯想台式機,椅子的扶手磨出了白茬。桌上有一盆綠蘿,葉子發黃,土是幹的——上一個坐這個位置的人應該走了很久了。
沈寧坐下,開機,輸入密碼。
采購係統是公司十年前上的,界麵醜得像2010年的網頁,功能倒是齊全。她輸入自己的賬號登入,許可權果然是全開的——父親雖然嘴上說不放心,但行動上給了她最大的信任。
她先調出了鑫達實業近三個月的采購記錄。
前世她在家裏已經分析過報表上的資料——延遲交貨的趨勢、報價漲幅超過市場水平。那些是表麵的東西,任何人隻要願意花時間,都能看出來。
但係統裏的資料比報表詳細得多。
每一筆采購都有完整的鏈條:訂單號、下單時間、交付時間、實際到貨時間、質檢報告、付款週期、付款狀態、發票編號。
沈寧從最早的一筆開始,逐條往下看。
頭二十筆很正常。交貨準時,價格合理,質檢全部通過。
異常從第21筆開始。
第21筆訂單:特種鋼材H型鋼,規格40B,數量200噸。下單日期3月15日,約定交貨日期3月30日,實際到貨日期4月8日。延遲9天。
第22筆:同規格,150噸。約定交貨期15天,實際22天。
第23筆:同規格,180噸。約定15天,實際28天。
延遲天數在遞增。這個她之前已經分析過了。
但她現在注意到了一個新的東西。
每一筆延遲交貨的訂單,鑫達都會附帶一份"不可抗力說明"——原材料產地暴雨、鋼廠裝置檢修、物流管製。每一份說明都有公章,有負責人簽字,看起來合情合理。
沈寧調出了鑫達的不可抗力說明掃描件,放大,仔細看。
公章沒問題。簽字也沒問題。
但日期有問題。
第23筆的不可抗力說明上寫的日期是3月27日——訂單下單後的第12天。但這份說明的落款時間是"4月3日",在說明的正文裏提到的"暴雨"日期也是"4月1日"。
也就是說:鑫達在3月27日就知道4月1日會下暴雨?
沈寧往前翻,把所有延遲訂單的不可抗力說明全部調出來,按日期排列。
第21筆:不可抗力日期比實際事件早了5天。
第22筆:早了7天。
第23筆:早了5天。
第24筆:早了11天。
第25筆:早了8天。
每一份都是提前寫好的。
這不可能。
沒有人能預知暴雨、裝置故障和物流管製。唯一的解釋是:這些不可抗力是編造的,而鑫達在訂單下達之前就已經計劃好了延遲交貨。
他們不是"來不及交貨",而是故意不按時交貨。
但為什麽?
延遲交貨對供應商有什麽好處?
沈寧想了五分鍾。
然後她開啟了另一份資料——付款記錄。
沈氏對鑫達的付款條款是:貨到驗收合格後30天付款。但如果發生延遲交貨,按照合同約定,沈氏有權要求鑫達支付違約金——每延遲一天,按訂單金額的0.5%計算。
她翻了一遍付款記錄。
沒有一筆違約金。
一次都沒有。
按照合同,鑫達延遲交貨的違約金累計已經超過了47萬。但沈氏從未追討過。
沈寧坐直了。
這不是鑫達單方麵的問題。這是沈氏內部有人在替鑫達扛著。
她把付款審批記錄調出來。每一筆付款都需要三個簽字:采購部確認、質檢部確認、財務部確認。
延遲訂單的付款審批記錄裏,三個簽字一個不缺。
采購部的簽字人:孫國明。
質檢部的簽字人:趙平。
財務部的簽字人:李芳。
三個人。
沈寧把這三個名字記在筆記本上,然後在後麵畫了一個問號。
老孫是采購部經理,簽他的名字很正常。趙平是質檢部主管,李芳是財務部的出納——這兩個人她暫時不認識,但名字她記住了。
問題在於:這三個人有沒有可能和鑫達有利益關係?
前世她沒有查過這條線。那時候她根本不知道鑫達是顧明遠的人,更不知道供應鏈端出了問題。等到她發現的時候,所有的證據都已經被銷毀幹淨了。
但這一世不一樣。
她現在在係統裏。所有的電子記錄都在。
沈寧繼續往下挖。
她把鑫達過去三年的所有采購資料匯出來,做了一個交叉比對——采購量、單價、交付時間、付款時間、違約金追討情況,全部放在一起。
然後她發現了一個更深的東西。
過去三年,沈氏從鑫達采購的特種鋼材總量在逐年增加:第一年占45%,第二年52%,第三年——也就是今年——已經到了61%。
增長曲線很平滑,平滑到不像是自然增長。
更關鍵的是:每一年增加的采購份額,都是從其他供應商那裏"轉移"過來的。
沈寧調出了其他幾家供應商的資料。
恒通鋼鐵:三年前占沈氏采購份額的30%,現在隻有14%。合作規模持續縮減。
東方特鋼:三年前20%,現在11%。同上。
長河材料:三年前18%,現在9%。
三家供應商的份額都在被蠶食,而且蠶食的方向高度一致——全都被鑫達吃掉了。
這不是市場競爭的自然結果。
這是人為幹預。
有人在公司內部係統性地把采購訂單向鑫達傾斜,同時擠壓其他供應商的生存空間。等到其他供應商全部退出之後,鑫達將成為沈氏的唯一鋼材來源。
到那個時候,沈氏就真的完了。
——
沈寧在電腦前坐了三個小時。
期間老孫上來過一次,端著一壺新燒的水,給她續了杯。沈寧道了謝,他"嗯"了一聲,沒有多問,但走之前在門口停了兩秒,回頭看了一眼她的螢幕。
他看見她在看鑫達的台賬。
然後他下樓了。
沈寧沒有在意。老孫的態度後麵再處理,現在最重要的是把所有資料理清楚。
她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張圖。
鑫達滲透沈氏的時間線:
2013年:開始與沈氏合作,份額15%(正常商業行為)
2014年:份額增長到28%,同時恒通份額開始下降
2015年:份額突破40%,恒通、東方、長河份額全麵萎縮
2016年(當前):份額61%,即將形成事實上的壟斷
關鍵節點:2014年。
2014年發生了什麽?
沈寧想了想。2014年她大三,在學校念書,對公司的事情完全不瞭解。但她有前世的記憶——2014年是顧明遠第一次和父親吃飯的那一年。當時父親說"有人介紹了一個鋼材供應商,價格公道,質量不錯"——那個人就是劉國平。
劉國平介紹鑫達→鑫達進入沈氏供應鏈→份額逐年擴大→其他供應商被擠出→沈氏對鑫達形成依賴→鑫達開始執行"延遲 加價"策略→沈氏現金流承壓→顧明遠丟擲"合作方案"→吞並沈氏。
一條完整的鏈條。
而這條鏈條的起點,就是2014年的那頓飯。
沈寧把筆記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綠蘿的黃葉子在電腦螢幕的光映下顯得更黃了。窗外是公司後院,能看到一排鐵皮棚,棚底下堆著碼得整整齊齊的鋼材——那就是鑫達最近送來的貨。
她睜開眼,拿起手機,給父親發了一條訊息:
“爸,今晚我有個東西想給你看。”
父親回得很快:
“什麽事?微信上說就行。”
“不行,當麵說。你什麽時候回來?”
“八點。”
“行,我在家等你。”
她收起手機,繼續在係統裏查。
下一個目標是那三個人——老孫、趙平、李芳。她需要知道他們和鑫達之間有沒有利益往來,如果有,是怎樣的往來。
但這不是在係統裏能查到的。
這需要人脈,需要實地調查,需要時間。
沈寧把檔案存好,關掉係統,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辦公室裏隻有她一個人。其他工位空著——今天週六,采購部沒人加班,隻有她。
窗外的鐵皮棚在午後的陽光裏反射出刺眼的光。遠處有卡車駛過的聲音,大概是送貨的。
她拿起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寫了一行字:
第一步:堵住鑫達。時間視窗:三個月。
然後另起一行:
第二步:查清老孫、趙平、李芳。時間視窗:不確定。
第三行:
第三步:找到替代供應商。時間視窗:與第一步同步。
她看著這三行字,想了想,又在最下麵加了一行:
不要急。不要讓任何人察覺。
——
晚上八點,沈建國準時到家。
他換上老布鞋,在玄關站了一會兒——這是他的習慣,到家先站一會兒,把外麵的疲憊卸掉,然後才進屋。
沈寧在客廳等他。
她麵前擺著一摞列印出來的檔案——不是全部,是最關鍵的部分。
“爸,坐。”
沈建國看了她一眼,在沙發上坐下。
“什麽事?”
沈寧把第一份檔案遞給他。那是鑫達過去三年的采購份額變化曲線圖,她自己做的,用Excel拉的,橫軸是時間,縱軸是百分比。
四條線:鑫達(上升)、恒通(下降)、東方(下降)、長河(下降)。
沈建國接過來看了三十秒。
"這我看過,"他說,“采購部每個季度都做份額分析。”
“那您有沒有注意到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恒通、東方、長河三家供應商的份額下降曲線幾乎同步,而且下降的幅度和鑫達上升的幅度高度吻合。這不是市場競爭的自然規律,這是人為幹預。”
沈建國沒有說話。
沈寧遞出第二份檔案。
那是鑫達延遲交貨的不可抗力說明——五份,按時間排列,每份上麵她用紅筆圈出了日期。
“這五份不可抗力說明,全部在’不可抗力事件’發生之前就已經出具了。第25筆訂單的說明,提前了整整11天。”
沈建國拿起檔案,眯著眼看了看——他不戴老花鏡,但最近開始有點花了,看細小的字需要湊近。
“你是說……他們提前就知道會出問題?”
"不是出問題,"沈寧說,“是他們根本就沒打算按時交貨。爸,延遲交貨是有原因的——他們要通過延遲來測試我們的容忍底線,同時為加價創造條件。等到我們的現金流被拖到臨界點,就是顧明遠出手的時候。”
她沒有說"顧明遠"。
但沈建國聽見了。
他放下檔案,看著女兒。
客廳裏隻有掛鍾"嗒嗒"走動的聲音。
"你怎麽知道顧明遠?"他問,聲音很輕。
沈寧的心跳加速了半拍。
她知道這句話遲早會來。她一直在等,但真正聽到的時候,還是需要一瞬間來調整呼吸。
"您不是讓我看公司的資料嗎?"她說,語氣很平,“劉國平那通電話裏提到了’顧總’,我就順手查了一下顧家在建材行業的佈局。查完之後,鑫達的事情就不難理解了。”
這個解釋有漏洞。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怎麽可能在幾天之內查到顧家的商業佈局?
但沈建國沒有追問。
不是因為他信了,而是因為他不想知道答案。
有些問題,問得太清楚,答案會讓人不舒服。尤其是當這個答案意味著"你身邊的人一直在欺騙你"的時候。
"你說的這些,我會去核實。"沈建國站起來,拿著那兩份檔案,轉身往書房走。
走了兩步,他停住。
"還有一件事,"他說,沒有回頭,“你進公司的事,先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你在查鑫達。包括老孫。”
沈寧看著他略顯佝僂的背影,喉嚨發緊。
“我知道。”
沈建國走進書房,關了門。
——
沈寧一個人坐在客廳裏,燈沒開,隻有窗外的月光照進來。
她在想一個問題。
父親說"我會去核實"——這句話意味著他已經信了七成。如果隻是隨口敷衍,他會說"我知道了"或者"我先看看",不會用"核實"這個詞。"核實"意味著他認可了這個問題的嚴重性,打算親自去查。
這是好事。
但也有風險。
如果父親去核實的時候驚動了老孫,老孫會立刻通知鑫達——鑫達是顧明遠的人,顧明遠知道了,他會怎麽做?
加速。
沈寧閉上眼,在腦子裏推演了幾種可能。
最壞的情況:顧明遠得知沈家已經在查鑫達,提前引爆危機,在沈寧還沒準備好之前就把沈氏拖入困境。
最好的情況:父親不動聲色地核實,確認問題後,和沈寧一起製定替換供應商的計劃,在顧明遠反應過來之前完成供應鏈的切換。
關鍵在於:老孫。
如果老孫是幹淨的,他不會通風報信。如果老孫有問題——沈寧百分之八十確定他有問題——那父親的一舉一動都在鑫達的監控之內。
她需要和父親談一次。不是談鑫達,是談怎麽談鑫達。
但這不急。
今晚先讓父親消化這些資訊。他的世界觀正在被重塑——做了三十年的實業,一直覺得"好好做產品就有出路",突然有人告訴他,他的供應鏈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陷阱。
這需要時間。
沈寧站起來,關上客廳的燈,上了樓。
經過書房的時候,門縫裏透出一道光。父親坐在桌前,沒有開台燈,隻借著走廊的光看檔案。
沈寧站了一會兒,沒有打擾他。
她回到房間,坐在床邊,開啟備忘錄。
今晚收獲很大,但也有一個她一直在迴避的問題。
顧珩。
他說了"顧廷接近你不是偶然",然後消失了。沒有後續,沒有解釋,像是一顆投入湖裏的石子,砸了一下就沒影了。
但沈寧知道石子沉下去了。
她翻到顧珩那一欄,加了一行:
他說出這句話的代價是什麽?和顧廷翻臉?被顧明遠打壓?他不是不知道後果。所以他選擇說出來,一定是有一個足夠充分的理由。
但我現在還不知道那個理由是什麽。
不能急。他會在適當的時候出現。
她放下手機,躺下來。
窗外的月光灑在地板上,像一條銀白色的河。遠處有狗叫,兩聲,然後安靜了。
明天要去茶館見顧珩。
她需要做好準備——不是身體上的,是心理上的。
因為顧珩是一個她前世沒有認真對待過的人,而這一世,他可能是整盤棋裏最關鍵的變數。
明天見了麵,她要知道的第一件事:
他到底站在哪一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