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的步子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彷彿每一步都踏在寂靜與喧囂的分界線上。腰間那柄不起眼的黑鞘長劍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左手拎著的青紋鐵木棍拖在地上，劃出極輕微的沙沙聲。
趙四跟在他側後方半步，本想再吆喝幾句壯壯聲勢，可不知為何，看著林夜那平靜得近乎漠然的側臉，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心裏莫名有些發虛。
空地中央，篝火劈啪作響，油脂的焦香混合著劣質酒水的辛辣氣味，在夜風中彌散。七八個外門弟子早已停下了喧嘩，十幾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走來的林夜身上。好奇、審視、嘲弄、不屑，不一而足。
站在外圍伺候的幾個雜役，更是大氣不敢出，低著頭，隻用眼角餘光偷偷瞄著。
林夜在篝火光圈的邊緣停步，距離那群外門弟子約有三四丈遠。火光映亮了他半邊臉，另外半邊隱在陰影中，看不清表情。
“喲，還真來了？”尖嘴猴腮的孫師弟率先開口，語氣輕佻，手裏還拿著半隻烤得焦黑的兔腿，“架子不小嘛，還得讓人去請？”
絡腮胡的劉師兄打量了林夜幾眼，目光在他腰間的長劍和左手的木棍上停留片刻，嗤笑道：“還帶了家夥？怎麽，一個劈柴的雜役，也想學人舞刀弄劍？”
其他幾個外門弟子鬨笑起來。
“劉師兄，說不定人家覺得劈柴不過癮，想給咱們表演個‘雜役劍法’呢！”一個瘦高個外門弟子怪聲怪氣道。
“劍法？就他？怕不是拿著燒火棍比劃吧！”另一人附和，引來更多笑聲。
林夜任由他們嘲笑，臉上依舊沒什麽波瀾，隻是目光平靜地掃過篝火旁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為首的劉師兄和孫師弟身上。
“不知幾位師兄深夜召見，有何吩咐？”林夜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篝火的劈啪聲和零星的笑語。
劉師兄灌了口酒，抹了把鬍子上的酒漬，大咧咧道：“沒什麽吩咐！就是哥幾個今晚高興，來你們雜役院找點樂子。聽說你小子最近挺‘出名’，張狂那廢物都在你手裏吃了癟？來來來，給師兄們說道說道，你是怎麽‘運氣好’，讓張狂自己摔個狗吃屎的？”
他特意加重了“運氣好”三個字，語氣中的嘲諷毫不掩飾。
孫師弟立刻介麵，陰陽怪氣道：“是啊，林師弟，你也別藏著掖著了，有什麽‘絕招’，亮出來給大夥開開眼？聽說你劈柴是一絕，要不……現場給我們劈一個？”他指了指旁邊一堆還沒來得及劈的硬木柴，“也不用柴刀了，就用你那根‘神木棍’如何？哈哈！”
又是一陣鬨笑。
林夜低頭，看了看左手的青紋鐵木，又抬頭，目光落在孫師弟那張因酒精和得意而有些漲紅的臉上。
“孫師兄想看我用木棍劈柴？”林夜問道，語氣平淡。
“怎麽？不敢？”孫師弟眉毛一挑，挑釁道，“還是說，你那‘運氣’隻在張狂身上好使？”
林夜點了點頭：“既然孫師兄想看，那便看看。”
說著，他走上前幾步，來到那堆硬木柴旁。這木柴是給明天準備的，都是碗口粗、質地堅硬的青岡木。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隨著他。
隻見林夜將青紋鐵木棍交到右手，左手隨意從柴堆裏抽出一根青岡木，豎著插在地上。
然後，他退後半步，右手握著那截暗青色、毫不起眼的木棍，舉了起來。
動作很普通，就像任何一個雜役舉起柴刀。
但當他舉起木棍的刹那，篝火旁幾個修為較高、如劉師兄，心中莫名一凜，彷彿那截木棍不再是木頭，而是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劍！一種難以言喻的鋒銳感，隱隱從那看似粗糙的木棍上透出。
“裝神弄鬼！”孫師弟撇撇嘴，不以為意。
林夜手腕下落。
不是迅猛的劈砍，而是一種舉重若輕的、帶著流暢弧線的揮擊。
青紋鐵木劃破空氣，帶起一聲輕微的、彷彿布帛撕裂般的銳響。
咚！
一聲沉悶得不像木頭撞擊的聲響。
那根碗口粗、豎立著的青岡木，從頂端到根部，出現了一道筆直、光滑、如同被最鋒利的刀劍切削過的裂痕！裂痕迅速蔓延，然後，“哢嚓”一聲輕響，整根青岡木，竟從中被整整齊齊地一分為二，朝著左右兩邊倒下！
斷口處，光滑如鏡，木紋清晰，沒有一絲毛刺！
整個空地，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篝火的劈啪聲顯得格外刺耳。
所有外門弟子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圓，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倒下的兩半木柴，又看看林夜手中那截看似普通的暗青色木棍。
用木棍……劈開了青岡木？還劈得如此整齊？
這他媽是什麽木頭？！不，這他媽是什麽力道和技巧？！
幾個雜役更是嚇得縮了縮脖子，看向林夜的眼神如同見了鬼。
趙四腿肚子都開始打顫了。
孫師弟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張著嘴，半天沒合攏。
劉師兄猛地放下酒壇，霍然站起，臉上醉意去了大半，眼神驚疑不定地盯著林夜手中的木棍：“你……你那是什麽東西？！”
林夜掂了掂手中的青紋鐵木，彷彿剛才隻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平靜道：“回師兄，是弟子在後山撿的一截枯枝，質地硬些罷了。孫師兄不是想看劈柴麽？這算劈開了嗎？”
孫師弟被噎得說不出話，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劉師兄眼神閃爍，他絕不信那隻是一截“硬些的枯枝”。能如此輕描淡寫劈開青岡木，此物必有古怪！而且，這林夜揮棍的手法、角度、力道，絕非一個普通雜役能有！
“好！好得很！”劉師兄壓下心中的驚疑，冷笑一聲，“看來林師弟是真人不露相啊！不光‘運氣’好，手上功夫也不賴。既然如此，師兄我技癢，也想跟你‘切磋切磋’，領教一下你這‘枯枝’的厲害，如何？”
他刻意將“切磋”二字咬得很重，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不管這林夜有何古怪，今天必須壓下去，否則他們這群外門弟子的臉往哪擱？
“劉師兄要跟弟子切磋？”林夜微微皺眉，似乎有些為難，“弟子隻是粗通劈柴的把式，豈敢與師兄動手？萬一傷了師兄……”
“放屁！”劉師兄勃然作色，“就憑你？也能傷我？少廢話！今天這切磋，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他一步踏出，練氣五層巔峰的靈力轟然爆發，比張狂強了不止一籌！周身衣袍無風自動，篝火被他的氣勢壓得猛然一暗。
其他外門弟子也紛紛站起，隱隱呈合圍之勢，臉上再無之前的戲謔，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隱隱的敵意。
氣氛，陡然變得劍拔弩張！
林夜看著氣勢洶洶的劉師兄，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些虎視眈眈的外門弟子，忽然輕輕歎了口氣。
“既然師兄執意要‘指點’，那弟子……隻好恭敬不如從命了。”
他將右手的青紋鐵木，換到了左手。然後，在所有人疑惑的目光中，他空著的右手，緩緩握住了腰間那柄精鐵長劍的劍柄。
鋥——！
長劍出鞘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越悠長。
黝黑的劍身在篝火映照下，流動著冰冷的光澤。
林夜單手持劍，劍尖斜指地麵，姿勢標準得如同教科書。與剛纔拿著木棍的隨意截然不同，一股更為凝練、更為鋒銳的氣息，從他身上緩緩升騰而起。
雖然依舊沒有動用靈力，但這持劍的姿態，這沉靜的眼神，已然讓劉師兄心頭警鈴大作！
這小子……果然有問題！
“劉師兄，請。”林夜淡淡道。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劉師兄猛一咬牙，喝道：“狂妄！接招！”
他不再猶豫，身形前衝，右手五指彎曲成爪，指尖隱隱有土黃色靈光吞吐，帶著破風之聲，直抓林夜麵門！赫然是黃階中品武技——《裂石爪》！配合他練氣五層的土屬性靈力，足以開碑裂石！
這一爪，已然動了真格，毫無保留！
麵對這迅猛狠辣的一爪，林夜動了。
他沒有後退，也沒有硬擋。
腳下步伐一錯，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左滑開半步，恰好避過爪風最盛之處。
與此同時，他手中精鐵長劍，如同毒蛇出洞，後發先至，劍身以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貼著劉師兄的手腕內側，輕輕一“貼”，隨即手腕一抖，一股巧勁迸發！
《基礎劍道真解》——貼字訣！黏連粘隨，引偏勁力！
劉師兄隻覺得手腕一麻，那剛猛無儔的爪力，竟被一股柔韌巧妙的力道帶得微微一偏，擦著林夜的耳畔掠過，抓了個空！更讓他難受的是，手腕處那股麻意瞬間擴散，竟讓他後續變化遲滯了刹那！
高手相爭，刹那已足以決定很多事！
就在劉師兄舊力已盡、新力未生、招式遲滯的這電光石火之間——
林夜左手那一直拎著的青紋鐵木，如同早有預謀般，悄無聲息地動了！
不是砸，不是掃。
而是如同靈蛇點水，快、準、穩地向前一“戳”！
目標，正是劉師兄因招式用老、胸腹門戶微開而暴露出的——膻中穴下三寸、一處並非致命、卻主管靈力短時間內順暢流轉的隱穴！
咚！
一聲悶響。
青紋鐵木的頂端，精準無比地戳在了那個位置。
劉師兄渾身劇震！彷彿被一道無聲的雷霆擊中！
他體內奔湧的土屬性靈力，在這一戳之下，如同狂奔的江河突然撞上了無形的閘門，轟然一滯，隨即劇烈地紊亂、逆衝起來！
“噗——！”
劉師兄臉色瞬間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一口逆血狂噴而出！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踉蹌著向後連退七八步，最後一屁股跌坐在篝火旁，濺起一片火星，氣息萎靡，臉上充滿了極致的驚駭和茫然！
他……他竟然被一個雜役，用一根木棍，一戳，就戳得吐血敗退？靈力紊亂，短時間內竟提不起半分力氣！
這怎麽可能？！
篝火旁，死寂得可怕。
所有外門弟子都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眼睛瞪得幾乎要凸出來，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荒謬和驚恐。
孫師弟手裏的兔腿“啪嗒”掉在地上，濺起幾點油星。
趙四更是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褲襠處隱隱傳來一股騷味。
那幾個雜役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發出一點聲音。
林夜緩緩收回了青紋鐵木，右手長劍依舊斜指地麵，彷彿剛才那石破天驚的一戳，隻是隨手拂去了一片落葉。
他看向跌坐在地、麵如死灰的劉師兄，語氣依舊平淡：
“劉師兄，承讓了。師兄靈力深厚，弟子不敢硬接，隻好取巧，點了師兄氣脈交匯之處，暫阻靈力流轉，並無大礙，調息片刻即可恢複。”
他這話說得客氣，點明瞭自己是“取巧”、“點穴”，給了對方一個台階下，也解釋了他為何能一招製敵。但聽在眾人耳中，卻比任何炫耀都更令人心驚！
點穴？以木棍點穴，精準製住練氣五層修士的靈力運轉？
這需要對人體經脈穴道、對手靈力運轉時機、以及自身力量控製，達到何等恐怖的境界？！
這他媽是一個雜役能做到的？！
劉師兄此刻氣血翻騰，靈力紊亂，半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是用見了鬼一樣的眼神死死盯著林夜。
林夜不再看他，目光掃過其他那些如同驚弓之鳥般的外門弟子，最後落在癱軟在地的趙四身上。
“趙四。”林夜開口。
趙四渾身一哆嗦，幾乎要哭出來：“林……林師兄！不，林爺爺！饒命！饒命啊！小的有眼無珠，小的該死！都是他們逼我的！不關我的事啊！”
“把這裏收拾幹淨。”林夜指了指篝火、酒壇、食物殘渣和那兩半劈開的木柴，“明日若讓管事看到一片狼藉，你知道後果。”
“是是是！小的這就收拾！這就收拾！”趙四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起來，招呼那幾個嚇傻的雜役，手忙腳亂地開始清理。
林夜又看向那幾個外門弟子，語氣依舊平靜：“夜深了，諸位師兄若是盡興了，便請回吧。雜役院地方簡陋，恐怠慢了各位。”
這已經是委婉的逐客令了。
那幾個外門弟子麵麵相覷，哪裏還敢說半個不字？連劉師兄都被人一棍子戳趴下了，他們上去也是白給！這林夜邪門得緊！
他們連忙上前，攙扶起氣息萎靡、眼神渙散的劉師兄，連句狠話都不敢放，灰溜溜地朝著雜役區外快步走去，背影狼狽不堪，與來時那囂張氣焰判若兩人。
很快，空地上隻剩下林夜、以及正在瑟瑟發抖收拾殘局的趙四幾人。
篝火被匆忙撲滅，隻餘下一堆灰燼和零星火星。
夜風一吹，帶著未散盡的焦味和一絲淡淡的尿騷味。
林夜收劍歸鞘，將青紋鐵木也收好，彷彿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他看了一眼噤若寒蟬的趙四幾人，沒再說什麽，轉身，朝著自己的柴房走去。
腳步聲依舊不輕不重，消失在黑暗中。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看不見，趙四才一屁股癱坐在地，大口喘著粗氣，臉上冷汗涔涔。
其他幾個雜役也癱軟下來，心有餘悸。
今晚發生的事，註定將成為他們，以及那些狼狽離去的外門弟子心中，難以磨滅的夢魘。
而關於“雜役林夜，一根木棍點倒外門劉師兄”的傳聞，恐怕將以比之前更迅猛、更驚悚的速度，在外門甚至更高層麵，悄然蔓延開來。
柴房內。
林夜將長劍和鐵木放好，盤膝坐下，臉上依舊平靜。
他並不擔心事情鬧大。他今日出手，有理有據（對方挑釁在先），且隻是“點穴”製敵，未下殺手，更未動用靈力，任誰也說不出什麽。守閣長老的警告言猶在耳，短時間內，應該沒人敢明目張膽地以大欺小。
至於暗中的覬覦和算計……他早已料到。
唯有實力，纔是根本。
他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
“明日，該去‘廢棄丹房’看看了。”林夜心中默唸。連續簽到獎勵固然好，但特殊地點的簽到，纔是快速提升的關鍵。
不知道那廢棄丹房，會給自己帶來什麽驚喜。
他閉上眼，開始調息。
丹田內，混沌氣旋緩緩轉動，無聲無息地吸收著天地間稀薄的靈氣，也吸收著今晚這場短暫風波所帶來的、那一絲微不可察的“勢”。
柴房外，萬籟俱寂。
彷彿暴風雨來臨前，那短暫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