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未時三刻。
傳道閣位於內門中心區域,是一座古樸恢弘的八角形大殿。殿前廣場以青玉鋪就,可容納上千人同時聽講。今日主講的是守閣長老宋長老,主題《基礎煉器精要》,涉及部分陣法原理,故而來者甚眾。不僅煉器、陣法相關的外門、內門弟子早早到來,便是其他對修真百藝有興趣,或是想一睹宋長老風采的弟子,也匯聚了不少。
林夜準時抵達,尋了個靠後且不引人注目的角落位置坐下。他氣息收斂在築基初期,衣著普通,在人群中毫不顯眼。目光掃過前方,果然看到了柳隨風和韓月的身影,兩人坐在稍靠前的位置,柳隨風還回頭望瞭望,看到林夜後微笑點頭致意。
除了他們,林夜還看到了一些熟麵孔——比如孫皓。他坐在前排左側,周圍簇擁著幾名內門弟子,正談笑風生,偶爾目光掃過人群,帶著幾分倨傲。當他的視線掠過林夜這邊時,明顯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陰冷,隨即又若無其事地轉開。
“看來他對我‘安然歸來’且‘築基成功’頗為不爽。”林夜心中冷笑,並不在意。
他還注意到,在孫皓不遠處,坐著幾名氣息沉穩、年紀稍長的內門弟子,他們穿著統一的深藍色服飾,袖口繡有陣紋,應該是陣閣的正式弟子。其中一人,正是昨日在執法堂密室見過的,跟在徐長老身後的那名年輕執事,此刻他正襟危坐,目不斜視。
此外,人群中還有幾道氣息隱晦、目光銳利的身影,看似隨意分佈,卻隱隱把控著廣場幾個關鍵方位。林夜認出其中一人是執法堂的弟子,看來嚴長老確實做了佈置。
“鐺——!”
一聲清越的鍾鳴自傳道閣頂樓傳來,餘音嫋嫋,滌蕩心神。喧鬧的廣場瞬間安靜下來。
一名身穿月白道袍、發髻高挽、麵容清矍的老者,緩步從閣內走出,踏上傳道閣前的高台。正是宋長老。
他並未刻意散發威壓,但僅僅站在那裏,便自然有一股淵渟嶽峙的宗師氣度,令人心生敬仰。廣場上所有弟子,無論修為高低,皆不由自主地挺直腰背,屏息凝神。
“今日講《基礎煉器精要》,核心在於‘材料’、‘火候’、‘陣紋’三者相合。”宋長老開口,聲音平和清晰,卻彷彿直接在每個人耳邊響起,字字珠璣,“煉器非蠻力熔鑄,乃是以靈力為引,溝通天地,賦予死物以靈性、以威能之過程……”
宋長老的講解深入淺出,不僅闡述煉器原理,更常常旁征博引,涉及陣法符文、靈力運轉乃至天地大道的一絲感悟。他隨手在空中虛劃,便有點點靈光凝聚成各種材料、火焰、陣紋的虛影,生動演繹,令人一目瞭然。
許多弟子聽得如癡如醉,即便對煉器不感興趣的,也覺受益匪淺。
林夜更是全神貫注。他雖有係統簽到獲得各種功法物品,但缺乏係統性的修真知識傳承。宋長老的講解,恰好彌補了他在“器”、“陣”這兩個重要領域的認知空白。尤其是關於“陣紋”與“靈力節點”、“天地脈絡”關聯的部分,讓他對之前在古井所見封印祭壇的符文、以及“蝕靈香”侵蝕陣法節點的原理,有了更深的理解。
“……故而,高階法器乃至法寶的煉製,其內蘊陣紋往往並非孤立,而是與更大範圍的天地靈脈或特定封印體係相連,一損俱損,一榮俱榮。”宋長老講到此處,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台下陣閣弟子所在的區域,語氣微沉,“近日宗門內某些陣法節點出現不明晦澀,靈力運轉遲滯,爾等身為陣閣弟子,當引以為戒,需知維護大陣,便是維護宗門根基,絲毫馬虎不得。”
那幾名陣閣弟子,包括那名年輕執事,皆是麵色一凜,躬身稱是。
孫皓臉上笑容不變,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
“宋長老此言,似有所指啊。”林夜心中暗道。看來宋長老對宗門陣法異常也有所察覺,甚至可能知道部分內情,這是在借講法敲打某些人。
講法持續了近兩個時辰。結束時,夕陽已將天邊染成橘紅。
眾弟子紛紛起身行禮,有序退場,許多人臉上還帶著思索和興奮的神情,互相討論著今日所得。
柳隨風和韓月朝林夜走來。
“林師弟,覺得宋長老今日所講如何?”柳隨風笑問。
“博大精深,受益良多。”林夜誠懇道,“尤其是關於陣紋與天地脈絡關聯的部分,令人茅塞頓開。”
韓月清冷的麵容上也微微露出一絲讚同:“宋長老在陣法一道的造詣,宗門內罕有人及。可惜他近年已很少親自出手佈置或修複大陣。”
“是啊,若是宋長老能親自檢查一下近來出問題的幾處節點就好了。”柳隨風意有所指地歎道。
林夜心中一動,看來柳隨風他們對宗門陣法異常也並非一無所知。
三人正交談著,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插了進來。
“喲,我道是誰,原來是林師弟在此。幾日不見,師弟風采更勝往昔啊。”孫皓帶著幾名跟班,似笑非笑地走了過來,目光在林夜身上打量,尤其是在他腰間那柄“製式”長劍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嘲弄,“聽說師弟後山之行頗有奇遇,不僅突破了築基,還得了柄好劍?不知可否讓為兄開開眼?”
他顯然是聽說了林夜從秘閣選了柄“無名古劍”的傳聞,此刻故意拿林夜腰間的普通長劍說事,意在嘲諷。
柳隨風和韓月眉頭微皺。韓月冷聲道:“孫師兄,宋長老剛講授完煉器精要,強調心性沉穩,孫師兄便來爭強鬥勝,怕是不妥吧?”
孫皓哈哈一笑:“韓師妹言重了,同門之間交流切磋,怎能說是爭強鬥勝?我隻是好奇林師弟的‘奇遇’罷了。林師弟,你說是不是?”
他目光咄咄逼人地盯著林夜。
周圍還未散盡的弟子紛紛側目,露出感興趣的神色。孫皓與林夜的矛盾,在內門已不算秘密。
林夜麵色平靜,看著孫皓,忽然笑了笑:“孫師兄想看劍?當然可以。”
他解下腰間長劍,雙手平托,遞向孫皓:“此劍乃入門時所領製式佩劍,並無特殊。孫師兄若感興趣,盡管拿去細看。”
孫皓一愣,沒想到林夜如此“配合”,反而讓他有些措手不及。他看了一眼那柄平平無奇的長劍,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接了,等於承認自己無聊到要看一柄破劍;不接,剛才的話就成了笑話。
他臉色微沉,幹笑一聲:“製式佩劍有什麽好看。為兄是聽說師弟在秘閣得了一柄古劍,想必非同凡響,這纔想見識一番。”
“哦,那柄劍啊。”林夜恍然,隨即露出一絲“遺憾”,“不瞞師兄,那劍弟子研究數日,發現其材質雖古,卻靈力不通,堅硬有餘而鋒銳不足,恐怕連尋常精鐵劍都不如,怕是前輩高人留下的一件觀賞之物,讓師兄失望了。”
他這話半真半假,無名古劍確實靈力不通,但絕非凡品。他故意貶低,既是藏拙,也是給孫皓一個台階下。
孫皓將信將疑,但看林夜神色坦然,不似作偽,且那“觀賞之物”的說法也符合一些人對秘閣“破爛”的固有印象,心中不免信了幾分,那股刁難的勁頭也泄了。他哼了一聲:“原來如此。看來師弟的‘奇遇’,也不過如此。修行之路,終究要靠自身,外物不過輔助罷了。”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彷彿剛才主動挑釁的不是他。
“師兄教誨的是。”林夜依舊平靜,收回長劍。
孫皓自覺無趣,又見柳隨風和韓月麵色不善地站在林夜身旁,知道占不到便宜,便冷哼一聲,帶著跟班拂袖而去。
“跳梁小醜。”韓月看著孫皓的背影,冷冷吐出四個字。
柳隨風搖頭笑道:“孫皓此人,心胸狹隘,睚眥必報,師弟還需小心。”
“多謝師兄師姐提醒。”林夜道謝。
又寒暄幾句,柳隨風和韓月告辭離去。
林夜目送他們離開,正準備返回精舍,懷中的執法令卻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有特定節奏的震動。
是嚴長老的緊急傳訊!內容很簡單:“速至‘清溪澗’入口,有任務。”
清溪澗?那是後山一處相對平緩的溪穀,景色秀麗,靈氣中等,常有弟子前往采集靈草或曆練,並非特別危險或隱秘之地。在這種地方發布緊急任務?
林夜心中升起一絲疑慮,但執法令的傳訊無誤。他略一思索,決定前往。
離開傳道閣區域,他並未直接前往後山,而是先繞路返回丁字精舍,換了一身更利於山林活動的深色勁裝,檢查了一下隨身物品:無名古劍(依舊無法靈力驅動,但材質無雙)、青紋鐵木(地心靈火雛形溫養中,略有恢複)、鎮魔令、破陣子玉佩、玄龜盾(仿)、小挪移符(僅剩一張)、各種丹藥,以及那殘餘的米粒大小混沌神血精華(小心存放)。
準備妥當,他才施展身法,朝著後山清溪澗方向疾馳而去。
夕陽完全沉入地平線,夜幕降臨。山林間升起薄霧,光線昏暗。
清溪澗入口處,是一條潺潺溪流匯入後山主河道的岔口,旁邊有塊天然形成的平坦巨石,此刻空無一人。
林夜抵達後,警惕地觀察四周,靈覺全開。除了溪水聲、蟲鳴聲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並無異常。他取出執法令,注入一絲靈力,令牌指向巨石後方的一片灌木叢。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灌木叢,用“破陣子”玉佩探查,確認沒有埋伏或陷阱後,撥開枝葉。
裏麵並無活人,隻有一具屍體!
一具身穿普通內門弟子服飾、麵色青黑、七竅流出黑血、顯然中毒而亡的屍體!屍體手中,緊緊攥著一塊破損的衣角,衣角的布料和顏色,與昨日在陣閣庫房看到的、那套被遺棄的雜役弟子服飾有幾分相似,但更為精緻一些。
屍體旁邊,還用石頭壓著一張紙條,上麵以血寫著歪歪扭扭的幾個字:“陣閣……李三……後山……鷹嘴崖……交接……”
李三?那個失蹤的李管事?鷹嘴崖?那是後山深處一處險峻之地,靠近某處靈力紊亂的區域,平時少有弟子前往。
林夜蹲下身,仔細檢查屍體。死者修為在練氣七層左右,死亡時間不超過兩個時辰,中的是一種發作極快、毒性猛烈的混合型劇毒。他手中緊握的衣角,邊緣有撕裂痕跡,似乎是從別人身上強行扯下的。而那血字,筆畫顫抖,顯然是臨死前竭力所留。
“這是……有人殺了這個弟子,偽裝成他發現線索後被害,故意引我去鷹嘴崖?”林夜瞬間想到這種可能。手法粗糙,但很有效。若是尋常執法堂弟子或急於立功的內門弟子,看到同門慘死和“線索”,很可能熱血上湧,立刻趕往鷹嘴崖。
但林夜卻嗅到了一絲陰謀的味道。嚴長老的緊急傳訊,指向這具屍體和線索,看似合理。但以嚴長老的老辣,若真有此發現,為何不派更多人手,或親自處理?反而隻傳訊讓自己這個“暗子”獨自前來?而且,傳訊內容過於簡略,不符合嚴長老一貫風格。
他再次拿起執法令,嚐試反向傳訊詢問,卻發現傳訊通道似乎被某種力量幹擾了,無法接通!
有問題!
這很可能不是嚴長老的本意,而是有人截獲或仿冒了執法令的傳訊!能做到這一點,對方在執法堂內部必然有內應,且對執法令的傳訊機製非常瞭解!
目標很明確,就是要將他引到後山深處的鷹嘴崖!
去,還是不去?
林夜目光閃爍。這明顯是個陷阱。但陷阱之中,也可能隱藏著真正的線索,比如那個失蹤的李管事,或許真的與鷹嘴崖有關。而且,對方既然設局,自己若不去,他們可能還有後手。
“既然想玩,那就陪你們玩玩。”林夜眼中寒光一閃。他築基後期的修為,加上諸多底牌,隻要不是金丹修士親自出手,他自信有周旋甚至反殺的餘地。而且,鷹嘴崖靠近靈力紊亂區,或許能發現與封印節點相關的東西。
他將屍體的情況和血字內容用留影石記錄,連同自己的判斷,一並存入執法令(雖然暫時無法傳訊,但可記錄)。然後,他收起執法令,深吸一口氣,辨認了一下方向,身形如獵豹般竄出,沒入茫茫夜色籠罩的後山。
他沒有直接奔向鷹嘴崖,而是繞了一個大圈,從側麵迂迴接近,同時將《斂息術》運轉到極致,神識如同最敏感的觸角,探查著前方和周圍的每一絲異常。
夜越來越深,山林間霧氣漸濃。
在距離鷹嘴崖還有數裏的一片密林中,林夜突然停下腳步。
前方的霧氣中,隱約傳來極其輕微的、彷彿金屬摩擦枯葉的聲響,以及一絲幾乎淡不可聞的、熟悉的腥甜檀香味——蝕靈香!
但這次的氣味非常淡,且飄忽不定,似乎是從更深處傳來,又似乎……不止一處?
林夜立刻激發“破陣子”玉佩。玉佩表麵微光流轉,散發出一種奇異的波動。在他的感知中,前方不遠處的幾棵古樹根部,地麵之下,似乎有微弱而不自然的靈力紋路隱現,如同蛛網般蔓延向鷹嘴崖方向。
“隱匿的引導或監視陣法?”林夜心中警惕。他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靈力紋路,繼續潛行。
又前行了約一裏,來到一處較為開闊的林間空地。空地中央,竟歪歪扭扭地倒著三具屍體!看服飾,也是內門弟子,死狀與清溪澗入口那具相似,皆是中毒身亡,手中也握著類似的破碎衣角。
而在空地邊緣的一棵巨樹下,赫然插著一根與陣閣庫房所見類似的暗紅色“蝕靈香”!香已燃盡大半,隻剩短短一截,散發著極其微弱的腥甜煙霧,融入夜霧之中。
這香插在此處,似乎毫無意義,既不針對陣法節點,也不像祭奠。
林夜靠近觀察,瞳孔猛然一縮!
他發現,那燃盡的香灰,灑落的地麵,隱約構成了一個扭曲的、如同眼睛般的詭異圖案!圖案中心,對著的正是鷹嘴崖的方向!
同時,他懷中的鎮魔令,忽然傳來一陣前所未有的劇烈悸動!這一次的感應,並非指向後山深處古井那個主封印,而是指向鷹嘴崖方向,那裏似乎存在著另一個……規模較小,但性質類似,且正在被猛烈侵蝕的次級封印節點!
“不好!”林夜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意圖!
清溪澗的屍體是誘餌,此地的屍體和蝕靈香是進一步的“線索”和誤導,同時這燃香構成的圖案,恐怕還兼具某種“標記”或“激發”作用!對方真正的目標,或許不是要在鷹嘴崖伏擊他,而是要利用他前往鷹嘴崖探查的行為,甚至是利用他身上的“鎮魔令”氣息,去觸發或加劇那個次級節點的異變!
這是一個連環局!目的就是將他引向鷹嘴崖,無論他是死是活,隻要他帶著鎮魔令靠近,就可能成為他們破壞節點計劃的一部分!
“必須立刻離開,並通知嚴長老和徐長老!”林夜當機立斷,轉身就欲退走。
然而,已經晚了。
“咯咯咯……現在想走?恐怕來不及了喲~”
一個嬌媚入骨,卻透著森森寒意的女子笑聲,突兀地在林夜身後響起。
與此同時,四周的霧氣驟然變得濃重如墨,翻滾凝聚,瞬間將整個林間空地籠罩!霧氣隔絕了光線,也隔絕了大部分聲音和神識探查!
濃霧之中,四道模糊而迅捷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四個方向悄然浮現,隱隱結成合圍之勢,封死了林夜所有的退路!
殺機,在濃霧中彌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