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小徑的空氣,彷彿被孫皓練氣八層的威壓凍結了。
落葉懸浮在半空,細微的蟲鳴戛然而止,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廣場喧囂,以及近處幾人粗重的呼吸聲。
王五、李六臉色發白,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半步,即便這威壓並非針對他們,也讓他們感到窒息般的壓力。周子瑜則是滿臉快意,怨毒地盯著林夜,恨不得孫師兄立刻出手,將這給他帶來奇恥大辱的雜役碎屍萬段。
孫皓負手而立,月白色的內門弟子服飾在透過林蔭的斑駁光線下纖塵不染,眼神冷漠中帶著一絲審視。在他看來,眼前這個衣著寒酸、氣息不過練氣三層的年輕雜役,已是砧板上的魚肉。他之所以沒有立刻動手,除了顧及身份(內門弟子公然對“外門弟子”出手,傳出去不好聽),更多是想看看,這個能讓周子瑜吃虧、且最近在外門攪動些許風雨的小子,到底有何特殊之處。
林夜靜靜地站在威壓的中心,身形如鬆,紋絲不動。
那足以讓普通練氣中期修士心神震顫、靈力遲滯的威壓,落在他身上,卻如同泥牛入海,被混沌神體那深邃包容的特性悄然化解、吸納。甚至,他還能從中汲取一絲微弱卻精純的靈力波動,補充自身。
他左手握著青紋鐵木,右手自然垂在身側,指尖距離腰間的精鐵長劍劍柄,不過三寸。
“自斷一臂,跪下認錯?”林夜重複了一遍孫皓的話,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孫師兄是吧?請問,我犯了何錯,需要認?”
孫皓眉頭微挑,似乎沒料到林夜在他的威壓下還能如此鎮定地開口。他瞥了周子瑜一眼。
周子瑜立刻尖聲道:“你暗算於我,在廢棄丹房以陰毒手段傷我經脈,導致我靈力紊亂,修養數日!此乃以下犯上,殘害同門之罪!”
“暗算?”林夜看向他,“周師兄莫非忘了,當日在丹房,是師兄你先引動火毒煞氣,又對弟子出手,弟子無奈之下,隻是躲避時不慎碰到師兄穴位。何來暗算之說?執法堂若問起,弟子願意與師兄當麵對質,並請守閣長老作證,當時長老似乎也曾關注此事。”
提到“守閣長老”,周子瑜臉色一變,氣勢頓時弱了幾分。那日守閣長老雖然隻出現一瞬,但那深不可測的威壓和警告,他記憶猶新。
孫皓眼中閃過一絲不耐。他不在乎誰對誰錯,他在乎的是麵子。周子瑜是他的人,吃了虧,就是折了他的麵子。至於過程如何,並不重要。
“牙尖嘴利。”孫皓冷冷道,“子瑜是我師弟,他說你暗算,便是暗算。今日我給你兩個選擇:一,按我說的做,斷臂磕頭,此事作罷;二,我親自出手,‘指點’你一下,後果自負。”
他刻意加重了“指點”二字,眼中寒光一閃。內門弟子“指點”外門弟子,就算下手重了些,隻要不鬧出人命,宗門通常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孫師兄此言差矣。”林夜搖了搖頭,依舊不卑不亢,“宗門規矩,弟子之間若有紛爭,可上擂台解決,或請執法堂仲裁。私下鬥毆,尤其是高階弟子欺壓低階,乃宗門大忌。孫師兄身為內門精英,想必不會知法犯法。”
他這話,句句在理,搬出了宗門規矩,又將孫皓架在了“內門精英”的位置上。
孫皓臉色微微一沉。他沒想到,這小小雜役,不僅實力有點古怪,言辭也如此犀利,竟懂得用宗門規矩來擠兌他。
“規矩?”孫皓嗤笑一聲,向前踏出一步,威壓更盛,“規矩,是給弱者定的。今日我便讓你明白,在絕對的實力麵前,規矩,不過是一紙空文!”
他顯然已經失去了耐心,不打算再跟林夜廢話。不管有沒有理,先教訓了再說!一個練氣三層的螻蟻,也配跟他講規矩?
周子瑜見狀,眼中露出興奮的光芒。
孫皓右手抬起,並未拔劍,隻是並指如劍,隔空虛點!
嗤!
一道凝練、鋒銳、遠比周子瑜那日強橫數倍的淡金色劍氣,破空而出,直射林夜右肩!速度之快,幾乎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極限!
這一指,名為《庚金劍氣》,是孫皓主修的金係功法《銳金訣》中的一門攻擊法術,雖隻是隨手一擊,但以他練氣八層的修為施展,威力足以洞穿金石,重創甚至廢掉一個練氣中期修士的手臂!
他存心立威,要給林夜一個深刻難忘的教訓!
劍氣臨體,刺骨的鋒銳感讓林夜麵板隱隱作痛。
避不開!
林夜瞬間做出判斷。這一劍氣的速度太快,覆蓋範圍也廣,以他目前顯露的“練氣三層”速度,根本不可能完全避開。
不能避,那便——破!
電光石火間,林夜動了!
他右手快如閃電般握住了腰間的劍柄!
鋥——!
精鐵長劍出鞘的龍吟之聲,壓過了劍氣破空的銳響!
沒有華麗的劍光,沒有澎湃的靈力。
隻有一道簡潔、筆直、快到極致的黑色劍影,自下而上,斜撩而起!
《基礎劍道真解》——撩字訣!化繁為簡,以巧破力!
這一劍,時機妙到毫巔!恰好迎上了那道淡金色劍氣的側翼三分之處!那裏,是這道劍氣力量轉換、相對薄弱的節點!
叮!!!
一聲清脆刺耳的金鐵交鳴之聲炸響!
黑色劍影與淡金色劍氣悍然碰撞!
氣勁四濺,周圍的草木被無形的力量絞得粉碎!
林夜手臂劇震,虎口發麻,精鐵長劍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嗡鳴,劍身上竟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他腳下地麵“哢嚓”一聲,陷下去寸許,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後滑退三步,才勉強穩住。
而那道淡金色劍氣,也被這一劍撩得偏離了方向,斜斜射入一旁的古樹樹幹,留下一個深不見底、邊緣光滑如鏡的孔洞!
擋住了?!
孫皓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他這隨手一擊的《庚金劍氣》,雖未盡全力,但也足以輕鬆擊敗練氣六層修士!竟然被一個“練氣三層”的家夥,用一把凡鐵長劍,給擋住了?雖然看起來頗為狼狽,劍也受損,但確確實實是擋住了!
這怎麽可能?!
周子瑜、王五、李六更是如同見了鬼,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林夜持劍而立,微微喘息,胸口起伏。他低頭看了一眼劍身上的裂痕,心中暗歎:凡級上品的武器,還是太脆弱了,難以承受這種程度的靈力碰撞。若非他劍術精妙,卸開了大部分力道,且肉身力量強橫,這一下劍恐怕就斷了。
“有點意思。”孫皓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眼神變得凝重,也帶上了一絲真正的興趣和……殺意!此子絕對不能留!區區練氣三層(他依然這麽認為)就有如此實力和劍術,若讓他成長起來,那還得了?
“看來,我倒是小瞧了你。”孫皓緩緩拔出了腰間的佩劍。劍身狹長,通體銀白,劍刃流淌著如水般的寒光,劍柄鑲嵌著一顆碧綠的寶石——赫然是一柄入了品階的法器長劍!雖隻是黃階中品,但也遠非凡鐵可比!
“能接我一指,也算你有些本事。接下來這一劍,你若還能接住,今日便放你離去。”孫皓聲音冰冷,劍尖遙指林夜。
他不再托大,決定動用真格。必須速戰速決,將此子徹底廢掉!
一股遠比剛才更加淩厲、更加磅礴的金係靈力,從孫皓身上升騰而起,注入手中長劍。劍身嗡鳴,寒光大盛,一股令人心悸的鋒銳之氣,鎖定了林夜。
周子瑜等人屏住呼吸,眼中露出興奮與殘忍。
林夜深吸一口氣,體內混沌靈力加速運轉,修複著震麻的手臂,同時,《九轉金身訣》第一轉的力量也悄然凝聚。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
麵對練氣八層、手持法器的內門弟子,他絕無可能再像之前那樣取巧。必須動用一些底牌了。
就在孫皓氣勢攀升到頂點,即將出劍的刹那——
“住手!”
一聲蒼老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喝聲,如同驚雷般在林間炸響!
同時,一股浩瀚如海、沉重如山的恐怖靈壓,從天而降,瞬間籠罩了整個區域!
孫皓那淩厲的氣勢,在這股靈壓麵前,如同冰雪遇到驕陽,瞬間消融瓦解!他悶哼一聲,臉色煞白,手中長劍的靈光驟然黯淡下去,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彷彿背負了一座大山!
周子瑜、王五、李六更是“噗通”一聲,直接癱軟在地,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衫,連頭都抬不起來!
林夜也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壓力,但他體內混沌氣旋微微一轉,便將大部分壓力化解,隻是身形微微一沉,便站穩了腳跟。
眾人駭然抬頭。
隻見小徑上空,不知何時,淩空站立著一位灰衣老者。
老者身形瘦削,麵容古板,須發灰白,正是那日出現在藏書閣前的——守閣長老!
他目光淡漠地掃過下方眾人,尤其在孫皓和林夜身上停留了一瞬。
“宗門重地,私下鬥毆,成何體統?”守閣長老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直擊靈魂的穿透力,“孫皓,你身為內門弟子,練氣八層修為,在此欺淩一個外門弟子,不覺得有**份麽?”
孫皓臉色漲紅,在守閣長老的威壓下,連辯解的話都說不出來,隻能艱難地低下頭:“弟子……弟子知錯。”
“知錯?”守閣長老冷哼一聲,“若有下次,便去‘思過崖’麵壁三年!”
“是!”孫皓渾身一顫,連忙應道。思過崖那地方,靈氣稀薄,環境惡劣,麵壁三年,足以讓他修為停滯不前,被同輩遠遠甩開。
守閣長老又看向周子瑜:“周子瑜,你傷勢未愈,便又生事端。回去閉門思過一月,未經允許,不得踏出房門半步!”
周子瑜麵如死灰,卻不敢有絲毫違逆:“弟子遵命。”
“至於你,”守閣長老的目光,終於落在了林夜身上,眼神深邃,彷彿能看透一切偽裝,“林夜,你很不錯。臨危不亂,劍術亦有可取之處。宗門大比在即,好生準備,莫要辜負了這身天賦。”
這話,看似勉勵,卻意味深長。
天賦?什麽天賦?五行廢靈根嗎?
孫皓和周子瑜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守閣長老,又看看林夜。長老這話……是什麽意思?難道這林夜,真的有什麽隱藏的“天賦”?
林夜心中也是一凜,但麵上依舊恭敬:“多謝長老教誨,弟子定當努力。”
守閣長老不再多言,袖袍一揮:“都散了吧。”
話音剛落,他的身影便如同水波般蕩漾開來,旋即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
那恐怖的靈壓也隨之消散。
林間,隻剩下幾人粗重的喘息聲。
孫皓臉色鐵青,狠狠地瞪了林夜一眼,眼神中充滿了不甘和深深的忌憚。守閣長老親自出麵維護,還說出那樣的話,這林夜……背景絕不簡單!至少,守閣長老看好他!
“我們走!”孫皓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收起長劍,轉身就走,甚至沒再看癱在地上的周子瑜一眼。
周子瑜掙紮著爬起來,怨毒無比地看了林夜一眼,在王五、李六的攙扶下,也狼狽離去。
小徑上,隻剩下林夜一人。
他收起精鐵長劍(劍身上的裂痕頗為顯眼),看著孫皓等人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
今日之事,看似因守閣長老介入而平息,實則將他推到了更危險的風口浪尖。
孫皓和周子瑜必定不會善罷甘休,而且,守閣長老那番話,恐怕也會引起更多有心人的注意。
“實力……還是不夠。”林夜握緊了手中的青紋鐵木。若他有練氣後期甚至築基期的實力,何須顧忌這些宵小?
他轉身,朝著雜役區走去。
步伐依舊沉穩。
但心中變強的渴望,從未如此刻般強烈。
三日後,宗門大比。
那將是他嶄露頭角、也是獲取更多資源與機會的關鍵一戰。
必須贏!
而且要贏得漂亮!
回到柴房,林夜再次開始了枯燥卻充實的修煉。
他並不知道,今日林間發生的一切,尤其是守閣長老現身維護林夜並出言勉勵的訊息,已經如同長了翅膀一般,迅速傳遍了外門,甚至引起了部分內門弟子的注意。
“守閣長老竟然為那個雜役出頭?”
“還說他‘天賦不錯’?難道傳言有誤?”
“這林夜,到底什麽來頭?”
種種猜測,甚囂塵上。
而此刻,雜役院最深處的柴房裏。
林夜盤膝而坐,麵前擺著那幾株最低階的“止血草”和“寧神花”,以及一個他從舊物區淘換來的、滿是裂紋的破舊瓦罐。
他指尖,一縷微弱、飄忽、呈現淡紅色的火苗,正小心翼翼地跳躍著。
正是那日在廢棄丹房簽到所得、僅剩一絲本源的《殘火之種》。
他打算,就在這破瓦罐裏,嚐試人生第一次……煉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