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輪靜靜地停泊在墨色的水麵上,如同沉默的鋼鐵山脈。它燈火通明,無數舷窗透出溫暖卻虛幻的光芒,與下方死寂的黑水形成詭異對比。
而在岸邊,遊客們沉默有序地排起了長隊,等待著登上這艘巨輪。
這些人衣著各異,詭異的是,他們的背後都延伸出千絲萬縷的紅色絲線。
那些絲線纖細如發,卻鮮紅欲滴,它們從每個人的背後發散開來,另一端則沒入後方無邊無際的迷霧之中,隨著他們的移動輕輕搖曳,如同一片彼岸花海。
墨羽走近隊伍,他聽見了低聲的啜泣,喃喃的懺悔,以及撕心裂肺卻無聲的思念呼喊。
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淚痕,眼中充滿了不捨、悔恨與無盡的眷戀。他們一步一回頭,目光死死鎖著那些延伸向後方迷霧的紅線,彷彿那是連線他們與曾經存在過的世界的唯一紐帶。
在舷梯的入口處,站著一個嬌小的身影。
那是一個看起來不過七八歲的小女孩,黑發赤瞳,穿著古典的純黑連衣裙,赤著腳,而她手中,握著一柄遠超她身高的巨大鐮刀。
每當一個人即將踏入船艙時,小女孩便會輕輕抬起鐮刀,朝著那人背後千絲萬縷的紅線輕輕一劃,那些絲線便齊齊斷開,化作點點紅色的光塵,湮滅在虛無裏。
被斬斷紅線的人,眼中的光芒驟然黯淡,臉上的悲痛表情也緩緩平複,變得空白。
墨羽看著那小女孩蒼白的側臉,一種強烈的熟悉感擊中了他。
難道是她?那個在黑森林有過一麵之緣的神秘少女?可是她怎麽變成了一個小孩?
墨羽不解,走上前去,排著長隊的遊客們並沒有阻止他的“插隊行為”,或許,他們並不認為排在前麵是一件好事。
“這些紅線是什麽?你又在做什麽?”墨羽擠到隊首問道。
“緣。”她的聲音空靈,“眷戀,牽掛,罪孽,因果……所有將靈魂係於‘彼端’的絲線,都是‘緣’。此河為界,此船為渡,緣不斷,魂難行。”她說著,手中的鐮刀再次無聲地揮動,又一片紅線如血色的雨般寂滅。
墨羽下意識地回頭,看向自己的背後——
空無一物。
沒有那密密麻麻、象征著與過往世界千絲萬縷聯係的紅線,隻有他孤零零的身影,投射在漆黑的河岸上。
“這世間似乎沒有你能牽掛的人,”她淡淡地說道,“真可憐。”
墨羽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沒等他細想,一個粗獷卻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嗓音,從高高的遊輪甲板上傳來。
“丫頭——!別在那兒感慨了!帶那位客人上來VIP室,我請老朋友喝一杯。”
墨羽抬頭望去,在上層甲板的欄杆邊,站著一個身影。他頭戴一頂船長三角帽,嘴裏斜斜叼著一支粗大的雪茄,一手拿著酒瓶,一手朝著下方的小女孩和墨羽招手。
“知道啦——”小女孩仰頭回道,“卡戎大叔,先說好,人給你帶到,酒休想再喝了!”
老朋友?卡戎?
卡戎不是神話中擺渡亡靈的船伕嗎?他怎麽會認識我?
小女孩引著他來到了VIP室,推開門竟是一個極度奢華得超乎想象的房間,與其說是船艙,不如說是某個古典貴族俱樂部的頂級包廂。
水晶吊燈流淌著溫暖的光芒,深紅色的天鵝絨沙發環繞,厚重的橡木酒櫃裏陳列著無數閃爍著誘人光澤的瓶瓶罐罐,空氣中彌漫著醇厚的雪茄煙味。
卡戎正大大咧咧地靠坐在一張寬大的扶手椅中,船長帽隨手丟在旁邊的茶幾上,露出一頭淩亂的深棕色卷發,下巴上鬍子拉碴,手裏始終不離煙和酒,帶著一種玩世不恭的灑脫。
“歡迎來到奧波勒斯號,隨便坐,別客氣。”他招呼著。
“卡戎,不是說好了不喝了嗎?”小女孩走到他身邊,一把奪過他手中的烈酒。
“知道啦知道啦,小管家婆。”卡戎笑著摸摸小女孩的頭。
墨羽在卡戎對麵的沙發上坐下,他突發奇想:【入夢】的本質是清醒地掌控自己的夢境意識,夢境中並不是單一視角,如果我把意識剝離用第三視角觀察這一切,是不是能看到原本的夢境中他們會說些什麽?
他集中精神,嚐試調動那份屬於“清醒夢”掌控者的權能,一種奇異的抽離感襲來,視角開始轉換,他自己的身軀開始慢慢浮現在視野裏。
他愣住了……
銀白如月光的長發披散至肩頭,麵容依稀能看出屬於墨羽的輪廓,令人觸目驚心的是,在他額頭以及心髒的位置各有一個空洞,更駭人的是他的背後有六支折斷的純白羽翼,羽骨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斷裂,無力地耷拉著。
墨羽的意識感到一陣眩暈,彷彿與曾經的痛苦產生了共鳴。
這時,眼前的墨羽開口了:“卡戎,我記得你以前開的是一艘小船啊?”
“原來那條小船就是他喝酒後開翻的。”小姑娘抓住機會補刀。
“哈哈哈,這不因禍得福,換了個大船嘛,現在業務繁忙,換個大船省事多了。”
“真懷唸啊,當年你在小船上……算了,舊事不提了,”卡戎吐出一口煙圈,眼神中的玩世不恭淡去了些,“沒想到再次見麵竟然是以這種形式……天界究竟發生了什麽?”
“卡戎,我不想連累你,”他頓了頓,“這是我的宿命。”
卡戎抖了抖煙灰說到:“神明的轉世輪回需要一百年,到時候你會成為一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凡人,一百年時間,塵歸塵土歸土,所有的一切都會被時間抹平……”
一旁的小女孩在逗一隻小貓玩,這是一隻通體漆黑、隻有巴掌大小的黑貓,眼睛是漂亮的琥珀色。
維吉爾?
意識體墨羽立刻認出了那隻黑貓,與維吉爾幾乎一模一樣,隻是更加幼小,彷彿剛剛誕生不久。
這時,小貓突然從小女孩身邊跑開,徑直來到了銀發墨羽的腳下。
墨羽彎下腰,輕輕撫摸著它,一縷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的能量從他手中流入小貓體內。
卡戎的餘光瞥見了這一幕,他夾著雪茄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狀若無事地移開目光,端起之前放下的酒杯,抿了一口,彷彿什麽都沒看見。
意識體墨羽也察覺到了這一異常舉動。
“給你,丫頭。”墨羽抓起小貓遞給了小女孩,“你還沒有名字是吧?那叔叔給你起一個吧?”
小女孩接過小貓,抬起頭看著他,沒有說話。
“就叫‘緣’,怎麽樣?”他笑了笑,雖然笑容出現在這張蒼白破碎的臉上顯得詭異,卻又莫名的溫暖,“我覺得,咱倆還挺有緣分的,我們肯定還會再見的。”
“緣?”小女孩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小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隻是微微偏了偏頭,似乎在思考,隨後搖了搖頭,“莫名其妙,你一個死人到了彼岸,怎麽可能再和我見麵?”
墨羽摸了摸她的小腦袋瓜說到:“你斬斷了無數的緣,可是有沒有想過自己的那條緣又在哪裏呢?或許會有一根紅線指引我們相遇呢?”
就在這時,VIP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船長,時辰到了,該啟航了。”
卡戎應了一聲,有些遺憾地掐滅了還剩大半的雪茄,站起身,重新戴上那頂船長帽。
“行了,敘舊時間結束,公務時間到。”他看向墨羽,眼神裏似乎有許多未盡之言,最終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保重吧,路還長著呢。”
“走了,丫頭。”
小女孩還在思索著墨羽的話,臨走時又回頭看了一眼墨羽,然後跟著卡戎向門外走去。
屋裏隻剩下一人一貓一靈。
這時,小黑貓忽然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意識體墨羽,邁著警覺的貓步緩緩走來。
忽然一個躍起,撲向了意識體墨羽。
墨羽覺得身子一沉,開始急劇下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