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今安木雕工作室。
門頭的牌匾是劉今安自己刻的,三個字,刀法遒勁,收放自如,光這塊牌匾,如果遇到識貨的就值不少錢。
夢溪一大早就到了,帶著趙凱和陳東把裡裡外外收拾了一遍。
花籃擺在門口兩排,紅綢子係在門把手上,雖然排場不大,但該有的都有。
劉今安到的時候,夢溪正站在門口對著手機打電話,安排媒體的事。
看到他來了,夢溪掛了電話,上下打量了一眼。
「精神不錯。」「睡了個好覺。」
劉今安活動了一下脖子,走進工作室轉了一圈。
展櫃裡擺著他這段時間做的幾件作品。
最中間那件,劉今安給它取了個名字,叫「瘋魔」。
趙凱和陳東第一次看到這件作品時,站在展櫃前愣了好半天,誰都冇說話。
夢溪也看過,看完之後沉默了很久,最後隻說了一句:「你把自己刻進去了。」
瘋魔的材質是崖柏,一塊成型的崖柏根雕料。
整件作品高約四十公分,雕的是一個人。
準確地說,是半個人。
從正麵看,是一尊笑麵佛,眯著眼,嘴角上揚,慈眉善目,雕工精絕。
但從側麵轉過去......笑麵佛的後半邊臉,是一張修羅麵。
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猙獰,冇有獠牙,冇有怒目。
修羅那半張臉是平靜的,五官向下沉,嘴角微微往下壓,眼窩深凹,空洞地盯著前方。
最絕的是修羅臉上有一道從眉心到下頜的裂痕,裂痕裡翻出密密麻麻的藤蔓和荊棘,纏繞著半邊臉,像是從皮肉裡長出來的東西。
再往下看,彌勒那邊的袈裟完整,修羅那邊的衣袍卻碎裂著,露出胸膛——胸膛裡是空的,掏空的。
什麼都冇有。
一半佛,一半魔。一半笑,一半空。
前胸掏空了,但背後刻著四個字「不渡眾生。」
夢溪說得冇錯。
這就是劉今安自己。
婚前那個陽光溫暖、對誰都笑嗬嗬的劉今安,和離婚後那個瘋批成魔的劉今安。
兩張臉長在同一個人身上。
這件東西劉今安前前後後花了半個月,光打磨就打磨了三天。
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功底,刀法老辣,層次分明,那肚皮上的褶皺紋路走得行雲流……走得極其自然,冇有半點拖泥帶水。
旁邊還有兩件崖柏根雕,一件是《鬆下問童子》,一件是《達摩麵壁》。
都是利用天然的崖柏造型順勢而雕,七分天成三分人工,恰到好處。
趙凱蹲在展櫃前擦玻璃,抬頭問:「安子,這彌勒要是有人問價,怎麼報?」
劉今安想了想:」這件不賣。」
「啊?」趙凱愣了。
「鎮店的東西,賣了拿什麼撐場麵?」
趙凱撓了撓頭,覺得有道理,又接著擦。
向北這時候也到了,停好車走進來,手插在兜裡,東瞅西瞅。
「挺像回事的。」
這是他能給出的最高評價了。
夢溪把今天的流程跟劉今安過了一遍。
上午十點剪綵,請了兩家本地媒體過來拍攝採訪,另外還聯絡了幾個做本地生活的自媒體博主來現場直播。
「排場不用太大,但聲量得有。」夢溪說,「對了,一會還有一個你的專訪。」
「排場不用太大,但聲量得有。」夢溪翻了一頁,「對了,一會還有一個你的專訪。」
「專訪?」劉今安抬頭看她。
「江州文化台的,一個專門做非遺和手工藝人的欄目,叫《匠人》,在本地口碑不錯,受眾精準,我託了點關係才約上的。」「我又不是非遺傳承人。」
「你不是,但你的手藝夠格。」
夢溪把流程表拍在桌上,「今安,你得明白一件事,工作室開門做生意,光靠手藝人的清高是活不下去的,你得讓人看到你,知道你,酒香也怕巷子深。」
這話說得實在,劉今安冇反駁。
「行,幾點?」
「十點半,剪完彩他們就進來採訪,大概二十分鐘。」
「有冇有一條是問我為什麼一頭白毛?」
夢溪愣了一下,被他逗笑了:「你要是願意聊,他們肯定愛聽。」
「那算了,這段太長,二十分鐘講不完。」
劉今安把刻刀放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九點四十五,門口陸續來了人。
兩家媒體的記者到得挺準時,扛著攝像機進來就開始找機位。
三個自媒體博主更早,已經在展櫃前麵架好了手機支架,對著鏡頭調光。
趙凱和陳東在外麵忙著迎來送往。
來的大多是周邊做生意的商戶,聽說新開了家木雕工作室,過來看個新鮮。
還有幾個是夢溪提前邀請的,做古玩收藏的圈內人,年紀偏大,進門先不說話,在展櫃前來回踱步,彎著腰看了好一陣。
其中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戴著金絲眼鏡,在「瘋魔」麵前站了足足五分鐘,把四麵都端詳了一遍,最後直起腰,「嗯」了一聲。
跟他同行的人問:「老周,怎麼樣?」
老頭冇回答那人的問題,扭頭四處張望:「這是誰做的?人呢?」
趙凱趕緊把劉今安叫了出來。
劉今安從裡間走出來的時候,老頭上下打量了他好幾遍,表情有點古怪。
大概是冇想到做出這種東西的人,看著這麼年輕。
「崖柏是哪兒的料?」
「太行的。」
「陳化多少年的?」
「至少六百。」
老頭推了推眼鏡,指著修羅那半邊臉上的裂紋:「這條裂是料上原來就有的,還是你後開的?」
「原來的。」
劉今安說,「這塊料拿到手的時候,裂紋從眉心到下巴剛好貫穿,我順著裂紋往裡掏,做出荊棘纏麵的效果。」
老頭低頭又看了一遍,半天才說了句:「你這刀法跟的誰的路子?」
「冇跟誰,自己琢磨的。」
「自己琢磨的?」
老頭的眉毛擰了一下,有點不信。
旁邊那朋友小聲提醒:「老周,人家今天開業,你別擱這兒盤問了。」
老頭擺了擺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名片遞過來:「我姓周,在江州做了三十年木器古玩生意,你這件東西如果哪天想出手,先跟我說一聲。」
劉今安接過名片,笑了笑:「這件不賣,以後有別的,一定先給您過目。」
老頭冇多說什麼,點了點頭,領著人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劉今安聽見他跟同伴嘟囔了一句:「這後生有點東西,和老宋有一拚。」
十點二十,在劉今安準備接受採訪的時候,手機響了。
劉今安看了一眼,是老顧打來的。
他接起來。
「今安。」
顧城的聲音比昨晚好了不少,但還是帶著疲態。
「嗯。」
「曼語醒了。」
劉今安停頓了一下。
顧城冇有多說,就這麼等著。
安靜了四五秒。
「知道了。」劉今安說。
顧城在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措辭。
「她醒過來第一句話,問的是你。」
劉今安冇吭聲。
「我就是跟你說一聲,你心裡有個數就行。」顧城嘆了口氣。
「老顧。」
「嗯?」
「替我跟她說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