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
護士一怔,「前夫冇有簽字權,這上麵必須得直係親屬簽字才行,父母、子女,或者現任配偶。」
「人都快冇了,還講這些條條框框?」
劉今安壓著嗓子,儘量控製自己的情緒。
護士不為所動,依然堅持:「這是規定,不是我難為你,冇有直係親屬簽字,手術流程走不下去……」
「她爸去打電話了!」
劉今安的眼睛微紅,「先救人行不行?」
話音剛落,顧城氣喘籲籲地握著手機跑了過來。
「怎麼了?怎麼還不做手術!」
護士皺眉,把剛纔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我是她爸!我來簽!」
顧城一把奪過那幾張單子,在簽名欄上簽字。
可是,他的手抖得厲害,那個「城」字寫得幾乎辨認不出。
簽完字,顧城死死抓住護士的胳膊。
「我剛給你們陳院長打過電話了,你進去告訴裡麵主刀的,不惜一切代價,用最好的藥,一定要把人給我救活。」
顧城咬著牙,一字一頓地叮囑,「隻要人活著,要什麼我給什麼,聽見冇有?」
護士愣了下,還是點頭:「我們會儘全力的。」
說完,拿著單子轉身推開了手術室的門。
門再次合攏。
走廊重新陷入寂靜。
劉今安靠在牆上,仰起頭。
他隻要一閉上眼,腦子裡全是一片血紅。
那把刀紮進肉裡的聲音,彷彿是一道魔咒,不斷地在他耳邊迴蕩。
這女人狠起來,連自己的命都能當籌碼。
她算準了劉今安的底線。
五年的夫妻,就算是養條狗也有感情,何況是個活生生的人。
她知道劉今安恨她,知道劉今安要看她悔恨,所以她乾脆把桌子掀了。
你不是要我還債嗎?那我就把命給你。
你不是想和我分清恩怨嗎?那我就讓你親手把刀捅進我心臟。
顧曼語這步棋走得太狠了。
顧城在劉今安身旁站定,他搓了搓臉,整個人無精打采。
這個在江州商界摸爬滾打了幾十年的老狐狸,此時也隻是個瀕臨崩潰的父親。
不知過了多久,顧城拍了拍劉今安的肩膀。
劉今安睜開眼,偏頭看著他。
「今安。」
顧城的聲音嘶啞,透著一股英雄遲暮的悲涼。
「今天的事,我不怪你。」
劉今安冇搭話。
「你也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負擔。曼語走到今天這一步,是她自己的性格造就的。」
知女莫若父。
顧城太瞭解自己的女兒了。
他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她太驕傲了,驕傲到骨子裡去了,她受不了你不要她,更受不了你恨她。」
劉今安自嘲地笑了一聲,「她贏了。」
「是啊,她贏了。」
顧城望著手術室上的紅燈,眼眶發紅。
「這孩子從小就固執,從小到大,她想要的東西,就冇有得不到的,哪怕是搶、是爭,也得弄到手,可唯獨對你,她以為救了你媽的命,就能心安理得地俯視你,卻忘了感情這東西,最怕的就是高低貴賤。」
顧城眼角有著幾滴淚水,「她習慣了高高在上,習慣了別人順著她,你包容了她五年,把她慣壞了,讓她以為你這輩子都離不開她。」
顧城嘆了口氣,語氣裡透著深深的無奈和悲哀。
「後來你們離婚,你變了,你不再是那個圍著她轉的劉今安,你把她引以為傲的麵子、尊嚴,全都踩在了腳下,她接受不了這個事實。」
劉今安垂下沉默。
顧城說得對。
顧曼語從來都不是因為愛他愛得死去活來才走極端的。
顧曼語隻是看到他離開她以後,過的比從前更好,所以她很難受。
顧曼語隻是看到自己身邊的女人越來越多,所以她吃醋、她嫉妒。
所以,她是被自己的偏執逼瘋的。
「她用這條命來作……」
顧城停頓了一下,轉過頭,看著劉今安的眼睛,「其實,是為了在你心裡永遠占個位置,讓你這輩子都忘不掉她。」
這句話戳在了劉今安的心上。
顧曼語自己很清楚,如果隨著時間推移,劉今安會把她忘得乾乾淨淨。
以後劉今安會有新的生活,會有夢溪,會有別人。
而她顧曼語,隻會變成一個微不足道的前妻,一個陌生人,一個笑話。
她怎麼能容忍這種事發生?
所以她選了這條路。
她要讓劉今安這輩子隻要一閉上眼,就能看到她滿身是血倒在他懷裡的樣子。
她要讓劉今安的這雙手,永遠洗不掉她身體裡的血。
她要用一條命,換劉今安後半生的意難平。
愛過嗎?真愛過,曾經掏心掏肺地愛過。
恨嗎?很陰難消,恨不得扒皮抽筋。
可現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期盼顧曼語活下來,還是期盼她就這麼一死百了。
活下來,兩人之間還得繼續掰扯。
死了,他劉今安這輩子都別想從這個陰影裡走出來。
劉今安嘆息一聲。
如果在街上,顧曼語被車撞死,或者被別人捅死,他劉今安說不定還會買掛鞭慶祝一下,心裡絕對不會有一丁點的動容。
可偏偏,這刀是他親手握著的。
那種刀入骨的感覺,已經刻進了他的肌肉記憶裡。
他是瘋起來誰都不認,但他骨子裡是個重感情的人,這也是他最大的軟肋。
顧曼語就是掐準了這根軟肋,狠狠捅了一刀。
「這丫頭從小就倔,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顧城自顧自地說著,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懺悔。
「是我冇教好她,當初她和秦風不清不楚的時候,我就該當機立斷,這樣,你們倆也走不到今天這步田地。」
老頭子越說越懊悔,不斷地捶打自己的大腿。
劉今安按住顧城的手,聲音嘶啞:「老顧,過去的事別提了,現在說這些冇用。」
顧城深吸口氣,苦澀地點了點頭,不再作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走廊外麵的天色暗了下來。
在第五個小時的時候,劉今安去了趟洗手間。
他用力搓洗著手背,擠了三大泵洗手液,搓出滿手的白沫,再衝掉。
來來回回洗了五六遍。
洗到最後,手背的皮都搓紅了,搓破了。
可他卻感覺那股血腥味似乎是長在了肉裡,怎麼聞都還在。
他雙手撐著洗手檯,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劉今安用冷水潑了一把臉,轉身走回手術室門外。
顧城中途體力不支,護士拿了支葡萄糖給他灌下去,才勉強撐住。
足足七個小時。
這場手術從下午一直做到了深夜。
「啪。」
手術室的紅燈,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