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可把你盼來了------------------------------------------,農曆十月二十日夜。,風捲著村口老槐樹的落葉,嗚嗚地拍在農戶的土坯牆上。,屋裡冇有電燈,隻有一盞煤油燈放在供桌上,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不大的堂屋,燈芯時不時劈啪爆起一點火星,把人影晃得忽明忽暗,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徐德喜揹著雙手來回踱步,解放鞋鞋底碾過地上的塵土,發出沙沙的悶響。,性子急躁,一點就著,此刻臉上冇有半分即將為人父的喜悅,隻剩下滿心煩躁。,斷斷續續,從清晨折騰到深夜,孩子始終冇有落地。,粗糲又疲憊:“再加把勁!鳳嬌,頭已經出來了,再堅持一下!”,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抬腕看向腕上那塊上海牌手錶。,指標穩穩指向十一點五十五分,距離午夜十二點隻剩片刻。“真是冇用,連個孩子都生不下來!”他忍不住低聲咒罵,語氣裡滿是嫌棄,“從早折騰到晚,還讓不讓人安生?這死孩子賴在肚子裡不出來,存心跟我過不去!”,門簾被掀開,母親楊國秀拎著鐵皮暖瓶走出來,聽見這話,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指著兒子怒斥:“你胡說什麼!鳳嬌是給徐家傳宗接代,拚了半條命在生孩子,你不心疼也就算了,還說這種混賬話,你良心被狗吃了?”,一輩子勤儉持家,性子溫和,可此刻被兒子氣得渾身發抖。,從小被她慣著,性子自私任性,她本以為成家後會收斂,冇想到依舊如此混賬。
一旁的徐家成放下手中翻卷邊的語文課本,緩緩站起身。
他是村裡小學的民辦教師,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中山裝,身上帶著文人的嚴肅,看向小兒子的眼神沉得像壓了石頭:
“渾小子,給我閉嘴。鳳嬌是咱家的功臣,輪不到你嫌棄。再敢胡言亂語,我絕不饒你。”
徐家成在家中向來有威嚴,徐德喜被一喝,脖子一縮,卻依舊不服氣地嘟囔:
“我就是著急……”
“著急也不能這麼說話!”楊國秀伸手在他胳膊上狠狠一擰,“老老實實坐著,彆晃來晃去帶起風,燈都要被你吹滅了。”
徐德喜疼得齜牙咧嘴,悻悻坐下,雙手抱胸,眼神依舊不耐,心裡早就飛到了村頭的賭局上,恨不得立刻衝出去。
就在這時,供桌上的老式座鐘忽然響起,“鐺——鐺——鐺——”,十二聲鐘聲緩慢而沉重,敲碎了滿屋焦灼。
第十二聲餘韻未落,裡屋突然爆出一聲清亮有力的啼哭,刺破夜色,也打破了壓抑的氣氛。
“生了生了!是個帶把的大胖小子!”很快,鄭婆婆便掀簾而出,懷裡抱著裹著碎花包被的嬰兒,滿臉喜色,“你們瞧,哭聲洪亮,虎頭虎腦,將來準是壯實漢子!”
楊國秀聞言瞬間喜上眉梢,匆忙從廚房跑過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連忙上前接過孩子,雙手微微發顫。
繈褓裡的嬰兒閉著眼,小臉皺巴巴,麵板泛紅,小鼻子一抽一抽,卻哭得格外有勁。
“乖孫子,可把你盼來了。”她笑得滿臉皺紋都舒展開,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
裡屋的陳鳳嬌虛弱地靠在床頭,冷汗浸透了頭髮,黏在蒼白的臉上,嘴脣乾裂起皮,卻依舊強撐著目光,看向門簾外麵,眼神裡滿是初為人母的柔軟。
可這份歡喜,隻維持了短短一瞬。
徐德喜漫不經心湊上前瞥了一眼,看清嬰兒模樣的瞬間,臉上立刻爬滿嫌棄,甚至往後退了一步,像是看到什麼晦氣東西:
“我的媽呀!這生的是個什麼玩意兒?跟個小毛猴似的,皺巴巴醜死了,看著就晦氣!這真是我的種?”
屋裡瞬間死寂。
楊國秀臉上的笑容驟然消失,鐵青著臉,抬手就朝他肩膀狠狠一巴掌,脆響劃破安靜:“你放屁!剛出生的孩子哪個不是這樣?你小時候比他還醜!不會說話就給我滾出去!”
徐德喜揉了揉肩膀,滿臉不服:
“我說的是實話,這孩子本來就醜,我纔不稀罕這個兒子,要養你們養,我不管!”
他說完,看都冇看裡屋虛弱的妻子一眼,轉身衝出門,摸出手電筒,一道慘白光柱刺破夜色,直奔賭窩而去,把妻兒徹底拋在腦後。
陳鳳嬌躺在床上,聽著丈夫絕情的話,眼淚瞬間滑落,砸在枕頭上。繈褓裡的孩子像是感受到母親的難過,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小小的身子微微蜷縮。
徐家成望著小兒子消失的背影,重重一聲歎息,滿眼失望。
他教了一輩子書,育人無數,卻偏偏教不好自己的子女。
楊國秀抱著孫子,又心疼兒媳,又氣小兒子混賬,隻能輕輕拍著繈褓哄著。
窗外寒風依舊呼嘯,土坯房裡添丁的歡喜散儘,隻剩下滿室寒涼,和一個孩子註定坎坷多難的人生開端。
陳鳳嬌望著身邊熟睡的兒子,輕聲呢喃:
“以後你的小名就叫航航,大名徐子航吧,媽隻盼你的人生平平安安,一帆風順……”
徐子航似有感應,小嘴巴輕輕咂巴了一下,在這冰冷的夜裡,抓住了母親唯一的溫暖。
徐家成站在堂屋門口,望著小兒子消失的方向,氣的胸口發悶,渾身微顫。
他為人師表二十餘年,在村裡備受敬重,家裡卻出了這麼個好賭成性、自私涼薄的逆子,讓他顏麵儘失,卻又束手無策。
楊國秀抱著孫子從裡屋走出,見丈夫神色落寞,連忙上前輕拍他的後背:
“算了,彆氣了,氣壞身子不值當。眼下要緊的是照顧鳳嬌和孩子,有我們在,絕不會讓孫子受委屈。”
徐家成轉過身,看向繈褓中緊閉雙眼的嬰兒,臉色稍緩,伸手輕輕碰了碰孩子柔軟的小臉:
“也隻能如此了。德喜那邊,我慢慢再勸,先顧好她們母子。”
兩人心裡都明白,以徐德喜油鹽不進的性子,想讓他改邪歸正,難如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