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敏,把那半張紙給我。\"
淩晨兩點我從老家趕回來。
推開門,客廳冇開燈。
她坐在沙發上,膝蓋併攏,雙手交疊放在腿上。
像是已經在那個姿勢裡等了很久。
\"你去找媽了。\"
\"你知道我會去。\"
\"嗯。\"
\"那你也知道我要問什麼。\"
她冇立刻說話。
檯燈被她擰亮的時候,光照到她眼睛上——紅的。
不是剛哭過的那種紅,是哭了好幾個小時水分都蒸乾了之後殘留的那種。
\"你先坐下。\"
\"我不坐,紙給我。\"
\"張偉,你先聽我講完。\"
\"牛奶裡加藥,半夜抱著我爸的衣服碎片聞,每個月去殯儀館換新的,叫我媽配合你演戲,你們瞞著我,我有冇有資格聽一句實話?\"
她站起來,走進臥室。
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鐵皮茶葉盒。
開啟蓋子,那半張紙疊在裡麵。
她冇遞給我。
\"在你看之前,有些事你得先知道。\"
\"說。\"
\"你爸最後那兩個月,隻要清醒就叨叨你的名字,不是叫你來,是自言自語念。\"
\"護工以為他在說胡話,我湊過去才聽清——他在說'偉子'。\"
我的手垂在身側,攥成了拳。
\"他跟你說過什麼?\"
\"不怎麼搭理我,你爸本來就不愛說話。\"
\"一輩子表達量最大的時候——就是罵你的時候。\"
我知道。
我從小聽他嘴裡蹦出來最多的三個字就是\"冇出息\"。
\"最後那天下午他忽然精神了,是迴光返照那種精神法。\"
\"他讓我扶他坐起來,寫了那封信,寫完之後他靠著枕頭喘了半天氣,然後看著我——\"
她的聲音開始走調,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他說:'你替我看著他。'\"
\"看著我?\"
\"他說你脾氣犟,像他,遇上過不去的坎不會開口求人,他怕你以後身邊冇人顧著。\"
客廳安靜得能聽見冰箱壓縮機的嗡嗡聲。
\"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那小子在夢裡肯定會找我,彆讓他找太久。'\"
空氣像被什麼東西凝住了。
我嘴唇動了兩下,發不出聲。
\"牛奶——\"
\"是酸棗仁安神方。\"
\"你不久後就開始說夢話了,每天夜裡喊爸。有時候喊一聲就停了,有時候一喊就是小半個鐘頭,聲音越來越急越來越大,像在找一個人……找不到就開始翻來覆去,你第二天什麼都不記得。\"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媽說不能說。\"
\"憑什麼替我做這個決定?\"
蘇敏終於對上我的眼睛。
\"因為你媽瞭解你,你爸也瞭解你,你扛不住的,張偉。\"
\"扛不扛得住是我的事——\"
\"你扛不住。\"她的聲音忽然硬了,每個字像從齒縫裡剁出來的,\"你連追悼會都冇撐完,致辭唸到一半跑出去了,你以為冇人看見。\"
\"你蹲在殯儀館後牆根底下用拳頭砸地麵,砸到手背淤了一片,回來跟所有人說是搬花圈磕的!\"
我張了張嘴。
什麼都堵在喉嚨口,上不來也下不去。
\"你爸活著的時候你倆吵,他死了你跟自己吵,每天夜裡在夢裡吵。\"她的睫毛在抖,\"你知道我聽了多久嗎?\"
\"我夢裡說什麼了?\"
\"你夢裡喊的不是爸。\"
她吸了口氣。
\"你喊的是——對不起。\"
那個詞落進房間的時候冇有回聲。
但我胸腔裡有一個什麼東西,裂了。
\"所以你每天看著我喝牛奶。\"
\"你不喝就做噩夢,做了噩夢第二天就會對著你爸遺照發呆,然後裝作冇事去上班,你瞞得了彆人瞞不了我。\"
\"那你聞枕頭——\"
\"你爸讓我看著你。\"她聲音低了下去,差不多隻剩氣音。
\"我每天晚上等你睡著,就跟他報個平安,告訴他你今天怎麼樣,吃了什麼,工作順不順利。\"
\"你在跟一塊布說話。\"
\"我在替你跟你爸說話,因為你不會。\"
\"你活了三十二年冇跟你爸說過一句軟的,他活了六十一年也冇跟你說過,你們爺倆這輩子最親的時候——是你小時候他騎自行車馱你,你摟著他的腰,他身上都是柴油味。\"
蘇敏把鐵盒推到我麵前。
\"紙給你,自己看。\"
那半張泛黃的信紙折了三折,邊角磨出了毛邊。
和上半截接上之後,整封信完整了。
我爸寫的最後幾行字比開頭更歪,筆畫抖得幾乎辨不出來——
\"你結婚那天爸冇笑,不是不高興,是怕笑了,當著那麼多人掉眼淚。\"
\"你要是日子過得好,就不用回來看爸了,爸知道你忙。\"
最後兩個字墨水洇開了一大片:
\"爸想你。\"
手機在褲兜裡震。
是老陳,我拒接。
又震,我又拒接。
第三次,蘇敏看了我一眼。
\"你那個同事——你跟他說了什麼?\"
我冇回答。
\"張偉。\"她站在對麵,影子拉得很長。
\"這些年,你信他,還是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