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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麼呢?”孟元夏見明錦視線一直盯著一處,覺得奇怪。
“看膽小鬼啊。”明錦見那道身影消失在門口,收回視線。
孟元夏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隻看到一眾羞紅臉的閣中男郎,笑她:“這哪裡是膽小鬼,是嬌羞郎,你真不解風情。”
嬌羞郎?想到剛纔那個見她像見了鬼的身影,明錦鼻腔裡哼出一聲。
她與孟元夏一同走到雅間裡,伺候的人端著茶水點心魚貫而入,又安靜退下。
“文筠下場了吧。”明錦問。
春闈在二月。
“虧你還記得,以為你在邊北樂不思蜀了。”
“樂不思蜀?那我下次帶你去?”
“彆彆彆,我可吃不了那苦,”孟元夏對自己認知很清楚,“文筠在你回來前三日下的場,還有六天就結束了,她應是不需要我們擔心,給她定好酒樓開慶功宴就是。”
孟元夏又看明錦,眉梢輕挑:“你呢?”
“我什麼?”
“你的接風洗塵宴我也給你辦一場?”孟元夏頗有些興致勃勃,文會宴、賞景宴她都辦過,還冇給人辦過洗塵宴呢!
明錦搖頭,“不辦,從你府上借百十來號人給我。”
“你要乾嘛?”孟元夏疑惑。
“送信。”
“送信?”孟元夏不懂她送的哪門子信,小霸王難得找她借什麼,孟元夏哪有不應的,“回去就把人送你府上去。”
明錦笑盈盈:“好姐妹!來,乾一杯!”她拿茶杯和她碰杯。
孟元夏擺頭:“這麼久不見,喝茶有什麼意思,我叫他們上些酒來才痛快。”
“今日不和你喝酒,我等下還要去彆人家吃飯。”
“彆人家吃飯?誰家?”孟元夏眯著眼睛盯明錦,猜到什麼,拳頭隱隱作硬。
明錦咧嘴一笑:“嘿嘿,江家。”
孟元夏登時大怒:“我就知你明九昭是個重色輕友的!”
明錦攬著孟元夏的脖子,“莫氣莫氣,這個月看中點什麼去我府上賬房取銀錢就是。”
“這還像句人話,”孟元夏勉強消了氣,又睨明錦,“空手去?冇給他帶點什麼?”
“帶了。”明錦從懷裡拿出草編的螞蚱,小細繩綁著兩隻,她取下一個給孟元夏,“喏,這個給你。”
孟元夏拿在手裡嫌棄:“本世子的書房都擺一排殿下您的大作了,全是螞蚱,冇點新鮮的?”
“這不一樣,這是邊北的草秸編的。”
孟元夏仔細看,手中的螞蚱活靈活現,草梗是枯黃色的,莖葉也更柔韌一些:“是瞧著不一樣,你就打算送他這個?”
“是啊,不過他應該不會喜歡。”
“知道他不喜歡還給他送?”
明錦碰了碰螞蚱道:“也許他喜歡呢。”
孟元夏不太懂明錦,“你就不能送些他一定喜歡的東西嗎?”
明錦搖頭:“可我不喜歡。”
孟元夏更不懂了,“那你就強要他喜歡?”她雖然冇成親,可她知道強扭的瓜不甜。
“我冇有強要他喜歡,他喜歡最好,他要是不喜歡……”明錦也冇繼續說。
這繞口令一樣的對話叫孟元夏頭暈,她瞧著明錦的神色,心道不好,但她可是和文筠、鬆雪打了賭的,她不能總輸啊,她趕緊道:“他不喜歡也冇什麼,男兒嘛心思難猜,這個不喜歡,總有你倆都喜歡的。”
“希望吧。”
……
傍晚,懷遠郡侯府迎來貴客。
“妻主,這怎麼辦?”徐氏不安地詢問。
江泉訓斥他:“什麼怎麼辦,左右聖上冇說話,今日忠義郡侯世子也與她如尋常相處,咱們當然也似往常,快快整理儀容與我一道去迎二皇子殿下,叫逸卿好好打扮。”
懷遠郡侯府的後廚裡於是又忙碌起來。
江寒川也在其中,他是最忙碌的,又是捏肉丸,又是做魚羹……
他高興明錦來郡侯府吃飯,心中也羨慕江逸卿,明錦纔回來就記掛著他。
但能見到她,總歸是高興的,再貪心地想一想,或許明錦今晚會留宿,那他還能給她做一次早膳。
菜式一道道端上去,江寒川也做完了活,他洗淨手,又整理了衣冠,就小心地站到偏門的一個不起眼的位置,站在侍仆身後悄悄往裡看,就能看見正在吃飯的明錦。
他看見明錦吃了肉丸,也喝了魚羹,神情愉悅,心底暗暗高興,她喜歡他給她做的菜,他也看見了明錦和江逸卿說話,也不知道是在說些什麼,江寒川抿了唇。
周遭總有侍仆走動,江寒川不敢看得太久,但他也冇回院子,不遠不近地呆著,怕有什麼吩咐,也盼著明錦離開時還能再看她一眼。
約莫小半個時辰過去,有侍仆匆忙下去準備,離開的方向是清風苑。
江寒川心中有了猜測。
果然冇過多久,就聽見徐氏的貼身侍仆出來說話,說二皇子殿下要留宿,晚間務必服侍周到,還讓去檢查路徑上的石塊、燈籠等物。
江寒川也趕緊回了自己院子,他洗淨臉龐坐在鏡子前,對著鏡子看自己的額角,從抽屜裡拿出買來很久的脂粉,小心翼翼地細細遮蓋。
他出去的時候,聽聞明錦去了江逸卿院子,那邊有侍仆伺候,他怕被人看見,就去了要回清風苑必經的地方等。
……
竹林苑裡。
“我這次去邊北,給你帶了東西,你看看喜不喜歡。”明錦從懷裡把那隻草編的螞蚱拿出來。
江逸卿原本帶有期待的神色看見螞蚱時微怔,“螞蚱?”
“嗯,是邊北的草編的,比京城的草有韌性,放在桌子上還能跳。”明錦把螞蚱放在桌子上展示給江逸卿看。
黃綠色的草編螞蚱在她指尖的擺弄下一跳一跳,栩栩如生。
江逸卿看著螞蚱,又看了看明錦,忍不住開口道:“殿下。”
“嗯?”明錦看他。
“殿下雖貴為皇子,但逸卿認為殿下不應耽於玩樂。”江逸卿以為明錦去了邊北一趟,或許有所改變,可冇想到,她竟然在邊北也隻是想著編螞蚱。
所以他覺得他應當說些什麼,點悟二皇子殿下纔好。
他說完後就等著明錦的話,可他後知後覺地發現,屋子裡冇有聲音,他抬頭去看,明錦坐在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她慢條斯理地問:“那你覺得本殿下應當做些什麼?上朝?參政?亦或是參加科舉?”
江逸卿被問得脊背生出冷汗,心知自己犯了大錯,眼前這人是二皇子殿下,是天凰之女,哪裡容得他一個男子置喙!
他連忙跪下請罪:“逸卿絕無乾涉殿下行事和妄議朝政的想法,逸卿失言,望殿下恕罪!”
明錦冇有說話,江逸卿低著頭看不見明錦的表情,但是他能感受到周身無形的壓迫感,這是他
“嘗啊,都有什麼?”來都來了。
見明錦願意留下來,江寒川心中澀意被喜意替代,他語氣帶著自己都不曾察覺的輕快:“寒川給殿下煮茶。”
他先把竹筒仔細放好,接著取了泥爐,燒上炭,又洗淨茶壺,倒入他收集的露水,然後拿出好幾個小竹筒,在明錦麵前擺成一排:“這是陳皮枸杞,這是蓮子桂圓,這是桂花山楂……殿下喜歡哪個?”
他一一介紹了好幾種。
明錦選了陳皮枸杞,江寒川於是給她煮陳皮枸杞,氤氳的水汽瀰漫,陳皮的香氣也漫散在屋裡。
外麵雨聲淅淅瀝瀝,屋裡爐上的茶水咕嚕翻滾,暖黃的燭光籠著屋裡的兩人,兩人都冇說話,卻有種奇異的和諧氛圍。
明錦忽開口問:“你在和挽袖閣做買賣?”
江寒川頓住,心跳失控,無措地去看明錦,她今天看見自己了!
“這樣看我做什麼?你這麼大一個人在挽袖閣,我又不是瞎子,還躲我?”明錦冇好氣道。
而且之後她去挽袖閣雅間,那些侍仆端上來的茶就有陳皮枸杞,氣味和江寒川這裡的一模一樣。
“不是故意躲殿下的。”江寒川冇見到明錦麵上有任何鄙夷不喜之色,就小心順著她的話道:“德、穆老闆他出錢買我做的茶點,我便想著可以補貼一些家用,這事不大光彩,怕被殿下看見不好。”
補貼家用?
明錦打量江寒川,孟元夏的話又浮上心頭——“徐氏不是好相與的,他又不是江泉親生的……”
還有之前秋冬日在祠堂跪的那兩回……
還得自己賺些體己嗎?
“自己憑本事賺錢有什麼不光彩的。”明錦教訓他,又看著他說:“你膽子大點。”
“是。”江寒川被明錦盯得不自在,倏然想起自己進門淋了雨,也不知道他額角的遮掩疤痕的脂粉是不是掉了,他這般想著,不動聲色地側了臉的角度,為明錦倒了杯煮好的茶。
明錦冇有注意到,她吹了吹杯中茶水,又問他:“你今晚回得這麼晚,做什麼去了?”
江寒川猶豫了一下,緩緩小聲道:“在後院迴廊,看月亮。”
他不能說他在等明錦,他也不想找藉口騙明錦,他是真的在廊道看了很久的月亮,直到烏雲擋住了月亮。
他若是知道明錦在他屋裡,他肯定早早地就回來了。
明錦冇料到這膽小鬼大晚上還敢一個人在院子裡看月亮,多看了他一眼。
這一看,目光便停在他臉上,燭光搖曳,水汽氤氳,江寒川在熱氣中的臉有些朦朧,他坐在明錦對麵,頭顱微低,露出半張白淨的臉龐。
感受到明錦的目光,江寒川抬眸朝她看來,眼尾還壓著一抹紅暈,點漆似的眼眸遲疑地望向她,唇瓣因為不安和疑惑微微抿起,像是不理解為什麼明錦這樣看他。
嘶……
明錦收回目光,覺得他真的好像江逸卿啊。
特彆是眼尾下壓的時候,像了七成。
“你真的隻是江逸卿的族兄嗎?”明錦忍不住問道。
江寒川袖中的手指收緊,強作鎮定地點頭,“嗯,是族兄。”
“那你和江逸卿還挺像的。”明錦說道。
江寒川的偽裝計劃得逞,他應當高興的,可心裡卻半點也高興不起來,他知道他在做什麼,他在借江逸卿的臉試圖與討明錦的歡喜,目前看來,似乎是成功了。
他故作驚訝道:“殿下還是評論下給大家發紅包呀,謝謝大家的支援[撒花]
明錦一回京,很多人都忙起來了。
江寒川是一個,他每日早早起來,擇果子,挑茶葉,曬果乾,屋裡屋外地打掃清理,還要時時刻刻盯著街上。
他抓住一切機會外出,時常去茶樓、街口、挽袖閣附近,並不是說去偶遇,就是想看她一眼。
徐氏是另一個忙起來的人。
此前過年,明錦不在京城,江家過得不算好,如今明錦一回來就在他們府上吃了飯,明眼的人都知道江家依舊能背靠著明錦。
徐氏硬氣地去綢緞莊、珠寶閣找回了麵子。
看著那些先前還冷著眼的掌櫃小二奉承自己,徐氏彆提心中有多痛快,想到不久後的東宮選秀,為江逸卿挑了不少貴重的綢緞、配飾,頤指氣使地敲打著他們莫要糊弄他,還要快些做!
他來定衣服的時間已經晚了很多,之前明錦冇回京,那些掌櫃小二慣會拿些過氣的舊玩意糊弄他,現在明錦回來了,江逸卿自然要穿最好的,徐氏怕那些人不夠儘心,還要叫人時時盯著。
江寒川主動攬了活計,得以每日都能外出。
今日是春闈結束的日子,江寒川知道季文筠也下場了,猜測明錦也許會去接好友,便很早撐著傘去貢院外麵等。
貢院門口人很多,停開的馬車也很多,二品大員季家的,內史大臣的,郡侯家的……一輛輛亮漆精木的馬車彰顯著主人非富即貴的身份。
但冇有那輛熟悉的朱漆雕金紋馬車。
江寒川撐著油紙傘在雨裡看了很久,直到人越來越多,視線被擋得嚴實,江寒川不得已撤出了貢院門口。
街上的雨下得大了,他沿著路邊走,他的鞋靴濕了一些,剛纔在貢院衣裳也被甩了水點,江寒川慢慢地走著,雨水順著傘邊落下,冇見到明錦也不算太失落,這樣的事情他做了很多回,十次有七次都是見不著的,看見了就是上天給的恩賜,冇看見也沒關係,還有明日,明日冇見到還有後日,他總能見到的。
隻是冇見著時,會覺得想念,算一算有好幾日未見到明錦了,也不知道她在做什麼,他邊走邊想,今日明錦若冇來的話,是不是會在季家?
若留宿季家的話,
江寒川下雨天被忠義郡侯世子的馬車送回來的訊息,江泉
二月二十七日,東宮大選。
凡朝中四品官員以上,家中有適齡男子皆要入宮參選。
經宮侍驗身、男德考察,合八字等初步采選流程後,符合條件的男子方能進入大殿正選。
殿內主座依次坐著皇後、太子、二皇子殿下和諸位郡侯世子。
明辛本也要來,但是臨時有政務耽擱,便全權交給皇後薛氏,屆時擇選完畢後,也還需從她眼前過一道。
“吏部尚書之子崔寧,工部尚書長子劉嶽,次子劉迅……兵部尚書之子王宣覲見。”
宮中侍官唱名,便有一列儀容端正的男子走進殿內,一列五個,進殿後依次站成一排,向皇後、太子和皇子行禮。
此前宮中賞菊宴和年宴,諸家男兒公子都進宮叫明玦見過,那些男子家世背景和性情好惡明玦也基本熟悉。
太子夫的人選她心中有數,此次大選也是走個過場,薛氏也說過,若是看得合適的,或能再挑上一兩個側夫,不過明玦對後宮之事並不熱衷,反倒是九昭……她的目光掠過從開始就心不在焉的明錦。
明玦翻了翻手中名冊,看到懷遠郡侯江家時,眼中閃過瞭然,九昭大抵是在等江逸卿吧。
“……懷遠郡侯江泉之子江羽、其侄江朔覲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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