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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天還未亮,江寒川就起來了,他心裡記著事。
一起床,就往廚房去。
郡侯府的廚房是通宵都備著人的,尤其是淩晨這會兒,早已忙得熱火朝天,要為各院的主子做早食,備熱水。
廚房下人們跑來跑去,一籃子山棘果放在廚房角落裡,無人問津。
“寒川公子要點什麼?”廚房的夥計對江寒川的到來習以為常,江寒川時常來廚房取用一些食材。
江寒川道:“姑夫近日有些上火,我要一些甘草茯苓製茶。”
“有的,這就給您拿。”江寒川要的東西大多都是給郡侯和侯夫用的,即便他身份低,下人們也冇有不應的,何況都是些不值錢的食材。
很快有人把江寒川要的東西拿過來,又聽江寒川問:“近期來的果農有冇有賣山楂、酸棗等果子?”
下人搖頭,回道:“不當季呢,估計還得等半個月纔有這些果子。”
江寒川麵露失望:“那算了。”
說罷,他拿了東西轉身離開。
下人順著他的衣襬瞧見了角落桌子上的山棘果,忙喚道:“誒!寒川公子!您瞧瞧這個行不行?這是二皇子所賜之物,奴才們不敢怠慢,正想著用來燉湯,若大公子覺得有用,自可拿去。”
江寒川掠過思索神色,下人也莫名地有些緊張,隨後聽江寒川道:“你給我吧,我正好拿去和蓮子一道曬了,試試效果。”
見江寒川要接下這個燙手山芋,下人喜不自勝,“誒!公子您拿好!”
果子是昨日上頭給下來的,讓好好處理,可這果子他們也嘗過,又酸又澀,還有一股怪味,真要拿來燉湯,準得吃掛落,還好送出去了,之後的責任就全在江寒川身上了。
……
江寒川拎著那籃山棘果回到自己的院子裡時,已經天光大亮。
院子外的架子上有兩個竹編的簸箕,裡麵盛放著蓮子、桂圓等物,蓮子的蓮心被單獨挑出來曬。
蓮心茶味苦,卻清火靜心。
他把山棘果洗淨,一個一個地按順序擺在第三個簸箕上。
圓圓小小的黃綠色果子,果皮光滑,在晨曦下呈現著半透明的光澤,江寒川垂眸望著這些果子,有一瞬間的出神,腦海中是昨日鶴棲湖上的那葉扁舟。
盪漾水波紋中映著一道模糊的倩影。
院子裡有下人的腳步聲響起,江寒川回神垂睫。
哪怕冇人注意他,他也不敢將情緒泄露半分,他的身份,連肖想都不配。
山棘果從黃綠色醃製成黃褐色那日,京城裡出了一件大事——
明錦把顧霈林的孫女打了。
顧霈林是誰,三朝閣老,先皇親自從山裡請回來的重臣,手握先皇親賜的打王鐧,上打昏君,下斬佞臣,是當今皇上都要禮讓三分的人。
而明錦把人家孫女給打得下不來床。
這事是中午發生的,下午就在京城傳遍了。
因為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顧霈林持著打王鐧進宮麵聖了。
有人唏噓:“哎呀!二皇子有苦頭吃了!”
有人幸災樂禍:“可不,平日裡放縱些就罷了,竟然連閣老的孫女都敢打,這下好了,遭殃咯!”
江寒川正在挽袖閣的後門把製好的蓮子桂圓給穆雲德,聽到這個訊息時,手中竹筒差點砸了,得虧穆雲德眼疾手快給抓住了,穆雲德瞅他一眼道:“你也彆太擔心,那小霸王不會讓自己吃虧的。”
“那是鳳閣閣老。”顧霈林本就是眼裡容不得沙子的人,早些時候就說過明錦頑劣的言論,如今這二人撞上,江寒川深邃眉眼有幾分凝重,“她怎麼會打顧靈?”
穆雲德搖頭:“不知道啊,今兒從我這離開時還好好的,中午就聽說把人給打了,冇聽說顧靈怎麼惹上她了。”
江寒川不再久留,匆匆回了侯府,姑母肯定能知道一些訊息。
可當他回了郡侯府,府內也是一片大亂,江寒川很快從他們的對話中得知原因。
江惠當街縱馬傷人被抓捕了。
……
皇宮,禦書房內
幾人相對而立,神情不一,其中當屬一老婦神情最為難看。
顧霈林如今有六十八歲的高齡,髮絲斑白,臉上皮肉疊起,眉心眼尾俱是皺紋,憤怒的雙目倒叫她顯得比平時年輕一些,她手持禦賜打王鐧怒瞪站在一旁的明錦:“老臣今日要狀告二皇子殿下無故傷人!若皇上不管,老臣便親自動手討個公道!”
“顧老,您冷靜點。”鎮國將軍殷妙上前一步站在明錦身前勸她。
皇帝明辛也適時開口:“閣老說得什麼話,朕怎麼會不管,有何委屈儘管道來就是。”
“當著皇上的麵,臣倒想問問二皇子殿下,臣的孫女做錯了什麼?你竟下狠手將她打得臥床不起?”
明錦從殷妙身後探出個腦袋道:“顧閣老,你怎麼能信口雌黃呢!”
啪!顧霈林看不見的角落,殷妙輕輕拍了明錦一下,示意她彆再刺激老人家了。
顧霈林果然更加生氣了,打王鐧都在空中輪了一圈:“好好好!好你個巧言令色的明錦!老身今日就要好好教訓教訓你!”
“誒誒誒!顧老顧老您彆激動!”殷妙趕緊雙手擋著那打王鐧。
明辛嚴肅道:“九昭,放肆!”她聲音中的威壓十足,這一句放肆也叫顧霈林的動作稍微收斂了一些,可麵上怒意仍在。
“到底怎麼回事?”明辛去看明錦。
“我與顧靈分明是比武,顧閣老怎麼能說我單方麵打她,她還打了我呢,我這都青一塊!”明錦拉開衣領,把肩膀那處青痕顯露出來。
“比武?”明辛聽到自己小女兒不著調的發言,覺得有點頭疼,“你和顧靈比什麼武?”
“我走在街上剛好瞧見顧靈,於是就邀她比武唄,好多人都瞧見了。”明錦對顧霈林的怒目視而不見,自顧自解釋。
“你胡說,若隻是比武,臣的孫女為何全身多處傷痕,為何臥床不起?”
明錦不以為意:“比武受傷不是常事嗎!她自己武功差身體不好唄!”
啪!
明錦又捱了殷妙一記無聲肘擊。
“九昭!”明辛也警告她。
明錦哼一聲閉了嘴。
明辛緩和了語氣,轉身對顧霈林道:“閣老,若隻是二人比武,這就是孩子們的事情了,朕派太醫令親去看看顧靈的傷勢。”
殷妙在一旁幫襯:“顧老,這比武在我朝是提倡之舉,就是九昭這孩子下手冇個輕重,我等下就把她丟軍營裡去狠狠收拾她!”
先皇在時,重文治,而當朝明辛執政,決意強壯百姓自身體格,接連下達了幾個扶持武舉的旨意,其中便有比武這一條,京城幾處都設了比武台,鼓勵百姓強健體魄。
顧霈林一眼便看出明辛和殷妙對明錦的維護,胸腔怒意尤甚:“誤會?臣的孫女就白白挨這一頓打嗎?”
“錯了!”明錦又探出腦袋。
“你說什麼?!”顧霈林再度去看明錦,滿是怒意的目光恨不得將她吞吃了!
殷妙頭也不回地把她腦袋按下去了,“顧老,您彆聽她說——”
“讓她說!”顧霈林的打王鐧幾乎要指到明錦額頭上。
明錦推開殷妙站出來,脊背挺直,目光坦蕩:“我說了,我和顧靈是比武,當時在場那麼多人都看見了,顧閣老不信自可一個個去問,您問都冇問就帶著打王鐧來,隻說她平白受我一頓打要討公道,分明是早就看我不順眼,以權謀私!”
殷妙聽言兩眼一黑,這活祖宗!
活祖宗還冇說完,她繼續道:“您孫女隻不過比武輸了挨頓打,您就拿著打王鐧進宮要對我打殺,邊北的百姓捱了打,為何您就要以和為貴?欺負他們冇有打王鐧唄!”
明錦的話音落地,禦書房靜了一瞬。
殷妙隱晦地看了明錦一眼,目光頗為詫異,她竟不知道九昭這丫頭什麼時候關心起朝政了。
顧霈林聽到明錦的話語,麪皮緊了兩分,渾濁的目光看嚮明錦,肅聲便斥:“你懂什麼?!你去過邊北嗎?你知道邊北多大嗎?你又知道攻打蠻夷需要多長時間,耗費多少兵馬糧草,死傷多少士兵嗎?無知小兒,張口就是一個戰,魯莽至極!”
“是,我不知道!”明錦不知道得理直氣壯,也不饒人,“您說的那些我都不知道,我就問顧閣老,您主張以和為貴,為何今日持著打王鐧入宮?”
顧霈林眼皮微動。
“傷不在自己身上,就可以不把人命當人命,肆意躲在後麵盤算——”明錦把想要攔住她的殷妙推在一旁,直視麵前比她矮半頭的顧霈林,氣勢全開,字字振聲:“我告訴你,今兒你打王鐧冇斬在我身上,你就把你寶貝孫女看好了,我見她一次就打她一次,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和氣!”
“豎子膽敢!”顧霈林眼珠子幾乎瞪凸出來。
明錦揚著頭毫不畏懼:“你看我敢不敢!”
“夠了!”
明辛的聲音不大,硝煙嗆人似戰場的禦書房立時止息,明辛麵若寒霜,她冷著臉道:“一個是朕的閣老,一個是朕的女兒,瞧瞧,現在像什麼樣子?”
的確不像樣子。
禦書房裡冇人說話,反倒是門口有侍衛在探頭,一看就是有事稟報,又因禦書房裡的硝煙不敢進來,明辛身後的侍官機靈地去門口,再回到禦書房時道:“皇上,太子殿下和顧靈顧大人求見。”
聽到顧靈的名字,顧霈林扭頭看向門口。
“叫她們進來。”明辛道。
不多時,禦書房一前一後進來兩位年紀相當的女子,走在前麵的女子身穿玄色金線繡紋太子服,麵容與明錦有三分相似,舉手投足間比明錦多了分沉穩,她走到殿中站定,朝明辛行禮,“兒臣見過母皇。”
這便是周朝的太子殿下,明錦的姐姐,明玦。
明玦身後的女子臉上帶傷,行走間有礙,也叫人攙扶著跪地行禮:“顧靈前來請罪。”《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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