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江老師
“別……別動手！”
江老師縮著脖子，雙手護住臉，聲音裡混著痛楚與急切。血從指縫間滲出來，在慘白的路燈下顯得黏稠發暗。
“打我沒用……真的沒用。那個女人——那個穿黑衣服的——她把我的生命都搶去了。”
落在他身上的拳腳就沒停下，直到他說出下一句：
“我知道一個地方。一個安全的地方。”
這句話像一塊冰扔進油鍋。
周圍那股油鍋一樣沸騰的憤怒，在瞬間凝固成一種更複雜的、混雜著懷疑與求生欲的沉默。
“又想騙我？”
發出冷聲的是那個鴨舌帽男。
他站在人群後麵，帽簷下的眼睛在陰影裡閃著懷疑的冷光。
“我沒騙！”
江老師雙手捧著血淋淋的右腿擺到眾人的眼前，吼道：“我腿都斷了，還怎麼騙你們啊！”
說完，他從兜裡掏出手機，手指沾著血，顫抖著點開螢幕。
【姓名：江晨】
【年齡：26】
【生命：7 天】
“看見了嗎？！”他舉著手機，螢幕光映亮他扭曲的臉，“我也不想騙你們。我沒辦法啊！我也就比你們早來兩天！我也和你們一樣，一來就被騙光了！我想活下去，我有錯嗎？！”
他吼完，把手裡的所有東西——那個用來騙人的黑色證件、幾顆軟糖、一個皺巴巴的煙盒——狠狠砸在地上。
丟完，又像意識到什麼，連滾爬爬地去撿，好像生怕被人搶了一樣。動作笨拙，透著一種可憐的倉皇。
林樂悠閑站在三步外，不說話，也不動手。
如果是之前，他對這個設計並欺騙了他的江城，就算不討厭，也絕對不會怎麼喜歡。
但在如此危險的橋洞底下，他覺得能“看到江晨”，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事情之一了。
此刻，他就靜靜地看著江晨。
江晨撿起來那個黑色證件本的時候，小心地用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下，很輕。
看來，他還在指望用這個繼續騙人呢！
“那個女人為什麼丟你進來？”
鴨舌帽男擠進人群裡，靠得更近，以此看清江晨臉上的細微表情。
“想在春熙街行騙，那得交1000年生命買狩獵資格。”江晨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我哪有1000年？就……花100年辦了個假的‘狩獵證’。”
江晨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一個拇指大小的圓形掛墜，在昏暗光線下泛著詭異的白光。他把它握在手心，隻展示了一秒，立刻攥緊塞回內袋，動作快得像怕被搶。
“說是一樣能避開‘執行者’的耳目。”江晨苦笑，嘴角抽了抽，“結果騙了沒幾個人，就被逮住了。”
“幾個人？”
林樂忍不住輕聲吐槽。
他看了一眼圍上來的人。二十來個。每個人臉上都寫著“受騙者”。
每個人都恨不得把江晨給吃了。
“我還！我還就是了。”
江晨立刻舉手，像在發誓：“等我傷好了，我去騙別人，騙來的生命都還你們！但現在——我們得先活過今晚。”
他忽然壓低聲音，手指指向身後的牆麵。
那些暗紅色的、層層疊疊的斑塊。
“應該沒人會認為那些紅色斑塊是普通的紅漆吧？”
橋洞裡徹底安靜了。
隻有遠處江風穿過橋洞的嗚咽聲，和不知誰的壓抑喘息。
大多數人的臉色都不好看。
看來，不隻有林樂發現了牆上的血漬。
“這地方，”江晨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分享一個可怕的秘密，“根本不是什麼‘新人保護區’。這就是春熙街廢物利用的處理場。”
他頓了頓，確保每個人都在聽。
“這的每個人——對，包括我在內，都被春熙街統一標價 30 年生命。隻要有人出得起價格，就能把這裡打包帶走。”
江晨看了眼橋洞外的那幾具屍體，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我想，你們應該已經見過那些買家了吧。落在那些瘋子手裡……”
他沒說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橋洞裡的溫度，好像又降了幾度。
“你說的那個地方，”鴨舌帽男擠到江晨的跟前，開口詢問，“在哪兒？”
不止是鴨舌帽男，更不止是被江晨欺騙過的人，周圍好多其他人都聚了過來。
每個人的眼睛都釘在江晨臉上。
“我可以帶你們去。”江晨坐直了些，儘管這個動作讓他疼得齜牙咧嘴，“但有個條件：帶我一起。我腿都這樣了，你們總不能把我扔這兒等死吧？”
他仰著頭，路燈的光從側麵打在他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不說？”一個一直沉默的壯漢忽然上前一步。他比江晨高一個頭，肩膀寬厚，手臂上的肌肉在緊繃的衣袖下隆起。
“別！別！”江晨連滾爬爬往後縮，“我說！我說！”
他抬起沾血的手指，指向大橋對麵的一棟大樓：“那就是一棟安全屋。價格嘛！一天 5 年生命。”
人群裡響起倒抽冷氣的聲音。
他看到壯漢黑下臉來，趕忙解釋：“別急，別急。那棟安全屋雖然貴得離譜，但是可以賒賬。隻要按期把欠下的生命還了就沒事。這江城雖然坑人，但也有活兒乾！勤快點，一個月掙 10 年生命，不是什麼難事。”
江晨見眾人依舊皺著眉頭，趕緊加快語速：“便宜點的安全屋，在距離江城中心更遠的郊區有的是，有很多安全屋都是接受分期付命的。我現在住的地方，一個月 7 年，3 天一付。”
他見眾人不相信的樣子，快哭出來了：“我發誓，我說全是真的。我腿都斷了，我騙你們幹嘛呀！我自己難道不想活嗎？”
“外麵都是‘怪物’，”鴨舌帽男冷冷道，“你口中的那棟安全屋在對岸，怎麼過去？飛過去？”
“對啊，怎麼過去？我們一出橋洞就得死。”
壯漢紅著臉質問江晨。
“等機會。”
“機會？”
“對，那些狩獵者……也就是那些買家，他們之間也會打起來的。他們一旦打起來，周圍的其他狩獵者也都會跟過去。畢竟誰都想當螳螂背後的麻雀。我們和那些負傷的狩獵者比起來，就是大象腿上的一根毛。到時候，根本不會有人在意我們。那就是咱們逃跑的機會。”
江晨看大多數人還是一臉猶豫的樣子，便也給出了另一個提議：“危險當然還是有的。你們也可以選擇繼續留在橋洞底下。隻要運氣好，一個晚上沒有一個狩獵者出價，那你們就能活到第二天。隻要到了白天，按照江城的規矩，你們就安全了。”
江晨咧嘴笑了笑。
林樂注意到：包括那個壯漢在內，周圍很多人臉上都露出古怪的表情。
看起來，很多人被江晨欺騙後，都試圖用暴力討回公道。但結果都不是很好。
江晨口中的“白天安全”應該是真的。
江晨一臉苦笑地繼續道：“我就不陪你們了啊。我肯定是要走的。有沒有哪位大哥願意扶我一把，和我一起走的。”
沒人搭理他。
“這橋洞底下活到第二天的概率有多少？”
鴨舌帽男發起追問。
“這個不好說。我也沒有完全的資料。但我知道一件事情。在江城，最搶手的工作之一，就是打掃這橋洞底下的屍體。每天一大早，就有好多人去春熙路街頭請求這份工作。足足2 年生命，活少錢多的典範。”
江晨如此說著，把眾人心底的那絲僥倖心徹底給打碎了。
此時，壯漢突然沉下臉。
他走到江晨的跟前。
“喂，你要幹嘛？”
江晨驚恐地叫喊，卻根本無法阻止壯漢的行動。
壯漢一腳踩到江晨的斷腿上。
一腳接著一腳。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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