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比想象中更長,更曲折。濕滑的青苔和黏糊糊的不明液體讓每一步都充滿危險,稍有不慎就會滑倒,墜入下方無盡的黑暗。霍斬蛟背著沈硯,每一步都走得極其穩健,如同磐石。阿灼攙扶著蘇清晏,警惕地留意著後方和頭頂的動靜,生怕坍塌追上來。顧雪蓑指尖燃起一縷微弱的靈光,勉強照亮前方幾步的範圍,那詭異的香氣愈發濃鬱,讓人心神不寧。
也不知向下爬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絲微弱的光亮,同時那股混合著腐朽與清香的味道也達到了頂點。
“快到出口了!小心!”顧雪蓑低聲提醒。
眾人精神一振,加快腳步。衝出甬道口的瞬間,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得愣了一下。
他們竟然身處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之中!溶洞頂端垂下的鍾乳石閃爍著淡淡的熒光,勉強照亮了空間。溶洞中央,竟然有一片小小的地下湖,湖水清澈見底,散發著淡淡的藍色幽光。而湖心,孤零零地生長著一株奇特的植物,通體雪白,形狀如同靈芝,卻散發著那股濃鬱的奇異清香,彷彿能撫慰一切創傷。
“這是……‘地脈靈乳’和‘淨魂芝’?”顧雪蓑眼中閃過一抹驚喜,“沒想到這絕險之地,竟孕育著這等天地靈物!沈硯,清晏丫頭,這東西對你們的傷勢和神魂大有裨益!”
這簡直是絕處逢生!眾人連忙來到湖邊。霍斬蛟小心翼翼地將沈硯放下,蘇清晏也強打精神,和顧雪蓑一起采集那淨魂芝,並掬起地脈靈乳。
沈硯飲下蘊含靈乳的淨魂芝汁液,一股溫潤清涼的力量瞬間流遍四肢百骸,心口那空洞帶來的虛弱感竟然減輕了一絲,雖然空洞依舊,但至少精神恢複了不少。蘇清晏蒼白的臉色也浮現出一抹紅潤,神魂的刺痛緩和了許多。
“天無絕人之路!”霍斬蛟鬆了口氣,剛毅的臉上露出一絲寬慰。
然而,就在眾人稍稍放鬆的刹那,異變再生!
“嗡!”
沈硯心口那空洞突然不受控製地產生一股吸力!不是吸收實物,而是彷彿一個無形的漩渦,開始瘋狂吞噬周圍的氣運!溶洞內原本平和的地脈靈氣瞬間變得紊亂,那株淨魂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下去,地下湖的藍色幽光也急速黯淡!
“怎麽迴事?!”蘇清晏驚呼。
顧雪蓑臉色大變:“不好!沈硯心口的空洞成了‘氣運漏勺’!它在本能地吞噬一切能量彌補自身缺失!連這等靈物都承受不住!”
沈硯自己也感到一股難以控製的饑渴感從心口傳來,彷彿那不是空洞,而是一張永遠填不飽的嘴!他強行壓製住這種本能,額角青筋暴起:“我……控製不住它!”
必須立刻離開!否則這洞天福地會被他吸幹!
眾人不敢停留,沿著溶洞另一側的一條明顯有人工開鑿痕跡的通道快速離開。這條通道向上延伸,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終於出現了久違的自然光線和新鮮空氣。
衝出通道口,重見天日,眾人卻再次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
他們竟然身處一座荒山的半山腰,放眼望去,原本應是炊煙嫋嫋、充滿田園牧歌景象的大地,此刻已是滿目瘡痍!遠處天空被滾滾黑煙染黑,好幾處地方都能看到衝天的火光!官道上不見行人,隻有倉皇逃難的百姓拖家帶口,哭喊聲、馬蹄聲、兵刃交擊聲隱約可聞!空氣中彌漫著硝煙和血腥的味道!
烽煙四起!天下真的亂了!
“這才幾天工夫……怎麽會這樣?!”霍斬蛟虎軀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這人間慘狀。他身為軍人,最不願看到的就是百姓流離失所,國土慘遭蹂躪。
就在這時,天空中傳來一陣令人心悸的“呱呱”叫聲。一隻通體漆黑、眼冒紅光的烏鴉,如同索命的幽靈,在空中盤旋一圈,然後精準地將一枚纏繞著黑氣的羽毛,射向遠處地平線上隱約可見的一座軍營旌旗方向!
“黑鴉!是謝無咎的黑羽詔書!”顧雪蓑聲音沉重。
幾乎同時,另一個方向,一陣若有若無、卻直透人心底的琴音隨風飄來。那琴音詭譎多變,時而激昂蠱惑,時而低迷消沉,聽到這琴音的士兵,眼神瞬間變得狂亂或迷茫,原本整齊的軍陣竟然開始出現騷動,甚至有人調轉矛頭,對準了曾經的同伴!
“是容嫣的‘亂國運’琴音!”蘇清晏俏臉含霜,“她竟然親自下場,用琴音直接擾亂軍心!”
沈硯強忍心口不一,深吸一口氣,眼中淡金色光芒流轉,“望氣之瞳”瞬間開啟!在他視野裏,整個天地都被各種混亂的氣運充斥!而那些飄揚著的叛軍、勤王軍甚至朝廷殘軍的旗幟頂端,無一例外,都纏繞著一縷縷不祥的黑氣!這些黑氣如同毒蛇,扭曲盤旋,最終都隱隱約約匯聚成一個模糊卻讓人脊背發涼的——“謝”字!
謝無咎的陰影,已經籠罩了整個天下的兵戈氣運!他以沈硯的心頭血肉為引,以破軍星為棋,真正撬動了天下的殺伐權柄!
“完了……全亂了……”霍斬蛟看著遠方自相殘殺的軍隊,拳頭攥得咯咯作響,牙關緊咬。他空有一身武力,卻對這般大規模、無形的操控感到無力。北境還需要他守護,可後方已經亂成一鍋粥,他該何去何從?
一種絕望的情緒,開始在所有人心頭蔓延。謝無咎的手段,太高,太狠,也太毒了!這幾乎是無解的死局!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氣氛中,沈硯的目光猛地投向東南方向!
那裏,江南之地,在一片混亂的氣運陰霾中,一麵繡著“靖難勤王”四個大字、略顯倉促卻異常堅定的大旗,正艱難地、頑強地突破黑氣的纏繞,緩緩升起!旗幟上散發出的氣運雖然微弱,卻純淨而剛直,如同黑暗中的一縷微光,帶來了渺茫卻真實的希望!
“勤王旗!是江南的勤王軍!”蘇清晏驚喜地喊道,眼中重新燃起光彩。
霍斬蛟精神也是一振:“江南富庶,若能穩住東南,或許還有轉機!”
絕境中的一絲希望,如同強心劑,讓眾人重新打起精神。必須盡快趕到江南勤王軍大營,聯合一切可以聯合的力量,對抗謝無咎!
他們不敢耽擱,立刻下山,混入逃難的人群,一路向著江南方向疾行。沿途所見,皆是觸目驚心。村鎮十室九空,餓殍遍野,亂兵匪寇橫行,簡直就是人間地獄。沈硯心口的空洞不時傳來悸動,彷彿對這片天地間的混亂氣運有著某種詭異的渴求,被他強行壓下。
曆經艱險,數日後,他們終於抵達了江南勤王軍大營的外圍。營地依山傍水,旌旗招展,雖然略顯雜亂,但軍容還算齊整,比一路看到的潰兵強太多了。那麵“靖難勤王”的大旗在風中獵獵作響,給人以安定的力量。
“總算到了……”霍斬蛟長舒一口氣,臉上露出了久違的、帶著希望的堅毅神色。
沈硯和蘇清晏也對視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期待。或許,這裏就是反擊的起點!
然而,當他們靠近中軍大營,看清那麵高高飄揚的“靖難勤王”大旗下,親手執掌帥旗、昂然屹立的旗手時,所有人臉上的希望和期待,瞬間凝固!化為了極致的震驚、憤怒和難以置信!
那個人……
赫然是本該在鏡塚中重傷遁走、臉上應該戴著空白麵具的——裴狐!
但他此刻臉上沒有麵具,露出的卻是一張完全陌生的、帶著幾分儒雅卻又透著一股陰鷙氣息的中年文士的臉!唯有那雙眼睛,那雙閃爍著狡詐、戲謔和冰冷寒光的眼睛,沈硯他們死都不會認錯!就是裴狐!
裴狐似乎早就料到他們的到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冰冷的弧度。他無視霍斬蛟幾乎要噴出火的怒視,無視顧雪蓑瞬間結出的法印,也無視阿灼瞬間搭上弓弦的骨箭。
他的目光,直接穿透了所有人,牢牢鎖定了臉色蒼白的沈硯。
然後,在無數勤王軍士兵疑惑的注視下,裴狐冷笑著,隨手將一麵全新的、光滑無比、沒有任何雕飾的純白麵具,像丟垃圾一樣,拋到了沈硯的腳下。
那麵具落地,竟不沾染一絲塵土,反而詭異地懸浮在離地三寸的空中,緩緩旋轉,散發著誘人又危險的氣息。
裴狐空洞而帶著詭異迴音的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營地,也如同重錘般砸在沈硯的心口:
“戴上它,沈硯。天下歸心,兵戈立止。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也是你唯一能填補‘心缺’的機會。否則,不僅你要死,你身邊的所有人,還有這天下蒼生,都將為你這顆‘無主之心’陪葬!”
“選擇吧,沈硯。是做這亂世的陪葬品,還是……戴上它,成為新的‘執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