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巧玲瓏,不過嬰兒拳頭大小,通體由流動的、散發著夢幻金光的時之砂構成。沙漏的框架若隱若現,彷彿由凝固的光陰鑄就。
最詭異的是沙漏中的金沙,並非如常般向下流淌!
它們,在倒流!違反著天地間最基礎的法則,違反著萬事萬物終將走向衰亡的宿命,違反著熵增的鐵律,執拗地、沉默地、由下而上,逆流而行!
一枚“逆流沙漏”!凝聚了顧雪蓑崩碎的長生詛咒、承載了他最後真言與未盡之秘的時光造物!
沙漏成型的刹那,彷彿擁有自己的意識。它輕輕一顫,掙脫了那無形力量的束縛,化作一縷柔和卻迅疾的金色流光,無視了空間的距離,無視了頭頂翻滾的死亡黑雲,徑直射向祭壇上唯一還站立著、心神劇震的沈硯!
沈硯下意識地攤開手掌。
“啪。”
一聲輕響,帶著冰涼的觸感。
那枚小巧的逆流沙漏,穩穩地落在了沈硯染血的掌心。
冰涼!刺骨的冰涼!彷彿握住的不是沙漏,而是一塊來自亙古冰川深處的寒冰!那寒意瞬間順著掌心蔓延,幾乎要凍結他的血脈!沙漏中,金色的沙粒無聲無息、卻又無比堅定地向上流動著,構成一幅永恆悖逆的奇景。
嗡!
沙漏中,那逆流的金沙驟然停頓!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
緊接著!
一股無法形容的、沛然莫禦的刺目光芒,猛地從沙漏中爆發出來!那光芒並非溫暖的金色,而是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慘白!瞬間吞噬了沈硯的視野,更如同無形的衝擊波,蠻橫地撞入了祭壇上每一個人的腦海!
“啊!”蘇清晏捂住了眼睛。
“嘶!”
霍斬蛟悶哼一聲,感覺腦子像被重錘砸中。
連劇痛哀號的李燼,都有一瞬間的失神。
所有人的眼前,都不受控製地閃過了一幅幅破碎、扭曲、卻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麵碎片:
白骨!無窮無盡的白骨!人的、獸的、巨大不知名生物的……森森白骨,如同最廉價、最龐大的建築材料,被隨意地、粗暴地堆積、壘砌、壓縮!形成了一座龐大到無法想象、高聳入雲的……京觀!那京觀之巨,彷彿支撐起了整個破碎的天穹!濃稠到化不開的暗紅色血跡,如同汙穢的瀑布,從白骨山巒的縫隙中不斷流淌下來,匯聚成一片黏稠的血海,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甜和絕望!
鴉群!比此刻籠罩祭壇的規模還要龐大千萬倍!遮天蔽日的噩運黑鴉,不再是墨色的雲,而是變成了吞噬一切光明的、蠕動的黑暗天幕!它們密密麻麻,覆蓋了目力所及的每一寸天空,將日月星辰徹底遮蔽!整個世界隻剩下絕望的鉛灰和死亡的黑!每一隻黑鴉眼中那幽綠的光芒,匯聚成一片冰冷死寂的綠色星海,俯視著下方死寂的大地!
死寂!絕對的死寂!沒有風聲,沒有水聲,沒有蟲鳴鳥叫,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生命的喘息!大地龜裂,河流幹涸,草木枯萎成灰!曾經繁華的城池隻剩下斷壁殘垣,被厚厚的骨灰和鴉糞覆蓋。空氣中彌漫著塵埃、死氣和萬物徹底腐朽終結的味道。這是真正的末日!是生機被徹底抽幹、連細菌都無法存活的絕對死域!
京觀之巔!在那由無盡白骨堆砌而成的、象征著死亡終極的恐怖山巒的最頂端!
一個身影,靜靜地矗立著。
他身披玄黑色的龍袍!那龍袍的樣式古老而詭異,上麵的龍紋並非繡成,更像是用凝固的暗影和扭曲的亡魂編織而成,透著一股邪異的尊貴。袍角在無聲的死寂中微微拂動。
他身姿挺拔,麵容……竟異常平靜。沒有猙獰,沒有狂笑,沒有睥睨天下的霸氣。隻有一種……如同俯瞰螻蟻塵埃、掌控了最終規則的、絕對的、冰冷的……漠然!
謝無咎!
畫麵中的謝無咎,平靜地立於白骨京觀之巔,微微仰著頭,彷彿在欣賞自己親手締造的、這萬籟俱寂、唯有死亡永恆的死寂世界!他腳下,是無數生靈的骸骨;他頭頂,是吞噬光明的黑鴉天幕!他,便是這死寂宇宙的中心!
“嗬……”李燼喉嚨裏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嗬嗬聲,巨大的恐懼讓他暫時忘記了斷臂之痛,隻剩下無邊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那是他效忠(或者說被操控)的主子?那終極的圖景?
“不…不可能…”蘇清晏臉色慘白如金紙,身體搖搖欲墜,作為山河鼎碎片的守護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畫麵意味著什麽——守護徹底失敗!氣運被徹底囚禁、吞噬!萬物終結!這比任何酷刑都更讓她感到恐懼和窒息!
霍斬蛟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眼中第一次出現了近乎絕望的凝重。他嗅到了!那畫麵中彌漫的,是比屍山血海更濃烈億萬倍的、徹底的“死運”!連反抗的念頭都會被碾碎的絕望!
沈硯的心髒,在目睹那幅畫麵的瞬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捏住,停止了跳動!冰冷!比掌中沙漏更刺骨的冰冷,瞬間凍結了他的四肢百骸!那白骨京觀,那遮天黑鴉,那死寂世界,還有謝無咎那平靜到令人發指的漠然……這一切,都像最惡毒的詛咒,深深烙印進了他的靈魂深處!
爹孃慘死的畫麵,赫蘭垂死的銀狼,顧雪蓑化為飛灰的灰袍和最後那石破天驚的真言……與這恐怖的未來碎片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狂暴的洪流,幾乎要衝垮他的理智!
“呃啊!”
沈硯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雙目瞬間赤紅!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那深入骨髓的恐懼和巨大的無力感!那未來,太沉重!太絕望!
然而,就在這心神劇烈震蕩、被恐怖未來壓得幾乎窒息的瞬間!
頭頂!
那被逆流金沙短暫輝映、又被恐怖未來碎片衝擊而略顯遲滯的厄運黑鴉群,終於如同蓄勢已久的死亡洪峰,轟然壓下!
呱!呱呱呱呱!
淒厲到極點的鴉啼匯成毀滅的狂潮!無數雙閃爍著幽綠光芒的眼睛,如同墜落的綠色流星,帶著濃烈的腐臭和抽吸生機的詭異力場,將祭壇上殘存的幾人——連同那倒在地上的少年顧雪蓑(太子?)——徹底淹沒!
“小心!”霍斬蛟的怒吼被鴉啼淹沒!
“沈硯!”蘇清晏的驚呼帶著哭腔!
李燼發出了絕望的嚎叫!
沈硯猛地抬頭,眼中赤紅未退,卻強行壓下了那滅世景象帶來的衝擊!恐懼?不!他沈硯從死人堆裏爬出來,早就不知道什麽是怕了!爹孃的血仇未報!赫蘭還等著救!顧雪蓑用命換來的警示和沙漏就在掌心!還有那該死的未來……他絕不允許!
“滾開!”沈硯發出一聲嘶啞的咆哮,如同受傷孤狼最後的絕唱!他左手死死攥住那冰涼的逆流沙漏,右手緊握著染血的黝黑鼎片,鼎片邊緣再次亮起微弱的玉白光芒!望氣之瞳在絕境下瘋狂運轉,試圖在翻湧的死亡黑潮中,尋找那一線……幾乎不可能存在的生機!
黑鴉如雨點般撞擊在鼎片散發的微弱光暈上,發出嗤嗤的灼燒聲和令人牙酸的撞擊聲!每一隻黑鴉的撞擊,都帶著一股陰寒刺骨的力量,瘋狂消耗著沈硯本就所剩無幾的體力和鼎片的力量!更要命的是,那無數幽綠的眼睛,彷彿能吸走人的魂魄,陣陣眩暈和虛弱感如同潮水般不斷襲來!
“霍大哥!護住溫姑娘和赫蘭!”沈硯艱難地嘶吼,他瞥見霍斬蛟正揮舞著門板般的巨刀,刀風呼嘯,將靠近他的黑鴉絞碎,黑鴉破碎後竟化作黏稠的黑氣,試圖侵蝕他的鎧甲!霍斬蛟且戰且退,正竭力想靠近癱軟的溫晚舟和氣息微弱的赫蘭。
“他孃的!這鬼東西殺不完!”霍斬蛟怒吼著,他的黑甲上已經沾染了不少黏稠黑氣,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動作明顯開始滯澀。他看到了倒在不遠處、被鴉群部分覆蓋、生死不知的少年顧雪蓑,眼中閃過一絲焦急,卻鞭長莫及!
蘇清晏咬著牙,強忍著腦海中被未來碎片衝擊的劇痛和鴉群帶來的精神侵蝕,雙手快速掐訣!指尖亮起微弱的星輝!她想借星象之力擾亂鴉群的氣運!可頭頂被鴉群徹底遮蔽,星力微弱得可憐,而且每一次施法,都讓她臉色更白一分,腦海中關於顧雪蓑、關於那恐怖未來的記憶碎片彷彿開始翻騰、模糊!
李燼則陷入了徹底的瘋狂!他僅存的左手瘋狂揮舞,試圖驅趕撲向他的黑鴉,土黃色的罡氣早已潰散,隻能憑借肉身硬抗!黑鴉的利爪和尖喙輕易撕開他破損的鐵甲和血肉,帶起一蓬蓬血雨!更可怕的是,被黑鴉抓傷咬傷的地方,血肉迅速變得灰敗、失去生機!他一邊慘叫,一邊怨毒地看向沈硯的方向:“小雜種!都是你!都是你引來了謝無咎!我做鬼也不放過你!”
祭壇,徹底變成了絕望的漩渦!死亡的泥沼!
沈硯的呼吸越來越困難,鼎片的光芒在無數黑鴉前仆後繼的衝擊下,如同風中殘燭,越來越微弱!望氣之瞳中,那鋪天蓋地的黑鴉身上,彌漫著濃鬱得化不開的“死運”和“噩運”,幾乎找不到任何可以利用的縫隙!左肩骨裂的劇痛、體力的透支、精神被侵蝕的眩暈,如同三座大山壓來!
難道……真的到此為止了嗎?像那沙漏預示的未來一樣,成為謝無咎白骨京觀下微不足道的一具枯骨?
不!
就在沈硯的意誌即將被絕望吞噬的邊緣!
他緊握在左手的逆流沙漏,那冰涼的觸感,彷彿一泓清泉,猛地刺入了他混沌灼熱的腦海!沙漏中,那短暫停頓後,又再次開始……逆流而上的金沙!
倒流!逆流!
顧雪蓑最後的話語如同驚雷般在心底炸響:“山河鼎…實為囚籠!囚的…乃是天下氣運!”
囚籠……氣運……
一個極其大膽、近乎瘋狂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劈下的閃電,瞬間照亮了沈硯的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