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血肉,硬生生在死亡的磨盤上,撕開了一道極其短暫、僅容一人勉強通過的裂口!
“啊!”霍斬蛟目眥欲裂,發出一聲混合著無盡悲憤與狂暴殺意的狂吼!那飛濺的兄弟熱血,滾燙地濺在他的臉上、甲上!他沒有停頓!甚至沒有時間去悲痛!在那道由戰友生命換來的、轉瞬即逝的裂口即將被後續湧來的錢刃重新淹沒的刹那,他整個人裹挾著雷霆萬鈞之勢,狠狠撞了進去!
鏗!鏗!鏗!鏗!
密集到令人窒息的金屬撞擊爆鳴聲在霍斬蛟身上炸響!如同暴雨敲打鐵皮屋頂!那是無數錢刃切割在他那身特製黑甲上的聲音!火星瘋狂迸射!堅硬的玄鐵甲冑上瞬間增添了數十道深深的、翻卷著金屬毛刺的恐怖斬痕!巨大的衝擊力撞得他氣血翻騰,喉頭腥甜!
但他衝過去了!憑借那身千錘百煉的戰場直覺,憑借那超越常理的“嗅運”之能,更憑借兩名兄弟用血肉為他鋪就的短暫生路,他硬生生從那片死亡風暴最薄弱的節點,撞出了一條通道!
“走!”霍斬蛟的吼聲從風暴的另一側傳來,嘶啞得如同破鑼,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機會隻有一瞬!
“走!”蘇清晏反應最快,她一手死死抓住還在巨大衝擊中有些恍惚的沈硯,另一手猛地推了溫晚舟一把!赫蘭·銀燈低吼一聲,全身肌肉僨張,如同矯健的雌豹,第一個衝向那道被霍斬蛟撞開、正被殘餘風暴瘋狂撕扯擴大的裂口!
沈硯被蘇清晏一拽,猛地從母親麵容帶來的巨大衝擊和悲慟中驚醒了一絲神誌!眼前是漫天血霧和飛旋的死亡銀光,耳邊是甲冑破碎和戰士瀕死的悶哼!兩名黑甲衛用生命開道的慘烈景象,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靈魂上!一股混雜著無邊憤怒、刻骨仇恨和冰冷決絕的力量,猛地從丹田深處炸開!他反手死死扣住蘇清晏的手腕,雙目赤紅如血,不再是被保護者,而是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如同離弦之箭,拉著蘇清晏,朝著那道血染的裂口亡命衝去!
溫晚舟臉色慘白如紙,被蘇清晏一推,幾乎是跌跌撞撞地向前撲去,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赫蘭·銀燈在前方探路,身形矯健地避開幾道漏網的錢刃。沈硯和蘇清晏緊隨其後。殘餘的七八名黑甲親衛,怒吼著,用身體、用殘破的臂盾,死死護住他們的兩翼和後方!
嗤啦!嗤啦!撲哧!
鋒刃切割甲冑、撕裂皮肉的聲音不絕於耳!每一次響起,都伴隨著一聲悶哼或壓抑的痛呼!不斷有黑甲衛士倒下,用最後的力氣將同伴向前推去!
當最後一個人——渾身浴血、甲冑破碎得如同乞丐,甚至肩頭還嵌著一片兀自震顫的鋒利銀片的霍斬蛟,踉蹌著從風暴邊緣撲出來時,整個扁舟上,還能站立的黑甲親衛,隻剩下區區五人!個個帶傷,如同從地獄
眾人狼狽地摔倒在扁舟冰冷的甲板上,大口喘著粗氣,劫後餘生的虛脫感與失去戰友的悲愴,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血腥味濃得化不開。沈硯的手,依舊死死攥著那枚邊緣光滑的銅錢,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著,母親的容顏與戰友飛濺的鮮血在腦海中瘋狂交織。
金門方向,那恐怖的錢刃風暴,在失去了攻擊目標後,漸漸平息。無數銀票如同失去了生命的枯葉,紛紛揚揚地從半空中飄落,覆蓋在冥河黑沉沉的水麵上,也覆蓋在那些永遠留在風暴中的殘破軀體上。
裴狐依舊站在那無聲洞開的金門邊緣的幽暗裏。白狐麵具覆蓋著右臉,左臉上那屬於沈硯母親的溫婉容顏,在飄落的銀票背景下,顯得愈發詭異而冰冷。他看著下方扁舟上劫後餘生、狼狽不堪的眾人,嘴角緩緩勾起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像是在欣賞一出精心編排、結局慘淡的戲劇。
“嘖嘖……”他輕輕搖了搖頭,混合著迴響的聲音帶著一絲假惺惺的惋惜,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耳中,“真是感人肺腑的袍澤之情啊……可惜,螻蟻的掙紮,總是徒勞得令人發笑。”
沈硯猛地抬起頭,赤紅的雙眼如同燃燒的炭火,死死釘在裴狐那張扭曲的臉上,所有的悲慟和虛弱瞬間被滔天的恨意取代!他掙紮著想站起來,卻被身旁的蘇清晏死死按住肩膀。霍斬蛟拄著半截斷裂的戰刀,喘息如牛,布滿血絲的雙眼同樣死死盯著裴狐,如同盯著不共戴天的死敵。
裴狐對那足以焚山煮海的恨意目光恍若未見。他那隻戴著沈硯母親生前那枚素銀戒指的手(沈硯的瞳孔再次因這褻瀆的細節而劇烈收縮),慢條斯理地探入了自己素色長袍的袖中。
“好了,戲看完了。”裴狐的聲音恢複了那種毫無波瀾的平穩,卻帶著更深的惡意,“臨走前,送你們一份小禮。謝師……可是很期待與你們‘再會’呢。”
話音落下,他手腕一抖!
一麵東西被他從袖中拋了出來!
那不是兵器,也不是符籙。那隻是一麵鏡子。一麵巴掌大小、邊緣包裹著古樸暗沉青銅的圓鏡。鏡麵似乎蒙著一層厚厚的灰塵,顯得模糊不清,毫不起眼。它翻滾著,帶著一種古怪的滯澀感,慢悠悠地穿過飄落的銀票,朝著下方扁舟的方向墜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經曆了金門和錢刃風暴,沒人敢把這看似尋常的鏡子當成無害之物!
蘇清晏眼神一凜,指尖微動,似乎想用星力將其擊飛。霍斬蛟握緊了斷刀,全神戒備。赫蘭·銀燈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威脅聲。溫晚舟更是下意識地又往後退縮了一步。
然而,那麵古鏡,並未爆發出任何攻擊,也沒有落在任何一個人身上。它在距離扁舟還有數尺高的半空中,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就那麽突兀地、違反常理地懸停住了!
緊接著!
嗡!
一聲低沉悠遠的震鳴,彷彿從極其遙遠的時空深處傳來。那布滿灰塵的鏡麵,如同投入石子的古井水麵,猛地蕩漾開一圈圈清晰的漣漪!
漣漪所過之處,塵埃盡去!鏡麵驟然變得光潔如新,甚至比最上等的琉璃還要澄澈!鏡中,清晰地映照出景象!
那是一個光線極其幽暗的密室。四壁似乎是某種深沉的黑色岩石,沒有任何裝飾,隻有中央一點微弱的光源。
光源旁,站著一個身影。
白衣勝雪,纖塵不染。身姿挺拔如孤峰寒鬆,帶著一種刻入骨髓的優雅與疏離。正是謝無咎!
鏡中的謝無咎,正微微垂首。他那雙完美得如同玉雕的手,動作從容不迫,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緩緩解開了自己雪白外袍的衣襟。衣襟敞開,露出了內裏同樣雪白的中衣。中衣之下……是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肌膚。
而此刻,他的動作並未停止!指尖繼續向下,輕輕挑開了中衣的係帶!
中衣滑落!
鏡中清晰地映出謝無咎的上半身!那具身體蒼白、精瘦,肌肉線條流暢卻透著非人的冷硬感,彷彿並非血肉之軀。但真正讓扁舟上所有人瞬間血液凍結、頭皮炸裂的,是他胸膛正中的景象!
那裏,在他蒼白的胸骨之間,赫然鑲嵌著一塊東西!那東西約莫半尺長,通體呈現出一種溫潤如羊脂白玉般的質感,其上卻流轉著古老蒼勁的青銅色暗紋,散發著一種鎮壓山河、定鼎八荒的磅礴氣息!
山河鼎碎片!雪關鼎足!
此刻,謝無咎的指尖,正拈著另一塊同樣大小、同樣散發著古老青銅色暗紋的玉白色鼎足碎片!他動作輕柔,如同對待稀世珍寶,小心翼翼地將那枚新得的碎片,緩緩地、精準地,朝著自己胸膛上那處凹陷的、似乎天然為鼎足碎片預留的位置……嵌入進去!
哢嗒……
一聲極其輕微、卻彷彿直接在所有人靈魂深處響起的契合聲傳來!那枚雪關鼎足,嚴絲合縫地嵌入了謝無咎胸骨之間的“凹槽”!碎片表麵的青銅色暗紋瞬間亮起,如同活物般流轉,與他胸膛上原有的那塊碎片紋理完美連線、融合!一股難以言喻、彷彿來自洪荒之初的恐怖氣機,如同沉睡的遠古巨獸被驚醒,透過鏡麵,隱隱散發出來!謝無咎蒼白的麵容上,似乎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滿足的喟歎。
就在那枚鼎足碎片徹底嵌入的刹那!
鏡中的謝無咎,似乎心有所感!
他緩緩地、緩緩地抬起了頭!
那雙眼睛!深邃、冰冷,如同亙古不化的玄冰深淵,又彷彿倒映著星辰生滅、萬物凋零!隔著鏡麵,隔著不知多麽遙遠的空間距離,精準無比地……落在了鏡外,扁舟之上,正死死盯著鏡中景象的沈硯身上!
目光交匯!
沒有言語,沒有表情。隻有一種穿透時空的冰冷注視,一種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祇俯瞰塵埃螻蟻的漠然,一種……洞悉一切的、令人骨髓都為之凍結的寒意!
“呃!”沈硯如遭雷亟!悶哼一聲,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冰手狠狠攥住!一股源自血脈最深處的悸動與排斥,混合著無法言喻的恐怖威壓,讓他眼前猛地一黑!幾乎窒息!
鏡麵猛地一暗!所有的景象瞬間消失,重新變迴那麵布滿灰塵的古樸銅鏡。它失去了支撐,啪嗒一聲,掉落在扁舟冰冷的甲板上,滾了幾圈,停在沈硯的腳邊。
死寂。
隻有眾人粗重壓抑的喘息聲,在冥河死寂的黑水之上迴蕩。
霍斬蛟盯著那麵鏡子,如同盯著一條劇毒的蛇,臉色鐵青。蘇清晏的臉色也蒼白得嚇人,她下意識地握緊了沈硯冰冷的手,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溫晚舟捂著嘴,身體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赫蘭·銀燈湛藍的瞳孔裏,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名為“恐懼”的情緒。
沈硯緩緩地、僵硬地低下頭。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腳邊那枚依舊溫熱的銅錢上。那是娘親的遺物,方纔差點被金門吸走。他死死盯著那枚銅錢,彷彿要將它烙印在靈魂深處。然後,他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抬起頭。赤紅的雙眼,越過那重新變得死寂的金門,望向鏡中景象消失的方向,望向那謝無咎目光投來的虛空深處。
那目光裏,所有的悲慟、恍惚、憤怒,都被一種極致的冰冷所取代。一種沉澱到骨髓裏的、如同萬載玄冰般的恨意與……不死不休的決絕!
幽暗的冥河之上,扁舟如同被遺棄的枯葉,在無聲流淌的墨色中微微起伏。殘存的五人立在船頭,破碎的甲冑上凝結著暗紅的血痂,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冥河特有的陰冷腐朽氣息,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肺腑。
蘇清晏的手依舊緊緊攥著沈硯冰冷的手指,那力道幾乎要將他指骨捏碎,彷彿一鬆手,眼前這個被巨大悲慟和滔天恨意撕扯著的少年,就會化作一縷青煙消散在這無邊的死寂裏。她看著他低垂的頭顱,看著他死死盯住甲板上那枚溫潤銅錢的目光——那是他母親留下的最後念想,方纔險些被那貪婪的金門吞噬——那目光空洞得讓她心慌。
霍斬蛟拄著半截斷刀,魁梧的身軀如同被風暴摧殘過的鐵塔,微微搖晃。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牽扯著身上數十道翻卷的傷口,帶來火燒火燎的劇痛。他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那麵靜靜躺在甲板上的青銅古鏡,彷彿要將它盯穿,盯迴那幽暗密室中謝無咎嵌入鼎足的恐怖景象。失去袍澤的鈍痛和麵對非人手段的無力感,像兩條冰冷的毒蛇啃噬著他的心髒。溫晚舟蜷縮在船舷一角,雙臂緊緊環抱著自己,單薄的肩膀抑製不住地顫抖著。她不敢再看那麵鏡子,也不敢看沈硯,目光失焦地落在自己空空如也的腰間——那裏曾掛著一個舊錦囊,如今已成了金門的祭品。赫蘭·銀燈則像一頭受傷後警惕的狼,背脊緊繃,一雙湛藍的眸子在昏暗中灼灼發亮,不斷掃視著周圍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尖利的指甲無意識地刮擦著船板,發出沙沙的輕響,每一次刮擦都帶著壓抑不住的躁動。
死寂。隻有冥河黑水無聲滑過船底的黏膩聲響,襯得這劫後餘生的空間愈發壓抑,幾乎令人發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