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門無聲無息地洞開了。沒有鉸鏈的**,沒有機栝的震動,彷彿那沉重無比、篆刻著猙獰血字的萬丈金門,本身就是一片虛幻的光影,被無形之手悄然撥開。
門內,沒有預想中傾瀉而出的珠光寶氣,也沒有駭人的機關陷阱。隻有一片濃稠得化不開、沉澱了萬古歲月的幽暗。那黑暗深邃得令人心悸,彷彿連目光都能吞噬進去。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邊緣,站著一個身影。
裴狐。
他依舊穿著那身低調到近乎融入陰影的素色長袍,臉上,卻有了變化。那副從不離身、象征著他千麵人身份的白狐麵具,此刻隻覆蓋了他右半張臉。而左半邊臉,毫無遮掩地暴露在門內流瀉出的稀薄光線下,暴露在沈硯驟然收縮的瞳孔之中!
時間,在那一瞬徹底凝固、碎裂。
沈硯渾身的血液,彷彿被北境最酷寒的堅冰瞬間凍結!一股尖銳的痛楚,混合著難以置信的狂潮,狠狠攫住了他的心髒,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那張臉……
那眉眼……溫婉如水,帶著江南煙雨浸潤過的柔和,即使隔了十餘年生死茫茫的歲月,即使隻存在於模糊褪色的童年記憶深處……沈硯也絕不會認錯!
那是他娘!是他記憶中,還未被病痛和生活的重擔徹底壓垮,還未被崔貴那催命的惡仆逼死在冰冷床榻上的娘親,年輕時的模樣!
一模一樣!
“娘……”一聲破碎的、幾乎不成調的低喃,從沈硯幹澀的喉嚨裏擠出,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劇烈顫抖。他的身體晃了晃,腳下踩著的扁舟似乎突然變成了洶湧的怒濤,天地都旋轉起來。娘親臨終前枯槁絕望的臉,與眼前這張鮮活溫婉卻嵌在仇敵麵上的容顏,瘋狂地在他腦海中撕扯、重疊!
蘇清晏最先察覺沈硯的異樣。她正全神貫注地戒備著門後的危險,眼角餘光掃過沈硯煞白的臉和瞬間失神的瞳孔,心猛地一沉。“沈硯!”她低喝一聲,下意識地想去抓住他的手臂,指尖剛觸到他微涼的袖口,自己也被那半張臉的衝擊震得心神一凜!那眉眼輪廓……她雖未親見沈母,但沈硯偶爾流露的思念和描述,足以讓她瞬間明悟!
“小心!”另一側,霍斬蛟的低吼如悶雷炸響!他渾身肌肉瞬間繃緊,如同嗅到致命威脅的猛獸,一步踏前,本能地將沈硯半個身子擋在自己魁梧如鐵塔的身軀之後。他那雙在戰場上磨礪得如同鷹隼般的眼睛,死死盯住門內陰影中的裴狐,粗重的呼吸帶著鐵鏽般的血腥氣,全身的感官在這一刻提升到了極致!
溫晚舟本就因門額上那酷似父親手筆的硃砂大字而心膽俱寒,此刻再看到沈硯母親的麵容出現在裴狐臉上,更是神魂欲裂,喉嚨裏發出一聲短促壓抑的驚喘,踉蹌著後退半步,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眼中滿是驚駭欲絕的恐懼。赫蘭·銀燈則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空蕩蕩的發髻,那裏本該有她珍視的狼牙發飾,此刻卻已被那貪婪的金門吞噬。她湛藍的瞳孔驟然收縮,如同被侵犯了領地的母狼,喉嚨裏滾過一聲低沉的、充滿敵意的咆哮,身體微微前傾,擺出了隨時可
死寂。隻有扁舟下方冥河黑水緩緩流淌的黏稠聲響,襯得這金門前的空氣愈發緊繃,幾乎要凝固成實質。
陰影中的裴狐,緩緩抬起了手。那隻手蒼白而修長,骨節分明,指尖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優雅。他輕輕撫上自己左半邊臉頰——那屬於沈硯母親的臉頰。動作輕柔得近乎病態,像是在撫摸一件失而複得的稀世珍寶,又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褻瀆。
“很熟悉,對嗎?”裴狐開口了,聲音不再是之前那種毫無特色的平穩。此刻,他的聲音裏似乎糅雜了無數細微的迴響,如同千萬個聲音碎片在重疊共鳴,帶著一種非人的空洞與奇詭的韻律,直鑽入每個人的耳膜深處,激起一陣惡寒。“這張臉…這張臉,可是欠了天大的恩情呢……”
他的指尖緩緩劃過那溫婉的眉眼,動作輕佻而充滿惡意,目光穿透擋在前方的霍斬蛟,直直釘在沈硯慘白的臉上,如同冰冷的毒蛇纏上了獵物的咽喉。
“當年啊……”裴狐的聲音帶著一種追憶往事的殘酷悠揚,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淩,狠狠鑿在沈硯的心上,“若非我以此麵易命,替你娘,擋了那催命的‘破財瘟煞’……”他微微歪頭,那張混合著沈硯母親溫婉與他自身詭異的麵容,呈現出一種極端扭曲的割裂感,“你娘,早就該爛在那張破草蓆上,化作一堆無人收殮的枯骨了!”
沈硯的身體猛地一顫!彷彿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胸口!破財瘟煞!那是崔貴手下豢養的一個專門用陰毒手段催租逼債、散播疫病的邪修!他爹孃的死,果然不是單純的逼租!這背後,早就織就了一張無形的大網!一股混雜著滔天恨意和巨大悲慟的火焰,瞬間點燃了他的血液,燒得他雙眼赤紅,幾乎要不顧一切地撲上去!蘇清晏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那力道大得驚人,指甲幾乎要嵌進他的皮肉裏,強行將他釘在原地。
裴狐欣賞著沈硯痛苦扭曲的表情,嘴角緩緩勾起一個滿足而冰冷的弧度,如同毒蛇吐信。他那隻撫摸著“母親”臉頰的手,緩緩抬起,伸向沈硯,掌心向上攤開。
“債,總是要還的。”那混合了無數迴響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審判意味,冰冷地宣告,“如今,該輪到你了,沈家小子。用你懷裏的山河鼎印……”他微微停頓,加重了語氣,一字一句,如同重錘砸落,“來償我這張‘救命臉’的債!”
話音落下的瞬間!
錚!
一聲尖銳到刺破耳膜的琴音,毫無征兆地從四麵八方炸響!那聲音並非來自金門之後,也非來自扁舟周圍,而是彷彿直接撕裂了眾人頭頂那片濃稠的黑暗虛空!聲音冰冷、扭曲、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漠然殺機!
是容嫣!
異變陡生!
那原本貼在萬丈金門之上,層層疊疊、密密麻麻、象征著潑天富貴與貪婪的銀票符籙,被這突如其來的琴音猛地“啟用”!
嗤啦!嗤啦!嗤啦!
刺耳的撕裂聲瞬間連成一片!無數張泛著冰冷光澤的銀票,如同被賦予了邪惡的生命,猛地從金門上剝離、捲起!它們邊緣瞬間變得比最鋒利的剃刀還要銳利,閃爍著切割一切的寒芒!每一張都在高速旋轉、震顫,發出令人牙酸的“嗡嗡”銳鳴!
刹那間!
以那洞開的金門為中心,一個龐大無比、由無數高速旋轉的鋒利“錢刃”組成的恐怖風暴漩渦,驟然形成!風暴席捲,帶著毀滅一切的氣息,瘋狂地向扁舟上的眾人絞殺、切割過來!空氣被輕易地撕碎,發出尖銳的爆鳴!冥河黑水被狂暴的氣流捲起,化作無數道黑色的水刃,夾雜在漫天錢刃之中,更添三分兇險!
整個空間,瞬間化作一個巨大的、由金錢驅動的血肉磨盤!
“退!”霍斬蛟的怒吼壓過了刺耳的琴音和錢刃破空聲!他根本來不及思考裴狐話語中透露的駭人資訊,更顧不上沈硯此刻的狀態。生存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那雙在戰場上無數次洞穿生死迷霧的眼睛,此刻死死緊閉!所有的感官,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到了那超越常理的嗅覺之上!
他魁梧的身軀如同磐石般立在風暴邊緣,任由狂暴的氣流卷得他黑甲披風獵獵作響,甚至被幾道邊緣掠過的錢刃割開數道裂口。他整個頭顱微微前傾,鼻翼以一種近乎痙攣的頻率高速翕動著!每一次吸氣都深長而用力,彷彿要將這片混亂絕境中所有無形的“氣”都吸入肺腑!
無形的“錢氣”在琴音的催動下狂暴肆虐,充滿了貪婪、掠奪、毀滅的意誌,幾乎要撐爆他的感知。鋒銳的殺機如同億萬根冰冷的鋼針,刺向他精神的每一處角落。更有容嫣那無形無質、卻足以擾亂心魂國運的詭異琴音,如同魔音灌腦,瘋狂地衝擊著他的神誌,試圖將他的感知徹底攪成混沌的泥潭!
冷汗,瞬間浸透了霍斬蛟的內襯,順著他剛硬的鬢角滑落。他的太陽穴突突狂跳,青筋如同虯龍般在額角暴起!牙關緊咬,發出咯咯的響聲,嘴角甚至溢位了一絲鮮紅的血線!那是精神被極度壓榨、強行超越極限的征兆!
他在混亂的洪流中,用生命去“嗅”!
嗅那一絲混亂中隱藏的秩序!嗅那狂暴力量流轉時必然存在的、稍縱即逝的薄弱縫隙!
“將軍!”身後,是黑甲親衛們帶著血性的嘶吼!十幾名悍卒,早已在風暴形成的瞬間結成了最緊密的圓陣。他們用自己傷痕累累卻依舊挺拔如標槍的身軀,將沈硯、蘇清晏、溫晚舟和赫蘭·銀燈死死護在中央!冰冷的錢刃如同死亡的蝗群,瘋狂地切割著他們高舉的臂盾,刮擦著他們厚重的玄鐵黑甲,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密集刮擦聲和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火星四濺!每一次撞擊,都讓這些鐵打的漢子身體劇烈震顫,悶哼聲被淹沒在風暴的咆哮裏。
時間,在生與死的邊緣被無限拉長。每一息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
突然!
霍斬蛟緊閉的雙目猛地睜開!那雙眼睛裏,再無半分迷茫與痛苦,隻剩下一種野獸鎖定獵物弱點的純粹兇光!他的目光如同兩把銳利的利刃,穿透了漫天飛舞的死亡銀光,死死釘向風暴漩渦的左上角!
“那裏!”他的吼聲如同受傷雄獅的咆哮,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蓋過了一切喧囂!“最薄!撞開它!”
最後一個字尚未落下,霍斬蛟整個人已經如箭離弦的重弩,轟然啟動!他沒有絲毫猶豫,沒有半分遲疑,將全身的力量、所有的決絕、連同那身傷痕累累的黑甲,化作一顆最狂暴的隕石,朝著他“嗅”到的那個風暴最薄弱、氣運流轉稍顯遲滯的節點,狠狠撞了過去!
“為將軍開道!”黑甲衛中爆發出震天的怒吼!那是同生共死的血誓!
就在霍斬蛟魁梧身軀即將撞入那片死亡漩渦的刹那,他身後兩側,兩名離得最近、渾身浴血的黑甲親衛,如同心有靈犀,爆發出生命最後的光華!他們猛地將手中早已布滿裂痕的臂盾向前狠狠一頂,整個人如同撲火的飛蛾,用盡畢生的力氣,搶在霍斬蛟之前半步,義無反顧地撞進了那片高速旋轉、邊緣鋒利的錢刃風暴之中!
撲哧!撲哧!
令人心膽俱裂的肉體撕裂聲驟然響起!比之前錢刃切割甲冑的聲音恐怖百倍!
血霧!
大蓬大蓬滾燙的鮮血,如同最淒豔的煙花,在冰冷的銀色風暴中猛地炸開!染紅了旋轉的銀票,染紅了冥河的黑水,也染紅了霍斬蛟瞬間瞪裂的眼眶!
那兩名悍卒的身體,在瞬間被無數鋒銳的錢刃切割、穿透!堅固的黑甲如同紙片般被撕裂!骨骼碎裂的聲響清晰得令人作嘔!他們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完整的慘叫,就在那恐怖的絞殺中化作了漫天飛濺的血肉碎塊!隻有那最後一聲為將軍開道的怒吼,彷彿還殘留在風暴之中,帶著灼熱的血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