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盯著掌心人皮上,那道斜過眉骨的舊疤,寒意刺骨。
那是他父親沈明德臉上,纔有的傷痕:父親被崔貴指使劊子手砍頭的悲慘景象,曆曆如在目前!
“爹的臉……怎麽會……”他聲音嘶啞如鏽刀刮骨,充血的眼珠猛地釘住裴狐。
“裴樓主!”容嫣突然尖叫,染血的指尖按上琴絃,“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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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腹下那道斜貫眉骨的疤痕觸感冰涼,像一條僵死的蜈蚣。沈硯的呼吸驟然停滯,血液在血管裏凍結成冰碴。
父親沈明德被崔貴指使劊子手砍頭的悲慘景象,曆曆如在目前……無數被強行壓入記憶深淵的碎片,裹挾著濃烈的血腥氣,轟然衝垮了他理智的堤壩。
“爹的臉……”他喉嚨裏擠出破碎的音節,每個字都像在噴吐冰渣,“怎麽會……在你這裏?”
沈研充血的眼珠,死死釘在裴狐的臉上,幾乎要濺出血來:“裴狐!”
“嗬!”
裴狐臉上那點慣常的優雅假笑徹底消失,隻餘下冰封的漠然!他戴著白手套的手指,輕輕拂過自己光滑無痕的臉頰,眼神如同打量一件失敗的作品!
“一張廢皮罷了,值得沈公子如此失態?”
話音未落,他袖袍猛地一抖!
數點寒星無聲地飛射而出!而出!並非襲向沈硯,而是直撲賭桌中央,那片屬於蘇清晏的、純淨無垢的記憶白光!
“你敢!”
沈硯目眥欲裂,幾乎憑著本能,將全身僅存的精神力量,狠狠撞向那片寒星!無形的力量在半空轟然碰撞,激蕩的氣流卷得滿地慘白的人皮碎片,如狂蝶亂舞!
“錚!”
刺耳的裂帛之音炸響!是容嫣!她染血的指尖,狠狠劃過七絃!琴音不再是惑亂心智的靡靡之音,而是金戈鐵馬搏殺的瘋狂銳鳴!音波如無數把無形的刮骨鋼刀,不分敵我地橫掃整個空間!本就因頭顱爆裂而搖搖欲墜的幻境賭局,發出不堪重負的**,裂痕猶如蛛網一般,在青玉牆壁和黑玉地麵上,瘋狂蔓延!
“嘩啦……轟!”
整座朱雀樓,彷彿被無形的巨錘砸中,發出震耳欲聾的哀鳴!腳下的地板劇烈傾斜,頭頂華麗的藻井裝飾,暴雨般砸落!真實的、灼熱的火焰濃煙,瞬間撕裂了幻境的最後偽裝,從四麵八方洶湧灌入!
真正的火海!真正的絕境!
“裴狐!走!”
容嫣厲嘯一聲,抱起瑤琴,身影化作一道模糊的血影,撞破搖搖欲墜的牆壁,消失在濃煙與火焰深處……
裴狐深深看了沈硯一眼,那眼神冰冷得如同在看一個死人!他身形一晃,如同水中的墨跡,瞬間融入混亂的光影和崩塌的碎片之中,隻留下一句輕飄飄,卻淬著劇毒的低語,纏繞在沈硯的耳邊!
“沈公子,令尊的臉皮,不過是一個開始……謝師想要的,遠不止於此!”
“裴狐!”
沈硯嘶吼著,想要追去,腳下卻猛地一空!一塊巨大的樓板在他的身側,徹底斷裂坍塌!灼人的熱浪裹挾著火星,撲麵而來!對火焰刻入骨髓的恐懼,一瞬間攫住了他,身體僵硬如石,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腳下化為一片翻騰的火窟!
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沈硯!手給我!”一道清冽如冰泉的女聲,穿透火焰的咆哮!
一道素白的身影,如同撕裂火海的流星,猛地衝破濃煙,出現在崩塌的邊緣!是蘇清晏!她雪白的衣裙下擺,已被燎得焦黑,臉上沾著煙灰,卻無損那雙星眸的明亮與堅毅!一隻纖細卻異常穩定的手,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過灼熱的空氣,向沈硯伸來!
沈硯幾乎是本能地抓住了那隻手!指尖傳來的微涼和堅定,像一道微弱卻堅韌的電流,一下子擊穿了他被恐懼凍結的身體!一股沛然巨力傳來,他整個人被蘇清晏硬生生地,從崩塌的火焰邊緣拽了迴來!
兩人重重摔在相對完好的另一塊樓板上,滾燙的地麵灼烤著後背,沈硯劇烈咳嗽著,吸入的濃煙讓他肺部如同火燒火燎,但他死死攥著蘇清晏的手腕,彷彿那是唯一的浮木,嘶啞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和未散的驚怒!
“裴狐!他手裏有我爹……”
“我知道!”蘇清晏打斷他,聲音又快又急,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凝重,“但現在不是時候!看外麵!”
她用力將沈硯拖到一扇尚未完全碎裂的琉璃窗邊,沈硯順著她指的方向,透過濃煙和扭曲的空氣望去……
心髒驟然被一隻無形冰冷的巨手攥緊!
整個金陵城,籠罩在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窒息的灰敗之中!天空不再是澄澈的藍,而是一種沉甸甸、病懨懨的鉛灰色,彷彿一塊巨大的、即將腐朽的屍布,沉沉地壓在城市的上空!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盤踞在金陵城核心地脈上空的景象!無數隻體型碩大、羽毛漆黑如墨的烏鴉,匯聚成一片遮天蔽日的恐怖陰雲!它們並非雜亂無章地飛舞,而是如同訓練有素的死亡軍團,層層疊疊,盤旋俯衝,瘋狂地啄食著城市上空,常人無法看見,但在沈硯的“望氣之瞳”中,卻璀璨奪目的存在:金陵城的龍脈氣運!
那原本磅礴浩瀚,象征著王朝根基與生機的金色龍形氣運,此刻發出無聲的哀鳴!巨大的龍軀,在無數黑鴉的瘋狂啄食下,劇烈翻滾、掙紮!一點一點璀璨的金芒,如同被撕扯下來的血肉,不斷地從龍軀上剝離,被那些貪婪的黑鴉吞入腹中!每吞下一口金芒,黑鴉的體型就似乎膨脹一分,羽毛更加油亮,眼中跳動的猩紅光芒也更加暴戾!
龍脈在肉眼可見地萎靡、黯淡!隨著龍脈的衰敗,整座金陵城彷彿也一同染上了瘟疫!窗下原本繁華的朱雀長街,此刻一片狼藉!奔跑的人群,臉上隻剩下麻木的驚恐;店鋪的幌子,無力地耷拉著;路邊幾株百歲的銀杏樹,竟在幾個呼吸間,樹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黃、捲曲、“簌簌”掉落!一股衰敗、絕望、萬物凋零的死氣,如同無形的瘴癘,從地底深處彌漫開來,侵蝕著每一寸土地,每一個生靈!
“謝無咎的黑鴉!”蘇清晏的聲音冰冷刺骨,帶著刻骨的恨意,“他在生啖金陵龍脈!要絕了這六朝王氣!”
沈硯隻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連對火焰的恐懼,都被這末日般的景象,暫時壓了下去!望氣之瞳下,他看得更真切!那黑鴉啄食的,不僅是龍脈,更是這座城市的生機!無數細小的、代表著百姓生息的氣運光點,如同風中的殘燭,正隨著龍脈的哀鳴而飛速熄滅!
“不能讓他得逞!”沈硯猛地抓住窗欞,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聲音嘶啞卻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清晏!你的星圖!能不能……”
“能!”
蘇清晏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的猶豫!她那雙映照著城市災厄的星眸,此刻燃燒著一種近乎獻祭般的火焰!
“幫我護法!”
話音未落,蘇清晏已盤膝跌坐於滾燙的地板上,雙手結出一個繁複玄奧的印訣,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這天地間僅存的清明都納入胸中!
“嗡!”
一聲奇異的嗡鳴,並非來自耳畔,而是直接響徹在靈魂深處!蘇清晏的眉心,一點純粹到極致的銀芒驟然亮起!緊接著,無數細密玄奧、流淌著星輝的銀色絲線,如同活物般,從她的眉心流淌而出,在她的身前急速交織、延展!
一張虛幻的、卻蘊含著浩瀚宇宙星辰運轉至理的巨大星圖,在她的身前飛速展開!星圖旋轉,無數星辰明滅生輝,磅礴而神秘的力量開始匯聚!蘇清晏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如紙,身體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彷彿那展開的星圖,正在瘋狂地抽取她的生命的本源!
“以星為引,借天之序!”
蘇清晏清叱一聲,聲音帶著穿透靈魂的力量,雙手印訣猛地向上方那片被黑鴉籠罩的、代表金陵龍脈的虛空一指!
“篡!地!脈!興!衰!”
“轟隆!”
星圖上,代表“紫微垣”和“太微垣”的數顆主星,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一道凝練如銀棍的銀色光柱,裹挾著改天換地的磅礴意誌,無視了空間的阻隔,如同神罰之矛,悍然刺穿了那片由無數黑鴉組成的死亡陰雲!精準無比地轟擊在那條正在被瘋狂啄食、黯淡哀鳴的金色龍脈之上!
銀色星輝與黯淡龍氣猛烈碰撞!
“嗷!”
一聲痛苦與新生交織的、隻有氣運層麵才能感知的龍吟,響徹雲霄!那條萎靡的金龍,如同被注入了一劑狂暴的強心針,龍軀猛地一震!黯淡的鱗片,驟然爆發出刺目的金光,龐大的龍尾帶著積壓已久的憤怒和磅礴的星輝之力,狠狠掃過鴉群!
“呱!”
無數黑鴉被這突如其來的反擊掃中,發出淒厲刺耳的慘叫,一瞬間化為飛灰!原本密不透風的死亡鴉陣,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然而,就在這希望乍現的一霎那!
“噗!”
盤坐施法的蘇清晏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猩紅的血點,濺落在她素白的衣襟和身前流轉的星圖上,觸目驚心!星圖的光芒劇烈地閃爍了一下,瞬間黯淡了不少!她身體一軟,幾乎向前栽倒,全靠雙手死死撐住地麵,才沒有倒下!但劇烈的顫抖,如同風中的殘燭!
“清晏!”沈硯肝膽俱裂,撲過去想要扶住她。
“別管我!”蘇清晏猛地抬頭,嘴角還掛著刺目的血跡,眼神卻亮得驚人,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還沒完!謝無咎的反噬來了!撐住!”
她咬破舌尖,強行提起精神,雙手印訣再次變幻,試圖穩定那搖搖欲墜的星圖!
沈硯的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揪住!他猛地抬頭望向天空……
果然!鴉群被金龍反擊打散的缺口處,一隻體型遠超同儕、翼展足有丈餘、通體羽毛黑得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巨鴉,如同從最深沉的噩夢中降臨!它那雙猩紅的眼瞳,冰冷地穿透空間,無視了混亂的戰場,死死鎖定了朱雀樓窗邊那個,正在強行篡改天命的渺小身影:蘇清晏!
謝無咎!或者說,是他意誌的化身!
那巨鴉發出一聲穿透靈魂的厲嘯!它沒有撲向重新煥發活力的金龍,而是雙翼猛地一振!一道純粹由凝練到極致的“凋零”與“噩運”氣息構成的黑色光矢,無聲無息,卻快如鬼魅,撕裂空間,直射蘇清晏的眉心!所過之處,連空氣都發出被腐蝕的“滋滋”聲響,留下一條短暫的、令人心悸的灰敗軌跡!
這一擊,蘊含了謝無咎被強行打斷掠奪的暴怒!蘊含著足以瞬間抹殺一個強大修士神魂的恐怖詛咒!
死亡的陰影,冰冷徹骨,瞬間將蘇清晏徹底籠罩!她正在全力維持星圖對抗龍脈反噬,根本無力分心抵禦這來自終極邪魔的絕殺!
“不!”
沈硯發出絕望的嘶吼,目眥盡裂!身體比思維更快,他猛地張開雙臂,爆發出此生最快的速度,不顧一切地撲向蘇清晏的身前!他要用自己的身體,替她擋下這必死的一擊!什麽無垢之體,什麽人皇遺脈,在絕對的力量和詛咒麵前,不過是脆弱的血肉之軀!
在這生死懸於一線的緊急時刻!
“吼!”
一聲如同遠古兇獸覺醒的恐怖咆哮,猛地從長街盡頭炸響!這咆哮並非人聲,充滿了最原始、最暴烈的殺戮意誌,竟硬生生壓過了滿城哀嚎、火焰爆裂和黑鴉嘶鳴!
一道漆黑如墨、沉重如山的身影,如同失控的鋼鐵洪流,裹挾著踏碎一切的狂暴氣勢,撞破濃煙烈火,轟然衝入沈硯的視野!
是霍斬蛟!
他依舊穿著那身標誌性的、布滿刀劈斧鑿痕跡的沉重黑甲,猙獰的鬼麵盔下,唯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麵:那雙眼睛此刻赤紅如血,看不到絲毫人類的情感,隻剩下最純粹、最兇戾的野獸般的瘋狂!他手中那張巨大的鐵胎弓,弓弦已被拉成一輪觸目驚心的滿月!
他根本無需瞄準!他仰著頭,赤紅的雙眼死死盯著天空中那道射向蘇清晏的、代表著極致凋零噩運的黑色光矢!那不是看,是“嗅”!如同饑餓的狼王,在漫天風雪中,精準地嗅到了最肥美的獵物的血腥氣!
“破”
一聲炸雷般的暴喝,從鬼麵盔下迸發!霍斬蛟扣弦的手指猛地鬆開!
“嘣!”
弓弦發出撕裂空氣的恐怖爆鳴!一道凝練到極致的烏光,如同撕裂夜幕的黑色閃電,從鐵胎弓上狂飆而出!那箭矢的速度快到了極致,箭頭撕裂空氣,甚至在後方拖拽出一道短暫而灼熱的真空軌跡!
快!準!狠!
帶著霍斬蛟沙場百戰、千錘百煉出的、近乎本能的殺戮直覺!
“轟!”
烏光箭矢與凋零黑矢,在距離蘇清晏眉心不足三尺的虛空中,轟然對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