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晏衝出來的時候,沈硯心髒差點從嗓子眼蹦出來。
“你出來幹什麽!”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聲音劈得不成樣子,“那鏡子裏是謝無咎!你快迴去!”
話沒說完,蘇清晏反手就甩開了他的手,雪色衣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卷著刺骨的寒意。她的臉白得像薄雪,毫無血色,眼眶卻紅得驚人,像是浸了血的瑪瑙,死死盯著那麵由龍鱗碎片拚成的黑鏡,盯著鏡中那雙笑意盈盈、卻藏著陰狠的眼睛,胸口劇烈起伏著,像是要將滿腔的隱忍都咳出來。
謝無咎的聲音從鏡子裏飄出來,溫和得像鄰裏間嘮家常,卻裹著刺骨的算計:“蘇姑娘,那兩個字,想起來了嗎?山河鼎碎片的位置,你藏在哪兒了?”
蘇清晏渾身猛地一僵,指尖下意識攥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沈硯心裏咯噔一下,山河鼎碎片?什麽山河鼎碎片?她陪在他身邊這麽多年,同床共枕,朝夕相伴,從來沒跟他提過一個字!
“你閉嘴!”他幾步衝到鏡子跟前,手掌狠狠拍在冰冷的鏡麵上,震得指尖發麻,恨不得伸手進去,把鏡中那雙惺惺作態的眼睛摳出來,“謝無咎,你有種就衝我來!欺負一個女人,算什麽本事!”
謝無咎笑了,笑得慈祥又詭異,聲音裏的嘲諷都要溢位來:“沈硯啊沈硯,你到現在還沒搞清楚狀況。你以為我是在欺負她?我是在幫你啊。你問問她,山河鼎碎片在她身上藏了多少年?她跟你朝夕相處這些年,可曾對你透露過半分?”
沈硯徹底愣住了,渾身的力氣像是被瞬間抽幹,僵在原地。
他下意識地迴頭,看向蘇清晏,看向她慘白如紙的臉,看向她死死咬住、幾乎要咬出血來的嘴唇,看向她眼底那一閃而過、快得讓人抓不住的心虛與慌亂。
心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後猛地往下沉,沉到無底的寒潭裏,連呼吸都帶著刺骨的疼!
“沈硯,別聽他挑撥……”蘇清晏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伸出手想拉住他的衣袖,想解釋什麽。
可她的手剛伸到一半,那麵黑鏡突然哢嚓一聲,裂了!
不是整個鏡麵碎裂,而是鏡麵中央裂開一道細細的縫隙,縫隙裏瞬間湧出濃濃的黑霧,黑霧翻湧間,一隻漆黑的烏鴉猛地鑽了出來——那是謝無咎的黑鴉,是他最陰毒的眼線!
那黑鴉撲棱著漆黑的翅膀,尖嘯著衝向蘇清晏的臉,鋒利的喙閃著寒光,眼看就要啄上她的眼睛!
沈硯想都沒想,轉身就想撲過去擋在她身前,可他剛一動,腳下突然一軟,渾身的力氣都像是被抽走了!地上那個血紅的“咎”字炸開的血絲,不知何時已經纏上了他的腳踝,像一條條活蹦亂跳的毒蟲,正拚命往他的腿裏鑽,又疼又麻,整條腿都僵得動彈不得!
“操!”他低頭看著纏在腳踝上的血絲,目眥盡裂,狠狠掙紮著,卻隻能眼睜睜看著黑鴉越來越近,“蘇清晏!”
他的嘶吼撕心裂肺,可蘇清晏卻沒有躲。
她就站在原地,雪衣翻飛,像一朵在寒風中搖搖欲墜的白梅,眼睜睜看著那隻黑鴉撲到眼前。
寒光乍現!
一道冷到骨髓裏的光,猛地從她雪衣內側迸發出來!那不是尋常的刀光劍影,是純粹的星光,是凝聚了無盡星力的寒刃,刃身流淌著細碎的冰冷星屑,瞬間劃破了黑鴉帶來的壓抑氣場,也劃破了沉沉的夜色!
星刃出鞘!
沈硯根本沒看清她是怎麽出手的,隻覺得眼前一道流光閃過,那道璀璨又冰冷的星光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裹著漫天星屑,狠狠斬在了那隻黑鴉身上!
噗!
黑鴉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星刃斬成了兩半!可被斬開的鴉屍沒有落地,反而懸在半空,裂開的傷口處突然迸發出一道更加詭異的光——那不是溫暖的星光,是比黑夜更濃、更沉的黑暗,扭曲、猙獰,還散發著亙古不變的刺骨寒意,像是能凍結人的靈魂!
那道黑光猛地撕開夜空,撕開空氣,撕開眼前的一切,硬生生在眾人麵前撕開了一道狹長的裂隙!
是無咎之淵的入口!
沈硯瞳孔驟縮,瞪大了眼睛,渾身的血液都像是在這一刻凝固了。
那道裂隙不算寬,約莫一人來高,窄窄的一條,可從裏麵湧出來的氣息,卻讓他頭皮發麻,骨髓發涼,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忘了!裂隙邊緣翻湧著濃稠的黑霧,黑霧裏閃爍著詭異的暗紅色流光,像無數隻蟄伏的眼睛,在黑暗中眨動、窺視,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笑,看得人渾身發毛!
最要命的是,他手背上的那道烙印,突然燙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劇痛讓他渾身一哆嗦,差點喊出聲來。可疼歸疼,他的心底卻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呐喊,在拚命叫囂:進去!快進去!進去就能知道所有的真相!進去就能找到謝無咎!進去就能……守住她!
他猛地抬起腳,不顧一切地想往裂隙裏衝!
可腳剛抬起來,一截冰冷的星光,就已經穩穩抵在了他的心口。
是蘇清晏。
她橫移一步,穩穩擋在他和裂隙之間,星刃倒卷,冰冷的刃尖直直對著他的心窩,沒有半分猶豫。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一尊沒有靈魂的冰雕,可眼神卻複雜得讓人心疼,決絕、痛楚、不捨、愧疚,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絕望,無數情緒攪在一起,像一團亂麻,看得沈硯心裏發慌,也看得他心口陣陣抽痛。
“你幹嘛?”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底滿是難以置信,“蘇清晏,你瘋了嗎?那是無咎之淵啊!”
蘇清晏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的嘴唇,看得仔仔細細,看得認認真真,像是要把他的樣子刻進骨頭裏,刻進靈魂深處,哪怕下輩子,哪怕墜入深淵,也絕不會忘記。
然後,她笑了。
笑得特別輕,特別淡,特別溫柔,可眼角卻有滾燙的淚水滑下來,順著她慘白的臉頰,一滴,又一滴,滴在雪白的衣袍上,洇開一小團深色的水漬,像一朵朵破碎的梅,淒美又絕望。
“沈硯,”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羽毛,輕得像怕驚醒什麽珍貴的夢,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忘了我,會更好。”
沈硯的腦子“嗡”的一聲,徹底炸了!
“你放屁!”他吼得嗓子都破了音,聲音沙啞又淒厲,眼底瞬間紅了,淚水在眼眶裏瘋狂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蘇清晏,你把話說清楚!什麽叫忘了你更好?你要幹什麽?你要去哪兒?你他孃的給我把刀放下!”
他拚命想衝過去,想把那柄冰冷的星刃奪下來,想把眼前這個傻子狠狠搖醒,想問問她到底在想什麽!可腳底的那些血絲,卻像一道道冰冷的鐵鏈,死死纏著他的腳踝,越纏越緊,他動一下都難,連指尖都在不受控製地發抖!他急得渾身冒冷汗,眼睛紅得像要滴血,恨不得一刀砍斷自己的腿,衝到她身邊!
“蘇清晏……”他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難以掩飾的哽咽和心疼,一遍又一遍地喊著她的名字。
他的話還沒喊完,那柄抵在他心口的星刃,突然動了!
它沒有刺向他,沒有傷他分毫,而是猛地倒卷迴去,刃鋒輕輕蹭過她的臉頰,柔得像春風拂過花瓣,卻又狠得不帶半分猶豫,狠狠劃過她的鬢角,一縷青絲,應聲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