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迴來。”
沈硯的聲音還在帳篷裏飄著,人已經走進月光裏了。
蘇清晏站在原地,手裏攥著那頁紙,指尖捏得發白,指節都泛了青。她想喊住他,想說你眼睛還在流血,你出去就是送死啊!可嗓子眼像被滾燙的棉絮堵住,悶得發疼,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她隻能眼睜睜看著他的背影,清瘦卻挺拔,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向北邊那片黑壓壓的人俑群,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孤單單的,看得她心頭發緊。
月光下,那些人俑真的太他孃的瘮人了!
一個個灰撲撲的,臉上掛著僵硬到詭異的笑,排得整整齊齊,像等著檢閱的死士軍隊。可這根本不是軍隊,全是死人!是李燼那個瘋子用活人煉出來的怪物!它們不會累,不會疼,更不會怕,砍斷了胳膊就用嘴咬,扯碎了腿就用身體撞。霍斬蛟上迴跟它們交過手,迴來足足三天,連一口肉都咽不下去,夜裏閉著眼都是人俑的嘶吼。
霍斬蛟狠狠跺了跺腳,腳下的泥土都震出了小坑,他扭頭衝蘇清晏吼道:“蘇姑娘你待著別動!我去護著主公!”
話音未落,他抄起身邊的戰刀就往外衝,黑甲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腳步疾如陣風,轉瞬就衝出去了老遠。
蘇清晏張了張嘴,想說霍將軍你小心點,想說你也別出事,可霍斬蛟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夜色裏,隻留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帳篷裏瞬間隻剩她一個人,冷清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撞得胸口發悶。
她緩緩低頭,目光又落在那兩個字上——忘君。
墨色濃得化不開,像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死死吸著她的目光,連魂兒都要被拽進去了。
忘君……忘君……
到底誰是君?是沈硯,還是另有其人?
她死死盯著那倆字,眼眶突然一陣發酸,溫熱的淚水瞬間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連字的輪廓都變得含糊不清。
北邊山穀口,沈硯穩穩站定了。
風很大,卷著山間的寒氣呼嘯而過,吹得他身上的青衫獵獵作響,獵獵聲裏滿是蕭瑟。眼角那兩道血痕已經幹了,暗紅的血跡糊在蒼白的臉上,像兩道猙獰的傷疤,襯得他那雙眼睛愈發幽深。可他半點都顧不上去擦,目光死死鎖在對麵那個男人身上,恨意與疑惑交織在一起,幾乎要溢位來。
李燼。
隴西節度使,自封的奉天攝政王,那個煉活人俑、雙手沾滿鮮血的瘋子。
他就站在人俑大軍最前麵,一襲黑衣襯得身形愈發挺拔,周身縈繞的陰冷氣息像實質的寒冰,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凍得人骨頭縫裏發疼。他手裏攥著一枚玉佩,月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那玉佩的樣式、質地,竟和沈硯懷裏揣著的那枚,一模一樣!
沈硯的手猛地按上胸口,指尖觸到兩枚冰涼的物件,那寒意順著指尖蔓延開來,瞬間凍透了心髒。
一枚刻著“燼”字的玉佩,一盞帶著狼牙凹痕的燈盞。
這是他爹留下的。他爹臨死前,拚盡最後一口氣塞進他懷裏,聲音微弱卻堅定,說這是咱們沈家的命根子,你一定要護好了,萬萬不能丟。他守了十七年,從來不知道這玉佩還有另一枚,更不知道,另一枚會在李燼手裏,會在這個煉活人俑的瘋子手裏!
“沈硯。”李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的破鑼,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像重錘一樣砸進沈硯的耳朵裏,“你爹的玉佩,你戴了十七年了吧?”
沈硯抿緊嘴唇,沒吭聲,隻是握著玉佩的手,又緊了幾分,指節泛白。
“你知道那玉佩是誰送給你爹的嗎?”李燼突然笑了,笑得陰惻惻的,笑聲裏滿是悲涼與偏執,“是我!是我親手送給你爹的!”
沈硯的手指猛地一顫,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悶得發疼,眼底的疑惑更甚了。
“你爹救過我的命,當年我身陷絕境,是他不顧自身安危,拚了命把我從鬼門關拉了迴來。”李燼往前走了一步,身後的人俑大軍跟著齊刷刷往前挪,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咚咚作響,像敲在人心上,聽得人頭皮發麻,“我送他玉佩當信物,跟他說,日後無論他遇到什麽難,隻要拿著玉佩找我,我李燼就算粉身碎骨,也必定護他周全!可後來呢?後來你爹被崔貴那狗東西害了,被押到刑場砍頭的時候,那枚玉佩呢?它在哪兒?”
沈硯的手攥得死死的,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血腥味在指尖蔓延開來,他卻渾然不覺,心底的悲憤一點點湧上來,灼燒著他的五髒六腑。
“在你懷裏!”李燼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聲炸雷,在山穀間迴蕩,滿是滔天的怨氣與不甘,“你爹到死都沒來找我!他到死都記著那份恩情,可他為什麽不來找我?我他孃的在刑場附近等了他三天三夜!我不吃不喝,就盼著他來,盼著我能救他一命!可他沒來!他自始至終,都沒出現過!”
沈硯的眼睛瞬間紅了,血絲爬滿了眼白,像要滲出血來,心底的悲憤幾乎要衝破胸膛。
“所以你就怪他?”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你怪他不來找你,所以你就煉這些活人俑,就濫殺無辜,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你懂個屁!”李燼暴喝一聲,狠狠打斷了他,吼聲裏滿是崩潰與絕望,“我煉人俑是為了什麽?我是為了不讓更多的人死啊!你以為我願意把活生生的人塞進窯裏燒嗎?你以為我夜裏不做噩夢嗎?你以為我看著那些人痛苦掙紮,心裏就不疼嗎?”
他猛地扯開自己的衣領,露出胸口猙獰可怖的疤痕,一道道,一條條,縱橫交錯,像無數條蜈蚣爬滿了整個胸膛,有的疤痕還泛著暗紅的印記,顯然是新傷疊舊傷。
“看見沒?這些都是我給自己煉的!”李燼指著自己的胸口,聲音嘶啞,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我先拿自己做試驗!我燒了自己十七次,疼得死去活來,才煉出第一個能動的人俑!我要的是什麽?我要的是不死軍團!是再也不用死人的不死軍團!等天下都是我的人俑,再也沒有戰爭,再也沒有殺戮,誰還會死?誰還會像我一樣,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恩人被砍頭,卻什麽都做不了?”
沈硯徹底愣住了,怔怔地看著李燼,眼底的恨意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驚與茫然。
他從來沒想過李燼會這麽說,從來沒想過這個殺人如麻、令人聞風喪膽的瘋子,心裏裝著的竟然是這樣一份執念。他以為李燼隻是為了權力,為了報複,卻沒想到,這一切的背後,竟是這樣一份絕望的守護。
就在這時,他的瞳孔猛地收縮,心髒驟然一緊!李燼身後的人俑大軍,齊刷刷地抬起了頭!
所有人俑空洞洞的眼眶裏,在那一瞬間,同時燃起了幽綠的火苗!密密麻麻,鋪天蓋地,像無數隻詭異的螢火蟲飄在黑夜裏,可那根本不是螢火蟲,是死人眼睛裏燒起來的鬼火!陰冷的氣息瞬間彌漫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給你最後一個機會。”李燼抬起手,指尖直直指向沈硯,眼底的掙紮漸漸褪去,隻剩下偏執與決絕,“把玉佩給我,你跪下,叫我一聲叔。我就把這支不死軍團交給你,咱們爺兒倆,一起打天下,一起平定戰亂,一起讓這世間,再也沒有死人!”
沈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風吹得他的青衫獵獵作響,發絲淩亂地貼在額前,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李燼,眼睛裏的血絲還沒褪盡,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亮得能映出月光,亮得能看透人心。
“李燼。”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裏,“我爹臨死前跟我說,做人,得對得起自己的心,得行得正,坐得端。他當年救你,是憑本心,是因為他覺得你不該死,不是為了日後的報答。他死也不去找你,是不想連累你。你知道為什麽嗎?”
李燼的手猛地僵在半空,身體微微顫抖著,眼底的偏執漸漸鬆動,多了幾分茫然與期待,他張了張嘴,卻沒說出一個字。
“因為他把你當兄弟。”沈硯一字一句,說得無比認真,眼底泛起淡淡的淚光,“兄弟是用來護著的,不是用來麻煩的。他知道,隻要他拿著玉佩去找你,你必定會不顧一切地救他,可那樣一來,你就會得罪崔貴,就會引來殺身之禍,就會造下無盡的殺孽,就會變成你自己都討厭的人!他寧願死,也不願意你變成這樣!”
李燼的臉色瞬間變了,從慘白變得通紅,又從通紅變得鐵青,身體抖得愈發厲害,眼底的淚水終於忍不住,順著臉頰滑落下來,滴在地上,碎成一片冰涼。
“可你還是變了。”沈硯的眼睛裏湧上滾燙的淚水,可嘴角卻扯出一個悲涼的笑,那笑容裏滿是惋惜與決絕,“所以這玉佩,我不能給你。這是我爹留給我的念想,是他讓我記住,做人要對得起自己的本心,不能被執念衝昏頭腦,不能雙手沾滿鮮血。”
他一把扯出胸口的玉佩,月光底下,玉佩泛著溫潤的光澤,上麵刻著的“燼”字,清晰可見,那是當年李燼親手刻下的印記。
李燼死死盯著那枚玉佩,眼眶紅得嚇人,淚水流得更兇了,心底的執念與不甘,在這一刻,被徹底擊潰。
下一秒,他猛地揮了揮手,暴喝一聲,聲音裏滿是崩潰與瘋狂:“殺!給我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