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六個字：“天下安，必忘君。”
每一個字，都透著蘇清晏的決絕，透著她深入骨髓的悲傷，還有一絲無可奈何的隱忍。那是她親手寫下的，是她發自內心的選擇，是她寧願自己痛苦，也要守住的承諾！
沈硯的心狠狠一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指尖抖得更加厲害了，連紙頁都快要捏不住了。
可就在他看清這五個字的瞬間，一股極其隱蔽、極其陰冷的氣息，猛地闖入了他的感知！
那氣息藏在墨跡的最深處，隱蔽得讓人無法察覺，可一旦被發現，就透著刺骨的陰冷，像一條冬眠的毒蛇，蜷縮在黑暗裏，吐著猩紅的信子，帶著惡意，死死地盯著他！
謝無咎！
是謝無咎的氣息！
這五個字，的確是蘇清晏寫的，是她的真心。可在她寫完之後，謝無咎的力量，悄無聲息地滲入了墨跡之中，篡改了這句話的本意，強化了它的力量，把它變成了一個詛咒，一個讓她無法掙脫、無法反抗的詛咒！
沈硯的手開始劇烈發抖，周身的氣息瞬間變得冰冷刺骨，眼底翻湧著滔天的殺意，幾乎要將他自己吞噬。他想起了謝無咎的能力，操控氣運，篡改命數，他可以讓一州之地瞬間凋零，可以讓三軍將士一夜暴斃，他什麽陰狠的事情都做得出來！
他怎麽就沒想到，那個老怪物，竟然會對清晏下手，竟然會篡改她的記憶，竟然會用這樣陰狠的手段，讓她忘記自己！
“沈硯？”蘇清晏的聲音傳來，帶著濃濃的擔憂，她看著沈硯慘白的臉色，還有眼底翻湧的殺意，心裏一陣發慌，“你臉色太難看了，別看了！快把紙頁給我吧！”
沈硯沒有動，他死死地盯著那五個字，盯著那股陰冷的氣息，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心裏的殺意幾乎要衝破胸膛。
謝無咎！你該死！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的殺意和怒火，緩緩調動體內的無垢之氣，指尖泛起一層淡淡的白光。那些氣息太髒了，太冷了，像腐臭的淤泥，死死地糊在蘇清晏的字跡上，玷汙了她的真心，他要把它們清除幹淨，一點都不留！
無垢之氣從指尖湧出，順著紙頁緩緩蔓延，溫柔地包裹住那五個字，一點點地滲透，試圖淨化那股陰冷的氣息。
可下一秒——
那股陰冷的氣息，突然活了！
像被驚醒的毒蛇，猛地抬起頭，張開血盆大口，放棄了對紙頁的依附，順著無垢之氣蔓延的路徑，瘋狂地反噬迴來！
它沒有反噬沈硯的身體，而是直直地衝向了他的眼睛！
沈硯隻覺得雙眼一陣劇痛，像是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狠狠紮進了他的瞳孔深處，疼得他眼前發黑，渾身劇烈抽搐起來！那股陰冷的氣息，順著他的視線，瘋狂地湧入他的眼眶，像冰冷的毒液，一點點地侵蝕著他的望氣之瞳，想要把它徹底汙染，徹底毀掉！
“啊！”
沈硯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猛地閉上眼睛，雙手死死地捂住眼睛，身體晃了晃，差點摔倒在地。
可還是晚了。
那股陰冷的氣息已經鑽進了他的眼睛裏，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它像一條冰冷的毒蛇，在他的眼球裏遊走、扭動、撕咬，每動一下，都帶來鑽心的疼痛。他的眼球滾燙滾燙的，像要炸開一般，疼得他頭皮發麻，渾身冷汗直流，連意識都開始模糊起來。
“主公！”
“沈硯！”
霍斬蛟和蘇清晏同時衝了上來，一左一右扶住了搖搖欲墜的沈硯，語氣裏滿是驚慌和擔憂。
沈硯死死地閉著眼睛，牙齒咬得嘴唇鮮血直流，渾身都在劇烈發抖，可他沒有放棄。他拚盡全力，調動體內所有的無垢之氣，瘋狂地衝向自己的雙眼，和那股陰冷的氣息廝殺在一起！
疼！太疼了！
疼得他幾乎要暈厥過去，疼得他渾身的骨頭都像是要碎了，可他不能暈！他不能讓自己的眼睛被汙染，他更不能讓謝無咎的陰謀得逞！他要贏，他必須贏！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隻是一瞬，也許是漫長的煎熬，那股陰冷的氣息，終於被無垢之氣徹底絞殺幹淨，消散在了他的眼底。
沈硯的身體一軟，再也支撐不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被冷汗浸透，臉色慘白得像一張薄紙，連一絲血色都沒有。
“沈硯！沈硯你怎麽樣？”蘇清晏死死地攥著他的胳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帶著哭腔，“你睜開眼睛看看我！求你了！沈硯！”
沈硯緩緩地、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視線一片模糊，什麽都看不清，隻有一片朦朧的光影。有什麽溫熱的東西，從他的眼角滑落，一滴，又一滴，滴在他攤開的手掌上，滴在那頁紙頁上，滴在那五個字上。
是血！是他的血淚！
血淚落在“忘君”二字上的瞬間，那兩個字，突然發生了詭異的變化！
原本娟秀的字跡，瞬間變得漆黑如墨，像是被人用最濃稠的墨汁，重新描了一遍，黑得發亮，黑得刺眼，黑得像兩個深不見底的深淵，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和陰冷，死死地盯著蘇清晏，彷彿要將她吞噬。
蘇清晏徹底愣住了，眼淚還掛在臉上，連呼吸都忘了。
她死死地盯著那兩個墨黑的字，盯著“忘君”二字，腦子裏有什麽東西，被狠狠地震了一下，嗡嗡作響！
忘君……忘君……
誰是君？她要忘的，是誰？
她猛地抬頭，看向沈硯的臉。他滿臉是汗，臉色慘白如紙，眼角還掛著未幹的血痕，血淚順著他的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染紅了一片。可他的眼睛，哪怕視線模糊，卻依舊在看著她，那麽亮，那麽深，那麽溫柔，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苦澀和隱忍。
那種感覺，太熟悉了！
蘇清晏的心髒狠狠抽搐了一下，那種心悸感，又來了！像有什麽東西，在她記憶的最深處，拚命地想要衝出來，想要告訴她什麽，可無論它怎麽努力，都被一層厚厚的屏障擋住了，衝不出來！
是誰？他到底是誰？！
她張了張嘴，想問他，想問他是不是就是那個“君”，想問他他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麽。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顫抖得不像話的話——
“你……你眼角流血了……”
沈硯抬起手，粗糙的指尖輕輕抹了一把眼角，看著指尖的殷紅，忽然笑了。
笑得那麽溫柔，又那麽苦澀，眼底的心疼和隱忍，幾乎要溢位來。
“沒事。”他說，聲音沙啞得厲害，卻依舊溫和，“風大，迷眼了。”
蘇清晏不信！
她又不是三歲小孩，迷眼怎麽會迷出血來？怎麽會流出血淚？
可她沒有再問。
因為她突然害怕了，害怕聽到那個答案，害怕那個答案會讓她徹底崩潰，害怕自己真的忘記了什麽至關重要的事情，害怕自己再也找不迴來了。
帳篷裏安靜得可怕，可怕得能聽到每個人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霍斬蛟手足無措地站在旁邊，雙手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想幫忙又不知道該怎麽幫，急得直撓頭，臉色也白得厲害。蘇清晏低著頭，死死地盯著手裏那頁紙，盯著那兩個漆黑的字，眼淚無聲地掉下來，砸在紙頁上，暈開一小片水漬。沈硯靠在霍斬蛟身上，閉著眼睛，臉色依舊慘白如紙，眼角的血痕還未幹涸，渾身都透著一股虛弱。
那頁紙，就那麽靜靜地躺在兩人之間，“忘君”二字，黑得觸目驚心，像一根刺，紮在兩個人的心上。
就在這時——
帳篷外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騷動，伴隨著士兵們的呼喊聲和兵器碰撞的聲音，亂作一團！
有人大聲喊道：“有情況！北邊有情況！”
緊接著，一個斥候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利索，渾身都在發抖：“公、公子！不好了！北邊……北邊山穀裏……全是……全是……”
“全是啥？”霍斬蛟急得直跺腳，大聲喝問，“你倒是說清楚啊！急死人了！”
斥候嚥了口唾沫，用盡全身的力氣，擠出那幾個字，聲音裏滿是恐懼：“全是人俑！密密麻麻的人俑！一眼望不到頭！而且……而且它們都在動！正朝咱們這邊過來了！”
霍斬蛟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嬉皮笑臉，他猛地轉身，就要往外衝：“我去看看！”
“等等。”
沈硯的聲音傳來，沙啞得厲害，卻異常平靜，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間攔住了霍斬蛟。
他緩緩睜開眼睛，那雙剛剛經曆過劇痛的眼睛，依舊亮得驚人，透著一股決絕和冰冷。他撐著霍斬蛟的手，一點點地站起來，腳步有些虛浮，卻異常堅定。他走到帳篷門口，停下腳步，緩緩抬起頭，望向北邊的山穀。
月光下，北邊的山穀裏，密密麻麻的人俑，正緩緩地移動著，排列得整整齊齊，像一支不死的軍隊，一眼望不到頭，透著一股陰森詭異的氣息。
月光灑在那些人俑的臉上，每個人俑的臉上，都帶著一抹詭異的笑容，僵硬而冰冷，看得人不寒而栗。
而在人俑的最前方，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一身黑衣，周身散發著冰冷的氣息，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詭異。
那人緩緩抬起頭，隔著數裏的距離，目光精準地落在沈硯身上，和他對視在一起。
是李燼！
他的手裏，緊緊攥著一枚玉佩，玉佩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上麵的紋路，清晰可見。
和沈硯懷裏那枚，一模一樣！
沈硯的手，下意識地按在胸口，那裏，兩塊冰冷的東西，緊緊貼著他的心口——一枚玉佩，一盞燈盞。
一枚刻著“燼”字。
一枚帶著狼牙的凹痕。
他緩緩低下頭，看向帳篷裏的蘇清晏。蘇清晏也正抬頭看著他，眼底滿是擔憂和迷茫，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眼淚還掛在臉頰上，像一顆破碎的珍珠。
他忽然笑了，笑得雲淡風輕，彷彿剛才經曆的劇痛和絕望，都隻是一場夢。
“等我迴來。”
他說，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承諾。
然後，他轉身，大步走進了月光裏，背影挺拔而決絕，一步步朝著北邊的山穀走去，走向那些密密麻麻的人俑，走向那個和他有著相同玉佩的男人。
蘇清晏站在原地，張了張嘴，想喊住他，想讓他不要去，想告訴他她害怕，可話到嘴邊，卻怎麽也喊不出來，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月光裏，消失在她的視線中。
她緩緩低下頭，看著手裏那頁紙，看著那兩個漆黑如墨的字。
“忘君”二字，依舊漆黑如墨，觸目驚心。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