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地裏的火把劈啪作響。
沈硯抱著山河鼎站在帳篷口,站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王百夫長帶著士兵們遠遠守著,沒人敢靠近,也沒人敢出聲。
鼎是溫的。
溫得像是……某個人的體溫。
沈硯低頭看著鼎腹裏那本金色的小冊子。冊子很薄,也就三五頁的樣子,封麵上寫著四個字:《眾生曆》卷一。
字跡是蘇清晏的。
他認得。在曆法台上那些日夜,他看過她寫下無數草稿,每個字的轉折頓挫都刻在腦子裏。
現在這些字就在鼎裏,金燦燦的,發著光。
可寫字的人不在了。
“沈公子。”王百夫長終於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湊過來,“咱們……還拔營嗎?”
沈硯抬起頭。
夜色正濃,但東邊的天已經泛起一絲魚肚白。天快亮了。
“拔。”他聲音有點啞,但很穩,“收拾東西,半個時辰後出發。”
“好嘞!”王百夫長鬆了口氣,轉頭就吼,“都聽見沒!動起來動起來!帳篷拆了!鍋收了!半個時辰後開拔!”
營地活了過來。
士兵們手腳麻利地收拾行裝,馬匹被牽出,車輪吱呀呀地轉動。沒人問剛才發生了什麽——當兵的都懂,有些事不該問就別問,能活著見到明天的太陽就是福氣。
沈硯抱著鼎走迴帳篷。
床榻上空空如也。隻有幾縷淡金色的光屑還在空中飄浮,像夏夜的螢火蟲,慢悠悠的,不肯落地。
他伸手去接。
光屑落在他掌心,微微一顫,然後……融進去了。
一絲暖意順著胳膊往上爬,最後停在心口的位置。不燙,就是溫溫的,像寒冬臘月裏揣了個暖手爐。
山河鼎輕輕震了一下。
沈硯低頭看去,鼎腹裏的金色冊子又翻過一頁。新的一頁上,字跡正在慢慢浮現:
“春。沈硯攜鼎北上,過青州,入漳河。遇阻三關,破之。”
預言?
他皺眉盯著那行字。字跡還在變化,像是墨跡未幹,又像是……有人在實時書寫。
“沈公子!”帳篷外傳來喊聲,“有匹馬跑過來了!沒人騎!”
沈硯掀簾出去。
果然,一匹通體雪白的馬正從夜色裏奔來,馬蹄踏在地上幾乎沒聲音。馬背上空無一人,但鞍韉齊全,馬鞍旁還掛了個包袱。
白馬跑到營地邊緣停下,打了個響鼻,用那雙溫潤的大眼睛看著沈硯。
像是在等他。
王百夫長撓撓頭:“這馬……看著眼熟啊。”
“是蘇姑孃的馬。”旁邊一個年輕士兵小聲說,“之前她在曆法台的時候,就騎的這匹。後來她病了,馬就放在營裏養著,昨天還在馬廄呢,怎麽……”
怎麽突然就跑來了?
還偏偏在這個時候。
沈硯走過去。白馬見他靠近,親昵地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胳膊,然後低下頭,用嘴叼起鞍旁的包袱,往他手裏送。
包袱不大,沉甸甸的。
沈硯解開係繩,裏麵是三樣東西:一遝銀票,麵額都不小;一本手抄的星象圖譜,封麵上是蘇清晏的字跡;還有……一支毛筆。
普通的毛筆,竹杆狼毫,筆杆上刻著兩個字:執筆。
他握著筆,指尖發燙。
“她早就準備好了。”沈硯喃喃道。
就算記憶被抽空,就算魂魄殘缺,她還是給自己留了後手——或者說,給“可能活下來的沈硯”留了後手。
銀票是盤纏。
星象圖譜是路上的參考。
而這支筆……
沈硯看向山河鼎。鼎裏的金色冊子又翻了一頁,新的一行字跳出來:“執筆人當執筆,書天下事,定眾生曆。”
筆杆上的兩個字微微發光。
“行了!”沈硯深吸一口氣,把包袱重新係好,背在身上,然後翻身上馬,“出發!”
白馬長嘶一聲,四蹄揚起。
身後,上千人的隊伍跟著動了起來。車輪滾滾,馬蹄聲聲,火把連成一條長龍,在黎明前的黑暗裏蜿蜒向北。
王百夫長騎馬追上來,和沈硯並轡而行:“沈公子,咱們真去京城啊?”
“不然呢?”
“霍將軍那邊……咱還沒聯係上呢。”王百夫長壓低聲音,“京城可是謝無咎的老巢!那老怪物經營了多少年?咱們這點人,去了不就是送菜嗎!”
沈硯沒說話,隻是低頭看著懷裏的鼎。
鼎身溫溫的,金光從縫隙裏透出來,照亮他半張臉。
“老王。”他突然開口,“你當兵多少年了?”
“啊?十、十二年了吧。”
“見過太平日子嗎?”
王百夫長愣了一下,然後搖頭:“沒有。俺十六歲當兵,打的都是仗。先是跟北蠻打,後來跟叛軍打,再後來……他孃的自己人打自己人。”
“想見見嗎?”
“啥?”
“太平日子。”沈硯轉過頭,看著他,“家家戶戶晚上不用鎖門,孩子能在街上跑,田裏的莊稼沒人搶,秋收了能全拉迴自己家——這樣的日子,你想見見嗎?”
王百夫長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但他眼圈紅了。
這個在戰場上砍人如切菜的老兵,此刻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哽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想。”
“那就去京城。”沈硯說,“新曆寫成了,但還沒推行。謝無咎不會讓咱們順順利利把新曆撒遍天下的。這一仗,躲不掉。”
“可咱們人太少了……”
“人少?”沈硯笑了,笑容裏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老王,你迴頭看看。”
王百夫長迴頭。
隊伍正在經過一片丘陵。天已經矇矇亮了,晨光從東邊照過來,照亮了丘陵後方的原野。
原野上,有人。
不是一個兩個,是一片,一眼望不到頭。
有拄著柺杖的老人,有牽著孩子的婦人,有扛著鋤頭的漢子。他們衣服破舊,麵黃肌瘦,但眼睛都亮晶晶的,盯著這支北上的隊伍。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沈公子!”
接著,喊聲連成一片:
“沈公子!帶上俺們!”
“俺家男人死在戰場上了!俺要跟著你去!給新曆開路!”
“算我一個!反正田地早就被燒了,迴去也是餓死!”
“還有我!”
人潮開始移動,像溪流匯入大河,慢慢地、堅定地跟在了隊伍後麵。
王百夫長看得目瞪口呆:“這、這得有多少人?”
“不知道。”沈硯說,“但肯定比咱們營裏的人多。”
他勒住馬,迴頭看著那些百姓。
晨風吹起他的青衫,懷裏山河鼎的金光映著他年輕的臉。有那麽一瞬間,王百夫長覺得這少年不像十七歲,像活了很久很久,看盡了人間悲歡,卻還固執地相信著什麽。
“各位。”沈硯開口,聲音不大,但奇跡般地傳得很遠,“前路艱險,可能會死。”
人群安靜下來。
“謝無咎在京城等著。他手裏有厄運黑鴉,有一州氣運瞬間凋零的手段。跟他鬥,九死一生。”
還是沒人說話。
但也沒人後退。
一個瘦骨嶙峋的老頭顫巍巍地舉起手:“沈公子……俺們不怕死。”
“為啥?”
“因為現在這樣活著,比死還難受。”老頭咧開嘴,露出缺了門牙的笑,“俺孫子餓死了,兒子戰死了,就剩俺一個老棺材瓤子。死之前,俺想看看……看看你說的那個太平日子,到底長啥樣。”
沈硯握緊了韁繩。
掌心的筆杆燙得厲害。
“好。”他說,“那就一起走。”
隊伍繼續北上。
人越來越多,從最初的千把人,到三千,到五千。等太陽完全升起來的時候,隊伍後麵已經跟了黑壓壓一片,根本數不清有多少人。
他們走得很慢,因為有不少老弱婦孺。
但沒人抱怨。
中午休息的時候,百姓們自發地把帶來的幹糧分給士兵。雖然都是些粗糧餅子、鹹菜疙瘩,但士兵們接過來,吃得眼眶發熱。
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跑過來,把半塊糖塞進沈硯手裏:“哥哥,給你吃。”
沈硯低頭看手心裏的糖。糖已經化了,黏糊糊的,用髒兮兮的油紙包著。
“你叫什麽名字?”他問。
“丫丫。”小女孩眨巴著眼睛,“我爹說,跟著哥哥走,以後就有糖吃了。真的嗎?”
“真的。”沈硯把糖還給她,“你自己吃。等到了京城,哥哥給你買一整包的糖,各種味道的。”
“拉鉤!”
小手伸過來,勾住他的小指。
沈硯笑了笑,勾住,搖了搖。
小女孩歡天喜地地跑了。沈硯看著她蹦蹦跳跳的背影,突然覺得懷裏山河鼎震了一下。
他低頭。
鼎腹裏的金色冊子,不知什麽時候又翻了一頁。
新的一頁上,寫著一行小字:
“春。民願如潮,氣運自生。執筆人當記: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眾生之天下。”
字跡旁邊,還浮現出一幅小小的畫麵——正是剛才他和丫丫拉鉤的場景。
沈硯盯著那畫麵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北方。
京城,就在那個方向。
隊伍走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他們到了漳河邊。
河麵很寬,水勢湍急。唯一的渡口上,橫著三艘官船,船上站滿了穿著黑色鎧甲的士兵——不是霍斬蛟的龍驤軍,也不是地方府兵。
是“奉天攝政王”李燼的人。
王百夫長打馬迴來,臉色難看:“沈公子,渡口被占了。守將說是奉了攝政王的令,所有北上的人馬一律扣查,特別是……特別是您。”
沈硯點點頭,並不意外。
李燼不會讓他順利進京的。那自負到極點的節度使,隻信自己的拳頭,不信什麽新曆,更不信什麽太平。
“對方多少人?”沈硯問。
“船上看得見的,大概五百。但渡口後麵的林子裏……可能有伏兵。”
“五百加伏兵。”沈硯算了算,“咱們現在能打的,也就八百多士兵。剩下的百姓不能上戰場。”
“那咋辦?繞路?”
“繞不了。”沈硯搖頭,“漳河就這麽一個渡口能過大隊人馬。繞到下一個渡口,得多走七天。七天時間,夠謝無咎在京城佈置多少個殺局了?”
王百夫長急得直搓手:“那總不能硬闖吧!咱們人雖然多,但百姓不能打啊!真打起來,那就是送死!”
沈硯沒說話。
他翻身下馬,走到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