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力混合著華叔獨門針法的引導,在張啟雲殘破的經脈中緩緩流轉,帶來一種久違的、帶著刺痛感的暖意。他靠在華叔艙室角落一張簡陋的行軍床上,身上蓋著一條洗得發白卻乾淨的薄毯,雖然依舊虛弱,但眉宇間那層死灰氣已經散去不少,呼吸也平穩悠長了許多。手中,輕輕摩挲著那柄名為“歸藏”的短劍劍鞘,冰涼的觸感和內裡隱隱傳來的、與師父同源的溫潤劍意,讓他紛亂的心緒漸漸安寧。
華叔則回到他那張小木桌前,就著煤油燈,繼續研磨著一些曬乾的草藥,神情專註,彷彿剛才那番驚心動魄的救治隻是日常瑣事。艙室內瀰漫著濃鬱的草藥香和淡淡的檀香,時間在這裏似乎流淌得格外緩慢。
就在張啟雲昏昏欲睡之際,艙室那扇看似普通的鐵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富有節奏的敲擊聲——三長兩短,停頓,再三短一長。
華叔研磨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隻是頭也不抬地說了句:“進來吧,門沒鎖。”
鐵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嬌小靈活的身影如同狸貓般“哧溜”一下鑽了進來,又迅速反手將門關好、鎖死。動作熟練得不像第一次乾這事。
張啟雲抬眼看去,進來的是一個看起來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女。她穿著一身明顯不合身的、洗得褪色的藍色船員工作服,袖子褲腿都捲了好幾道,露出纖細的手腕和腳踝。頭髮紮成兩個鬆鬆垮垮的麻花辮,有些淩亂,臉上還沾著點不知從哪裏蹭來的機油汙漬。但那雙眼睛,卻如同浸在泉水裏的黑葡萄,靈動狡黠,滴溜溜一轉,就把艙室內的情況盡收眼底,最後定格在行軍床上的張啟雲身上。
“爺爺!你真撿了個人回來啊?”少女聲音清脆,帶著南洋華僑特有的軟糯口音,語氣裡滿是好奇,一點也不怕生。她幾步蹦到行軍床邊,彎下腰,幾乎把臉湊到張啟雲麵前,仔細打量著他,“哇,臉色好白,傷得好重哦!爺爺,你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的?用了‘九轉還陽針’還是‘五行定魂散’?”
華叔終於放下石臼,沒好氣地瞪了少女一眼:“小玥!沒大沒小!這是你張啟雲哥哥,是爺爺故人的弟子,你放尊重點。”
“知道啦知道啦!”名叫華玥的少女吐了吐舌頭,直起身,但眼神依舊在張啟雲身上打轉,小聲嘀咕,“張啟雲……名字還挺好聽的。喂,你真是玄機子爺爺的徒弟?我爺爺可是唸叨那怪老頭好多年了。”
張啟雲微微頷首,聲音還是有些虛弱:“正是家師。華玥……妹妹,你好。”
“嘻嘻,還挺有禮貌。”華玥似乎對張啟雲的回應很滿意,一屁股在行軍床邊的地板上坐下,托著腮幫子看他,“你上這船,也是來找暗門麻煩的?膽子不小嘛,傷成這樣還敢來。不過……你身上除了傷,好像還有別的東西。”她皺了皺小巧的鼻子,像小狗一樣嗅了嗅,“嗯……一股很討厭的、冷冰冰的‘標記’味道,還有……咦?你懷裏藏了什麼?有股……很古老很好聞的石頭味兒!”
張啟雲心中一驚!這少女好敏銳的感知!她不僅能察覺到自己體內被華叔暫時封住的麵具人印記,甚至還能感應到他貼身存放的元初石?雖然元初石此刻光芒黯淡,幾乎與普通石頭無異,但本質層次極高,尋常修行者根本難以察覺!
華叔似乎對孫女的表現習以為常,哼了一聲:“就你鼻子靈!小玥天生‘通靈之體’,對能量氣息,尤其是與‘五行’、‘幽冥’相關的,格外敏感。連我都比不上她。”
通靈之體!張啟雲恍然。這是一種極其罕見的天生體質,擁有者天生靈覺強大,能溝通、感應常人難以察覺的能量和靈體。難怪她能一語道破。
華玥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隨即又垮下臉:“可惜爺爺說我這體質麻煩比好處多,小時候老是看見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嚇死個人。後來爺爺教了我收斂的法子,又給我弄了個這個——”她撩起過於寬大的工作服袖口,露出手腕上一串用紅繩串著的、五顆顏色各異、形狀不規則的石頭珠子,“‘五色封靈珠’,幫我鎖住大部分靈感,不然在這艘邪氣森森的破船上,我早被煩死了。”
張啟雲看了一眼那五色石珠,靈覺微動,能感覺到其中蘊含著精純而穩固的五行封禁之力,製作手法相當高明,應該是華叔的手筆。
“小玥,別胡鬧了。”華叔正色道,“讓你打探的事情怎麼樣了?”
說到正事,華玥也收斂了嬉笑表情,壓低聲音道:“爺爺,情況不太妙。我偷偷溜去上層轉了一圈,發現好多地方都加了暗哨,尤其是通往拍賣大廳、貴賓艙室和船長室的路。那些被控製的‘傀儡人’好像少了一些,但我感覺,多了幾個‘活’的、氣息很強的傢夥在暗中活動,其中有一個穿灰西裝的,感覺特別危險,像條毒蛇。”
她描述的灰西裝男子,無疑就是之前追擊他們的那個麵具人手下。
“另外,”華玥繼續道,“我聽到幾個侍者在廚房後麵偷偷議論,說船長羅曼諾夫今晚要在他的私人宴會廳,宴請幾位‘特別尊貴的客人’,連船上最好的廚師和珍藏的酒都調過去了。我懷疑,可能是暗門的高層,或者那個什麼‘深海’的重要人物到了。”
張啟雲心中一凜。宴會?集結?這意味著暗門在船上的力量可能正在匯聚,或許要有大動作。
華叔眉頭緊鎖:“還有嗎?關於拍賣品,或者那些‘貴客’,有沒有聽到什麼特別的訊息?”
華玥歪著頭想了想:“嗯……有一個!我聽那個負責酒窖的老查理喝多了抱怨,說今天下午,有人拿著船長的手令,從最底層的秘密保險庫裡,取走了一個用黑檀木盒子裝著的東西,神神秘秘的,還派了兩個人高馬大的保鏢護送。老查理好奇多看了一眼,差點被揍。他說,那盒子的鎖扣上,有個很奇怪的標記,像是……像是五條扭曲的線圍著一個倒過來的星星。”
五條扭曲的線圍著一個逆五芒星?張啟雲立刻聯想到麵具人法陣的紋路,以及那塊暗金色碎片上的部分紋飾!那很可能就是拍賣品“L-07”,五行巡天令殘件!暗門竟然提前把它從保險庫取出來了?是要轉移,還是……準備在宴會上展示或進行某種儀式?
“還有,”華玥神秘兮兮地補充,“我回來的時候,感覺到下層貨艙區那邊,能量波動有點怪,不是暗門那種陰冷,而是……濕漉漉的,帶著海腥味和一點點混亂,好像在哪個角落裏藏著。會不會是爺爺你說的那個‘老傢夥’?”
華叔眼中精光一閃:“濕漉漉的海腥味……帶著混亂?難道是他?他也按捺不住,上船來了?”他看向張啟雲,“小子,看來我們要見的人,可能自己找上門了。不過,他脾氣古怪,而且狀態似乎不太對。”
張啟雲撐著想坐起來:“華叔,那我們……”
“你別動。”華叔按住他,“你現在需要休息。小玥,你再去探探,確定一下貨艙區那個能量波動的具體位置和情況,注意安全,別靠太近。如果真是他……以他現在的狀態,靠近了可能會有危險。”
“好嘞!包在我身上!”華玥興奮地跳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我最擅長捉迷藏了!”說完,又像進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溜出了艙室,鐵門輕輕合攏。
艙室內恢復安靜。張啟雲看向華叔:“華叔,您說的那位是……”
“一個……老朋友,也是老對頭。”華叔眼神有些複雜,“他姓阮,單名一個‘溟’字。是南洋‘深海’阮家上一代的話事人之一,也是如今阮家當家人阮紅玉的叔祖。”
阮家的人?!而且可能是“海妖”阮紅玉的叔祖?張啟雲心中震動。
“阮溟此人,年輕時天賦異稟,是阮家百年難遇的奇才,精通祖傳的‘禦海’秘術,也對‘歸墟’研究極深。但後來,因理念不合,與家族決裂,獨自探索‘歸墟’之秘,據說遭遇了不測,神魂受損,變得時而清醒時而瘋癲,行蹤飄忽。他曾發下誓言,要阻止任何人,包括他的家族,妄圖開啟‘歸墟之眼’。如果真的是他上了船……”華叔沉吟道,“那說明,他也感知到了這裏的變故,並且,可能掌握著關於暗門計劃,甚至‘歸墟之眼’位置的……關鍵資訊。”
一個實力強大卻神智不穩定的阮家前輩,可能掌握著至關重要的情報,如今疑似出現在船上……這無疑是巨大的變數和機遇,但也充滿了不可預測的危險。
“小玥的感知應該沒錯。”華叔道,“阮溟修鍊的‘禦海’秘術,氣息獨特,帶著深海的水汽與一種混亂的‘潮汐’之力,與他神魂的傷勢有關。等他情況稍微穩定,你恢復一點力氣,我們去找他。現在,你先好好休息,把這碗葯喝了。”
華叔又端來一碗顏色更深、氣味也更古怪的葯汁。
張啟雲沒有猶豫,接過來一飲而盡。藥力化作暖流,滋養著他乾涸的經脈和臟腑,也帶來了沉沉的睡意。
在陷入睡眠的前一刻,他腦海中浮現出華玥那古靈精怪、卻又透著機敏與勇敢的身影。
這個突然出現的少女,似乎不僅僅是個傳話筒。她那特殊的體質和敏銳的感知,或許會成為他們在這艘危機四伏的船上,意想不到的……眼睛和耳朵。
而接下來,要麵對的,將是狀態不明的阮家前輩,暗門可能集結的力量,以及那場越來越近的、充滿未知的拍賣會與陰謀。
一切,都如同這深海下的暗流,洶湧而莫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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