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心洞內的診治,持續了整整六個時辰。
當張啟雲在趙錚等人陪同下,略顯疲憊但神色依舊平靜地走出那被藤蔓掩映的洞口時,等候在洞外的幾名青雲宗執事和核心弟子,立刻察覺到氣氛的微妙不同。引路的趙錚眼神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振奮,而張啟雲身上雖沾染了些許洞內寒潭的水汽與古老藥石的氣息,眉宇間卻是一片澄明。
洞內具體發生了什麼,除了當事人與極少數被允許在旁輔助的宗門高層,外人無從得知。但某些跡象足以說明問題:張啟雲返回客院後不久,便有數名葯童捧著幾個明顯是剛從庫房最深處取出的玉盒、錦匣,腳步匆匆地送往客院;隨後,掌管宗門典籍的一位長老親自到訪,與張啟雲閉門交談了近一個時辰;更明顯的是,原本負責張啟雲起居的普通僕役,被換成了兩名眼神靈動、手腳利落、明顯有功夫在身的內門女弟子,態度恭謹異常。
種種跡象表明,青冥長老的診治,即便尚未完全功成,也必定取得了遠超預期的進展。張啟雲在青雲宗內的地位,已然從“受邀醫者”,悄然向著“上賓”乃至“貴客”轉變。
這種轉變,在次日清晨達到了一個高峰。
張啟雲正在院中,對著初升的朝陽緩慢舒展筋骨,運轉太清門獨有的導引之法,化解連日奔波及昨日診治消耗的心神。院門被輕輕叩響,來的不是趙錚,而是外事執事李承嶽。他今日換了一身更為莊重的深藍色長袍,臉上帶著由衷的笑意,身後跟著兩名弟子,手中各托著一個覆蓋著紅綢的托盤。
“張先生,昨夜休息可好?”李承嶽拱手笑道,語氣比之前更加親近,“宗主有請,請先生移步‘淩雲閣’一敘。”
淩雲閣,是青雲宗宗主處理重要事務、接待貴賓之所,位於主殿後方的最高處,可俯瞰整個隱霧穀。邀請張啟雲前往那裏,意義非同一般。
“有勞李執事引路。”張啟雲收勢,神色如常。
淩雲閣是一座三層木構樓閣,飛簷鬥拱,古意盎然。閣內陳設簡樸大氣,多是以深山硬木和岩石打造,充滿力量感。宗主雲飛揚已在閣中等候。
這位青雲宗的當代宗主,看上去約莫五十許歲,實際年齡可能更長。他身材並不特別魁梧,甚至有些清瘦,穿著一身毫無紋飾的灰色布袍,麵容儒雅,三縷長須,雙目開闔間並無逼人精光,反而帶著一種閱盡千山的平和與深邃。但張啟雲一踏入閣中,便感到一股無形無質、卻淵深如海的氣場瀰漫四周,那是將武道修鍊至返璞歸真境地的體現,遠非陳猛、趙錚等人可比。
“張先生,請坐。”雲飛揚的聲音溫和,抬手示意。侍立的弟子立刻奉上香茗,然後悄然退下,閣中隻剩他與張啟雲、李承嶽三人。
“雲宗主。”張啟雲從容落座。
“張先生遠道而來,為我宗青冥長老祛除沉痾,辛勞備至。昨日診治之後,青冥長老雖仍需靜養,但多年鬱結的‘破軍銳氣’已得疏導,陰陽漸趨平和,痛苦大減。此等恩情,青雲宗上下,銘記於心。”雲飛揚開門見山,語氣誠摯。
“宗主言重。醫者本分而已。”張啟雲謙道,“青冥長老功法反噬之深,超乎預料,幸賴其本身根基雄厚,又得貴宗多年以珍稀藥物護持本源,方有可為之機。後續仍需按時服藥調理,配合特定導引之法,慢慢溫養,非一蹴可就。”
“先生過謙。”雲飛揚搖頭,目光中帶著欣賞,“青冥長老的傷,是本宗乃至武林同道皆知的老大難問題。先生能一眼勘破關鍵,以玄妙針術導引異氣,更輔以獨門藥力調和陰陽,手段之精,見效之速,實乃雲某生平僅見。太清門傳承,果然名不虛傳。”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似在斟酌詞句。李承嶽也屏息凝神,顯然知道接下來的話纔是重點。
“張先生,”雲飛揚放下茶杯,目光變得鄭重,“此番請先生前來,除了為青冥長老診治,雲某亦存了私心,想親眼看一看,能令秦山海處長極力推崇、在青州玄術大會上大放異彩的青年才俊,究竟是何等人物。如今一見,先生不僅玄術醫道精深,武道修為更是深不可測,心境氣度,更是遠超同齡之人。”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招攬人才的熱切:“我青雲宗,立宗數百年,雖偏居雲嶺,卻也以傳承古武、淬鍊身心、探索人體潛能之極限為己任。宗內功法,或許在剛猛淩厲一道走得遠了些,歷代先賢亦知剛極易折之理,故也留存有不少調和陰陽、溫養內腑的輔助法門與資源,隻是…缺了真正能將此道精髓融會貫通、並與武道完美結合的引路之人。”
張啟雲靜靜地聽著,已經隱約猜到對方接下來要說什麼。
“先生身負太清門絕學,於陰陽調和、生機導引一道,堪稱宗師。而先生本身武道根基之紮實、見解之高明,昨日指點陳猛那孩子的一言一行,已足見一斑。”雲飛揚眼中光芒閃動,“雲某不才,敢問先生,可願…入我青雲宗?”
果然!
李承嶽儘管早有心理準備,此刻呼吸也不由一滯。宗主親自開口,邀請一位非本門出身、且身負其他顯赫傳承的年輕高手入宗,這在青雲宗近百年歷史上,都極為罕見!
“先生若願入宗,”雲飛揚不等張啟雲回答,便繼續丟擲極為優厚的條件,“不必更名改姓,亦無需斷絕與太清門之關聯。我宗願以‘客卿長老’之位相待,地位尊崇,僅次宗主與幾位隱退的太上長老。宗內除核心禁地外,一切典籍、資源、秘境,先生皆有權查閱、使用。先生可開一脈,傳授陰陽調和、養生祛病之道,為本宗弟子彌補功法剛猛之餘的不足,亦可精研武道醫理,不受任何俗務乾擾。”
“此外,”雲飛揚補充道,顯然考慮周全,“先生在外的一切事務,如那‘太清文化傳承基金會’,或是與特別事務處理局的合作,我宗皆會視為先生個人之道業,絕不乾涉,必要時還可提供支援。先生來去自由,隻需在宗門需要時(如重大變故、或涉及武道醫理難關時)略盡長老之責即可。”
這條件,可謂豐厚至極,也尊重至極。幾乎是為張啟雲量身打造了一個兼具高度自由、豐厚資源、尊崇地位,又能讓他所學有所用的完美平台。對於一個尋常武者或修行者而言,這幾乎是無法拒絕的誘惑。
閣內一時安靜下來。李承嶽緊張地看著張啟雲。
張啟雲緩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他臉上並無太多驚訝,也無欣喜,隻是陷入了沉思。
青雲宗的重視和邀請,確實出乎他最初的預料,但也並非完全無跡可循。從他展露實力,到成功緩解青冥長老的傷勢,他展現出的價值,已遠遠超出一個高明醫者的範疇。對於青雲宗這樣一個追求武道極致、卻也因此受困於功法“剛猛有餘、調和不足”潛在隱患的古老宗門而言,他代表的“陰陽調和”之道,具有戰略性的補全意義。
接受邀請,意味著他可以立刻獲得一個隱世宗門的全力支援,資源、資訊、乃至一支潛在的強大武力後盾,對未來可能應對的各類挑戰(包括幽冥組織)無疑大有裨益。也能在一個相對純粹的環境裏,更深入地探索武道與玄術、醫道的結合點。
但……這也意味著他將與青雲宗深度繫結。客卿長老地位再超然,也終究是宗門一員,必然會捲入其內部事務與人際網路。這與他目前相對超脫、以傳承中心和基金會為基點、相對獨立地與各方(官方、玄術界、商界)保持靈活合作的狀態,有本質不同。他的根在江城,在太清門的傳承責任,在那間靜室,在那些需要他守護的人與事。
更微妙的是,青雲宗的邀請,或許不僅僅是看中他的能力。一個與特別事務處理局關係密切、在玄術界嶄露頭角、又身負特殊傳承的年輕人,其象徵意義和可能帶來的外部資源與影響力,恐怕也是雲飛揚考量的一部分。
權衡利弊,隻在瞬息之間。
張啟雲放下茶杯,抬眼迎向雲飛揚期待的目光,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堅定:
“雲宗主厚愛,晚輩感激不盡。青雲宗底蘊深厚,武道通玄,能得宗主如此看重,是晚輩的榮幸。”
聽到這裏,雲飛揚和李承嶽眼中都露出喜色。
“然而,”張啟雲話鋒一轉,語氣依然溫和,卻帶著不容動搖的意味,“晚輩師承太清,恩師遺命,傳承之責在肩,不敢或忘。江城傳承中心初立,百事待興;基金會諸項善業,亦在推進;更有與秦處長等約定的諸多事宜,皆需晚輩盡心。此刻若入貴宗,雖蒙厚待,然心掛兩頭,恐難真正履行客卿長老之責,反有負宗主信任與宗門資源。”
他沒有直接拒絕,但明確指出了自己當前無法分身、責任在身的現實。
雲飛揚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並未動怒,反而點頭表示理解:“先生所言在理。是雲某考慮不周,先生身負重任,確難立刻脫身。”
張啟雲繼續道:“宗主美意,與貴宗急需調和之道的心情,晚輩深有體會。雖不能即刻入宗,但晚輩願以另一種方式,與青雲宗結下善緣。”
“哦?先生請講。”雲飛揚重新燃起興趣。
“晚輩可承諾,定期(例如每半年或一年)前來貴宗一段時間,或貴宗選派適量弟子前往江城傳承中心交流學習。在此期間,晚輩可係統傳授一些基礎的陰陽調和理念、養生導引之法,亦可針對貴宗功法特性,研討一些輔助調理、預防反噬的法門。若貴宗長老或弟子再有類似青冥長老之隱疾,晚輩亦當儘力。”張啟雲提出了一個折中的、更具彈性的合作方案,“如此,既可解貴宗部分燃眉之急,亦能讓晚輩之學有所用,又不至影響晚輩履行現有職責。他日若機緣合適,或許……”
他沒把話說滿,但留下了未來的可能性。
雲飛揚撫須沉思。這雖然不是最理想的結果,但無疑是最務實、也最尊重對方現狀的選擇。張啟雲展現出的不僅是能力,還有清晰的自我認知、穩重的責任感和不卑不亢的氣度。與這樣的人物建立長期、穩定、互惠的合作關係,或許比強行將其納入宗譜更為明智。
良久,雲飛揚展顏一笑,那笑容豁達而真誠:“好!先生思慮周全,雲某佩服。便依先生所言!青雲宗的大門,永遠為先生敞開。客卿長老的席位,亦為先生虛位以待,隨時可來。至於交流切磋、傳授調理之道,我宗求之不得!具體細節,可讓承嶽與先生詳談。”
李承嶽連忙應是,心中也對張啟雲更加敬佩。能如此從容地婉拒宗主親自丟擲的橄欖枝,並給出一個讓對方欣然接受的替代方案,這份心性與智慧,非同小可。
“多謝宗主理解。”張啟雲拱手。
一場可能改變格局的邀請,化為了一段長期合作的善緣。
步出淩雲閣,俯瞰雲霧繚繞的隱霧穀,張啟雲知道,此行的目的已超額完成。治傷、立威、結緣。青雲宗,將成為他未來道路上,一個值得重視的盟友與支點。
而他的道路,依然清晰地向著他既定的方向延伸。隱霧穀的雲霧雖奇,終究不是他的歸宿。
山風拂麵,帶來深穀的涼意與生機。
該準備返回江城了。
(第18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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