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沉看到蘇念領獎的視訊,是在周婉清被立案調查後的第三天。
那天他在公司加班,淩晨一點,辦公室隻剩下他一個人。
他處理完最後一份檔案,開啟手機,想看看新聞。
微博熱搜第一條是“珠寶設計大賽金獎得主感人發言”,他點進去,看到了蘇念。
視訊裡,她穿著一件黑色的裙子,站在台上,手裡握著獎盃,淚流滿麵。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紮進他的胸口——“這個人把我推開了”“他不知道,推開我的那一刻,他已經傷害我了”“他的歸途,也是我”。
顧沉握著手機,把這段視訊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的腦子是空的,隻有她的臉和她的眼淚。
第二遍,他開始理解她說的每一個字——“心會涼的”。
第三遍,他崩潰了。
不是那種嚎啕大哭的崩潰,是那種無聲的、從胸腔裡湧上來的、把整個人都淹冇的崩潰。
他趴在辦公桌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把臉埋在手臂裡,哭得像一個十五年前失去母親的孩子。
他想起蘇念走的那天,她做了一碗番茄雞蛋麪,讓老周送來。
老周把保溫桶放在他桌上,說“蘇小姐做的,趁熱吃”。
他冇有吃。
他看著那碗麪從熱變溫,從溫變涼,最後麪條坨成了一團,像一顆皺巴巴的心。
他想起她發的那條訊息——“顧沉,我不怪你推開我。
但我不會等你。
不是因為不等,是因為等不起。
心會涼的。
”心會涼的。
他以為推開她是在保護她,但他不知道,心涼了,比什麼都可怕。
一個人可以承受仇恨、承受陰謀、承受暴力,但承受不了心涼。
心涼了,就再也暖不回來了。
顧沉從桌上抬起頭,拿起手機,撥了蘇唸的號碼。
關機。
再撥,還是關機。
他打給陸景深,陸景深接了,聲音帶著睡意:“顧沉?淩晨一點了大哥——”“蘇念在哪?”顧沉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陸景深沉默了兩秒。
“你問這個乾什麼?”“我要去找她。
”“你把她推開了,現在又要找她?”陸景深的聲音變得冷了,“顧沉,你知不知道她搬出來之後,一個人在六樓的小公寓裡,每天晚上失眠到天亮?你知不知道她哭著跟我說‘陸學長,他說過不會趕我走的’?你知不知道她那條星星項鍊都冇帶走,她說‘那本來就是他的’?”顧沉閉上眼睛,眼淚又流了下來。
“告訴我她在哪。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懇求。
陸景深沉默了很久,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她回老家了。
蘇家。
她養母住院了,她回去照顧。
”“哪個醫院?”“你彆去了,顧沉。
她已經——”“哪個醫院?”顧沉的聲音拔高了,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力度。
陸景深又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告訴了他地址。
顧沉掛了電話,拿起車鑰匙,衝出辦公室。
電梯太慢了,他走樓梯。
十八樓,一路跑下去,皮鞋踩在台階上發出急促的、像鼓點一樣的聲音。
他跑到停車場,發動車子,引擎的轟鳴聲在地下車庫裡迴盪。
淩晨一點半,顧沉開車上了高速。
從上海到蘇念老家的那個小城市,開車要六個小時。
他一秒鐘都不想等。
他把油門踩到底,黑色邁巴赫在空蕩蕩的高速公路上飛馳,像一支離弦的箭。
他開了一整夜。
冇有停,冇有休息,連一口水都冇有喝。
他把蘇念發的那條訊息看了一遍又一遍——“心會涼的”。
每一次看,他都會把油門踩得更深一些。
天快亮的時候,他下了高速,駛入那個小城市。
街道很窄,兩邊的樓房很舊,和顧宅的繁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按照導航找到了那家醫院——一棟灰色的、有些破敗的六層建築,門口的招牌掉了兩個字,看起來像一家被遺忘在時光裡的醫院。
顧沉把車停在路邊,下了車。
他的大衣皺巴巴的,襯衫領口敞著,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眼下是深重的烏青。
他看起來不像一個身家百億的總裁,像一個一夜冇睡的、失魂落魄的普通人。
他走進醫院,在一樓大廳問了護士,找到了住院部的樓層。
走廊很長,燈光慘白,空氣裡有消毒水和藥片的味道。
他走到病房門口,門半掩著,他看到蘇念坐在病床邊,背對著他,正在給床上的人喂水。
床上的人是她的養母——那個收了周婉清的錢、把她“賣”給顧沉的女人。
蘇唸的頭髮紮了一個低馬尾,穿著那件顧沉的黑色毛衣——她帶走了,那件她冇有還。
顧沉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心臟像被人用力攥住,疼得他喘不過氣。
他推開了門。
蘇念聽到聲音,轉過頭。
她看到顧沉的那一刻,手裡的水杯掉了。
水灑了一地,玻璃杯碎成了幾瓣,在慘白的燈光下折射出尖銳的光。
她看著他,他看著她。
一個在病床邊,一個在門口。
中間隔著碎玻璃,和二十六天的沉默。
“你來乾什麼?”蘇唸的聲音很平,但她的手在抖。
顧沉走進來,繞過地上的碎玻璃,走到她麵前。
他看著她的臉——瘦了,眼睛下麵有青黑色的眼圈,嘴唇有些乾裂,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消耗掉了。
“蘇念。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蘇念站起來,退後了一步,拉開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
“我說過,我不會等你。
”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她的表情是冷的,“你來晚了,顧沉。
”“我知道。
”顧沉說,“但我要來。
”“你來做什麼?把我帶回去?繼續你的契約?繼續你的‘我在保護你’?”蘇唸的聲音拔高了,眼淚開始往下掉,“顧沉,你知不知道我這二十六天是怎麼過的?我一個人在那間小公寓裡,每天晚上睡不著,一閉眼就是你。
我吃不下飯,瘦了八斤。
我把你的便簽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紙張都起毛了。
我——”她說不下去了,轉過身,背對著他,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顧沉看著她的背影,看到她穿的那件黑色毛衣——他的毛衣,她冇有還。
他看到她手腕上有一道淺淺的紅痕,像是被什麼東西燙傷的。
“你的手怎麼了?”他問。
蘇念冇有回答。
“蘇念,你的手怎麼了?”顧沉走到她麵前,握住她的手腕,翻過來看。
那道紅痕不是燙傷,是銀料打磨時留下的——她在做新的設計,做到很晚,做到手指發抖,做到不小心劃傷了自己。
“你彆碰我。
”蘇念掙了一下,但冇有掙開。
顧沉冇有鬆手。
他握著她的手腕,低下頭,在那道紅痕上落下一個吻。
蘇唸的身體猛地顫了一下。
“對不起。
”顧沉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對著她的傷口說話,“對不起,蘇念。
我不應該推開你。
不應該說那些話。
不應該讓你一個人走。
”蘇唸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但她冇有說話。
“你說心會涼的。
”顧沉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那雙一向冷淡的眼睛裡,此刻寫滿了恐懼——不是怕黑的那種恐懼,是怕失去的、怕來不及的、怕一切都太晚了的恐懼,“你的心,還涼嗎?”蘇念看著他,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脖子上掛著的那條星星項鍊——她的項鍊,他戴著了。
銀鏈子太短,吊墜卡在他鎖骨窩裡,淺藍色的托帕石貼著他的麵板,像一顆嵌進肉裡的星。
“你戴了我的項鍊。
”她說。
“你穿了——我的毛衣。
”他說,聲音有些啞。
兩個人對視著,眼淚在兩個人的臉上流著。
蘇念忽然笑了。
哭著笑著,像一朵被雨打濕了又重新綻放的花。
“顧沉。
”“嗯。
”“我的心,”她伸出手,覆上他胸口的位置,隔著襯衫和麵板,感受他的心跳——快而亂,像一隻被困住的獸,“還有一點點溫度。
就一點點。
”“夠了。
”顧沉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一點點就夠了。
我會把它暖回來。
”他把她拉進懷裡,緊緊地抱住。
這一次,他冇有猶豫,冇有剋製,冇有“我在保護你”的藉口。
他隻是抱著她,像抱著這個世界上唯一值得他珍惜的東西。
蘇念把臉埋在他胸口,哭出了聲。
不是壓抑的、無聲的哭,是那種把所有委屈、所有痛苦、所有思念全部釋放出來的、嚎啕大哭。
她哭得渾身發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得整棟樓都能聽到。
病床上的養母被吵醒了,睜開眼,看到這一幕,沉默了片刻,然後默默地翻了個身,麵朝牆壁,假裝還在睡。
走廊裡有護士探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顧沉抱著蘇念,下巴抵在她頭頂,閉著眼睛。
“蘇念。
”“嗯。
”她在他胸口悶悶地應了一聲。
“我不管你養母收了誰的錢,不管你母親做了什麼,不管周婉清會怎樣。
”他的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我隻知道,這二十六天,我過得比過去二十八年都苦。
冇有你,顧宅不是家。
冇有你,我睡不著。
冇有你,我不知道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蘇念從他胸口抬起頭,眼睛紅紅的,鼻尖紅紅的,嘴唇在發抖。
“你在跟我表白嗎?”她問。
顧沉看著她,嘴角有一個淺淺的弧度——不是那種轉瞬即逝的、幾乎看不到的弧度,而是一個真真切切的、溫柔的、帶著淚光的微笑。
“我在跟你求婚。
”他說。
蘇念愣住了。
“我說過,明天就去領證。
但那一天一直冇有來。
”顧沉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盒子,深藍色的絲絨材質,繫著銀色的絲帶。
他開啟盒子,裡麵是一枚戒指——不是《歸途》,是另一枚。
戒圈是鉑金的,鑲嵌著一顆小小的鑽石,簡約而精緻。
戒圈內壁刻著一行字:“i'
here
always”蘇念看著那枚戒指,眼淚又湧了上來。
“這枚戒指,是我設計的。
”顧沉說,“在你設計《歸途》的時候,我偷偷設計了這個。
本來想在決賽結果出來那天送給你的,但那天……我把你推開了。
”他深吸一口氣,單膝跪了下來。
病房的地板是水泥的,涼而硬。
顧沉跪在上麵,膝蓋磕在地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舉著那枚戒指,看著蘇念,眼神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毫無保留的、把自己全部交出來的坦誠。
“蘇念,嫁給我。
不是契約,不是交易,不是為了應付誰。
是因為我愛你。
是因為冇有你,我活不下去。
”蘇念捂著嘴,哭得說不出話。
病床上的養母終於忍不住了,翻過身來,看著這一幕,歎了口氣:“念念,你還愣著乾什麼?答應他啊。
”蘇念哭著笑著,蹲下來,和顧沉平視。
“顧沉。
”“嗯。
”“你確定?確定不會再把推開了?確定不會再說‘我在保護你’然後讓我走?確定——”顧沉吻住了她。
那個吻很長,很深,帶著二十六天的思念和一輩子的承諾。
他把她從地上拉起來,摟在懷裡,吻得旁若無人,吻得天荒地老。
走廊裡有護士路過,看到這一幕,紅著臉快步走開了。
病床上的養母又翻了個身,麵朝牆壁,嘟囔了一句:“年輕人啊。
”不知道過了多久,顧沉才放開蘇念。
兩個人的額頭抵在一起,呼吸交纏,眼淚和眼淚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你還冇說好。
”顧沉的聲音沙啞。
蘇念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好。
”顧沉把那枚戒指戴在她手上。
鉑金戒圈滑過她的無名指,尺寸剛剛好,像是為她量身定做的。
蘇念舉起手,對著窗外透進來的晨光看。
鑽石在光線下折射出細碎的火彩,像一顆小小的、不會熄滅的星。
內壁那行字在光線下隱約可見——“i'
here
always”“always”蘇念念出那個詞,聲音輕得像歎息。
“always”顧沉重複了一遍,把她重新擁進懷裡。
窗外,天亮了。
晨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兩個人身上,照在那枚戒指上,照在病床上養母偷偷抹眼淚的手上。
這座灰色的小城,這個破舊的醫院,這間簡陋的病房,在這一刻,變成了全世界最溫暖的地方。
因為愛在這裡。
因為歸途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