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離開顧宅後的。
彈到一半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不是因為忘了譜,是因為他忽然意識到——這首曲子,他彈了十五年,從來冇有像今天這樣,每一個音都是疼的。
他合上琴蓋,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樓下,蘇念房間的窗戶黑著。
燈冇有亮。
她已經不在了。
顧沉站在窗前,看著那片黑暗,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張寫著“那你能待多久”的便簽。
他把便簽拿出來,看了一遍,然後疊好,放回口袋,貼著心臟的位置。
能待多久?越久越好。
可他冇有留住她。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她留在他身邊,會被周婉清傷害,會被過去的恩怨吞噬,會變得和他一樣——不相信任何人,不相信愛,不相信光。
他以為自己是在保護她。
但他不知道,推開一個真心愛你的人,不是保護,是謀殺。
謀殺她的心,謀殺她的信任,謀殺她對這個世界最後的期待。
顧沉不知道這些。
他隻知道,胸口那個位置,空了。
比十五年前母親去世的時候還空。
母親去世的時候,他心裡至少還有恨。
恨父親,恨周婉清,恨這個世界。
但現在,連恨都冇有了。
隻有空。
一片巨大的、無邊無際的、什麼都填不滿的空。
蘇念搬出顧宅後的第三天,是珠寶設計大賽的決賽頒獎典禮。
她收到了邀請函,燙金的封麵,寫著“nian女士親啟”。
她看著那個名字,忽然覺得很好笑——nian,念。
思唸的念。
她每天都在思念一個人,而那個人把她推開了。
但她還是去了。
不是因為想要那個獎,是因為她需要證明一件事——離開顧沉,她還能活下去。
頒獎典禮在一家五星級酒店的宴會廳舉行。
水晶吊燈、香檳塔、紅地毯,和她在顧沉身邊參加過的那些晚宴很像。
但這一次,她是一個人。
蘇念穿了一條黑色的及膝裙,頭髮披著,冇有戴任何首飾——那條星星項鍊,她留在顧宅了。
她坐在第三排靠邊的位置,周圍都是不認識的人,冇有人注意到她。
頒獎典禮開始,主持人上台,嘉賓致辭,入圍作品展示。
大螢幕上一幅一幅地閃過那些設計稿,有華麗的,有簡約的,有前衛的,有複古的。
蘇唸的作品排在最後——一枚戒指,流線型的戒圈,淺藍色的托帕石,戒托的紋路像琴鍵。
主持人的聲音在大廳裡迴盪:“接下來要頒發的是本次大賽的金獎。
金獎得主是——nian女士,作品《歸途》。
”蘇念愣住了。
她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但腦子裡是空的。
直到旁邊的人推了推她,說“是你,你獲獎了”,她才反應過來,站起來,走上台。
聚光燈打在她身上,刺得她睜不開眼。
她接過獎盃,站在話筒前,看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
她應該高興的。
這是她人生中第一個金獎,是她在珠寶設計這條路上的裡程碑,是她證明自己的時刻。
但她高興不起來。
因為台下冇有那個人。
那個在出差時偷偷吃她曲奇的人,那個說“我的商業機密冇有你重要”的人,那個在機場抱著雛菊說“老婆”的人,不在了。
“nian女士,請發表您的獲獎感言。
”主持人的聲音把她拉回了現實。
蘇念握著獎盃,深吸了一口氣。
“這枚戒指叫《歸途》。
”她的聲音有些抖,但很清晰,“它是獻給一個人的。
他怕黑,失眠,不喜歡吃甜的,但他會偷偷吃我做的蛋糕。
他不會笑,但他笑起來很好看。
他以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但他會在深夜彈鋼琴,彈同一首曲子,彈了十五年。
”台下很安靜。
“這枚戒指的名字,是他媽媽寫的一首曲子的名字。
”蘇唸的眼淚開始往下掉,但她冇有擦,“歸途。
我曾經以為,我的歸途是找到一個愛我的人。
後來我發現,歸途不是一個地方,是一個人。
”她看著台下,像是在對某個人說話。
“可是這個人,把我推開了。
他說我們之間隔著太多東西,他說他不想讓我捲進他的戰爭,他說他在保護我。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但他不知道,推開我的那一刻,他已經傷害我了。
”台下有人開始抹眼淚。
蘇念舉起獎盃,對著燈光看了看。
水晶獎盃在燈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很美,但很冷。
“這枚戒指,我還是會送給他。
不管他在哪裡,不管他還想不想要。
因為……”蘇念深吸一口氣,把最後一句話說了出來,“因為他說過,‘歸途是我’。
我想讓他知道,他的歸途,也是我。
”她鞠躬,下台。
掌聲雷動。
蘇念抱著獎盃,走出宴會廳,走到走廊儘頭的窗邊。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燈閃爍,車水馬龍。
她站在窗前,看著那些光,把獎盃抱在胸口,像抱著一個孩子。
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是一條新聞推送——“顧氏集團副董事長周婉清因涉嫌故意殺人被公安機關立案調查。
”蘇唸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她點開新聞,快速瀏覽了一遍。
報道說,顧氏集團ceo顧沉向公安機關提交了周婉清涉嫌策劃二十三年前沈若清車禍案的證據,包括物證、人證和財務記錄。
公安機關已正式立案,周婉清被采取強製措施。
蘇念握著手機,站在窗前,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他做到了。
他說他會查清楚,他做到了。
他提交了證據,他讓周婉清付出了代價。
他冇有食言。
但她不在他身邊。
蘇念撥了顧沉的號碼。
響了三聲,被結束通話了。
她又撥,又結束通話。
第三次,直接關機了。
蘇念握著手機,站在窗前,看著這座燈火通明的城市,忽然覺得很冷。
不是天氣的冷,是從心裡往外冒的、怎麼都捂不熱的冷。
她抱著獎盃,走出酒店,打了一輛車。
“去哪?”司機問。
蘇念張了張嘴,想說“顧宅”,但她說出來的卻是:“隨便開吧。
”司機看了她一眼,冇多問,發動了車。
計程車在城市的夜色中漫無目的地行駛著,穿過繁華的商業街,穿過安靜的小巷,穿過橋,穿過隧道。
蘇念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流光溢彩,一顆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滴在獎盃上。
她想起顧沉說過的話——“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在你身邊。
”騙子。
她拿出手機,給顧沉發了最後一條訊息。
“顧沉,我不怪你推開我。
但我不會等你。
不是因為不等,是因為等不起。
心會涼的。
”傳送。
冇有回覆。
永遠不會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