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沉要出差了。
這是蘇念在老周那裡聽到的訊息。
老週一邊給她倒茶一邊說:“先生要去深圳三天,參加一個什麼峰會。
蘇小姐,您一個人在家,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三天。
蘇念端著茶杯,心裡算了一下——這是她搬進顧宅以來,顧沉第一次離開超過一天。
之前他也有過晚歸,有過不回來吃晚飯,但至少每天晚上都會回家。
他不在的那天晚上,她失眠了,因為太安靜。
現在他要走三天。
“我知道了,謝謝周叔。
”蘇念笑了笑,笑容很正常,正常到老周什麼都冇看出來。
但她自己知道,從聽到“三天”這兩個字開始,她的心裡就空了一塊。
當天晚上,顧沉回來得很早——不到九點就進了門。
蘇念正在客廳裡看電視,實際上什麼都冇看進去,手裡拿著遙控器翻來覆去地換台。
聽到門響,她下意識地站起來,又覺得自己站起來得太快了,又坐了回去。
“你回來了。
”她說,語氣儘量隨意。
顧沉換了鞋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風衣,裡麵是黑色高領毛衣,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一些,但依然冷峻。
“嗯。
”他把檔案袋放在茶幾上,坐到沙發的另一端,“明天一早的飛機,七點。
”“這麼早。
”“嗯。
”沉默。
蘇念握著遙控器,指腹摩挲著按鍵的邊緣。
她想說點什麼,但不知道說什麼。
“一路順風”太客套,“我會想你的”太越界,“三天很快的”太虛偽。
她想了半天,最後說了一句:“那你這幾天記得吃飯。
”顧沉轉頭看她。
蘇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補充道:“我是說,彆光喝咖啡。
胃會壞。
”“嗯。
”顧沉收回目光,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知道了。
”又是一個“嗯”。
但這一次,蘇念覺得這個“嗯”比平時長了半拍,像是什麼話冇說完,又被嚥了回去。
兩個人沉默地坐了一會兒,電視裡播著一個無聊的綜藝節目,笑聲罐頭一浪接一浪。
蘇念覺得那些笑聲太吵,關了電視。
客廳安靜下來。
安靜得能聽到壁爐裡木柴燃燒的細微劈啪聲。
“蘇念。
”顧沉忽然開口。
“嗯?”“你那個設計比賽……”他頓了一下,“報名了?”蘇唸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冇想到他會知道這件事——她冇有告訴過他,也冇有在老周麵前提過。
他是怎麼知道的?“你怎麼……”她遲疑地問。
“你書桌上有一份報名錶。
”顧沉說,“我不是故意看的,它攤在那裡。
”蘇念想起來,她確實把報名錶草稿放在書桌上,忘了收起來。
她當時覺得顧沉不會進她的房間,冇想到……“我……”她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但又覺得冇什麼好解釋的。
她確實報名了,這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報了。
”她說,乾脆地承認了,“一個珠寶設計比賽,主題是‘歸途’。
”顧沉點了點頭,冇有追問細節。
“好好做。
”他說。
隻有三個字,但蘇念聽出了很多。
不是“加油”那種敷衍的鼓勵,也不是“你行嗎”那種懷疑,而是一種篤定的、認真的、像是在說“我相信你能做好”的肯定。
“我會的。
”蘇念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輕。
顧沉站起來,拿起檔案袋準備上樓。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
“蘇念。
”“嗯?”“冰箱裡有車厘子,新到的。
”他說,“彆放太久。
”然後他就上樓了。
蘇念坐在沙發上,愣了好幾秒,然後笑了。
車厘子。
他還記得她愛吃車厘子。
她起身去廚房,開啟冰箱,果然看到一大盒車厘子,個頭大得像乒乓球,紫紅色的果實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盒子上貼了一張便簽,是超市的價簽——進口的,空運的,貴得離譜。
蘇念拿了一顆放進嘴裡,咬開,汁水在口腔裡爆開,甜得她眯起了眼睛。
很甜。
比她吃過的所有車厘子都甜。
第二天早上,蘇念定了六點的鬧鐘。
她起床的時候天還冇亮,顧宅靜悄悄的。
她輕手輕腳地下樓,進廚房,開火,做了一份三明治——全麥麪包,煎蛋,火腿,生菜,芝士片,切成兩半,用油紙包好。
又用保溫杯裝了一杯熱牛奶,加了一點點蜂蜜。
她把早餐裝進袋子裡,放在玄關的鞋櫃上,旁邊放了一張便簽:“早餐帶著,彆空腹。
”然後她就回房間了,冇有去送他。
她站在二樓的窗戶後麵,看著顧沉的車在六點四十分駛出大門。
黑色的邁巴赫在晨霧中漸漸遠去,尾燈的紅光閃爍了兩下,然後消失在路的儘頭。
蘇念站在窗前,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路,心裡那個空掉的地方又大了一圈。
她告訴自己:隻是三天。
三天很快就過去了。
但那天白天,她發現自己做什麼都提不起勁。
畫稿畫不進去,書看不進去,連花園裡的玫瑰都不想看了。
她坐在客廳裡,覺得這棟房子大得離譜,安靜得可怕。
她想起顧沉在家的時候,即使兩個人不說話,各做各的事,空氣也是流動的、有溫度的。
他不在,空氣就凝固了,像一塊透明的冰。
下午的時候,蘇念做了一個決定。
她要做點什麼,讓自己忙起來,也讓他在出差的時候能感覺到……有人在等他回來。
她走進廚房,繫上圍裙,開始烤曲奇。
黃油室溫軟化,加糖粉打發,分次加入蛋液,篩入低筋麪粉,攪拌成團。
整個過程她做了無數遍,閉著眼睛都能完成。
但這一次,她在麪糰裡加了一點特彆的東西——一小撮海鹽。
甜中帶鹹,像她和顧沉之間的關係。
甜的時候像蜂蜜水,鹹的時候像眼淚,但攪在一起,就是生活的味道。
她烤了三盤曲奇,第一盤火候過了,有點焦;第二盤剛剛好,金黃色的,酥脆香甜;第三盤她做成了心形,又覺得自己太明顯了,又把心形捏回了圓形。
最後她挑了兩盒賣相最好的,裝進鐵盒裡,繫上絲帶。
一盒給老周和阿姨,一盒——“周叔,能不能麻煩您幫我把這個送去公司給顧先生?”她把鐵盒遞給老周,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隨意,“我做得太多了,吃不完。
”老周接過鐵盒,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蘇念,臉上露出了一個“我什麼都懂但我什麼都不說”的笑容。
“冇問題,蘇小姐。
我這就讓人送去。
”“彆說是烤的。
”蘇念趕緊補充,“就說……就說是買的。
”老周的笑容更深了:“好,買的。
”下午四點,顧沉正在深圳的酒店房間裡開電話會議。
會議冗長而無趣,幾個部門的彙報翻來覆去就是那些內容。
他一邊聽一邊翻看手機,看到助理髮來的一條訊息:“顧總,顧宅那邊送來一個鐵盒,說是‘買的點心’。
”鐵盒?點心?顧沉皺了皺眉,回覆:“開啟看看。
”三分鐘後,助理髮來一張照片——鐵盒裡整整齊齊地碼著金黃色的曲奇餅乾,形狀不太規整,邊緣有些粗糙,一看就不是店裡買的。
盒子裡還夾著一張便簽,上麵寫著:“別隻喝咖啡。
”字跡娟秀,是蘇唸的字。
顧沉看著那張便簽,嘴角有一個極細微的、幾乎可以忽略的弧度。
他拿起一塊曲奇,咬了一口。
酥脆,香甜,帶著一點海鹽的鹹味。
不膩,恰到好處。
他吃了一塊,又拿了一塊。
等電話會議結束的時候,他已經吃了半盒。
助理進來送檔案,看到桌上開啟的曲奇鐵盒,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顧沉注意到了,麵無表情地把鐵盒蓋上了。
“顧總,這曲奇哪買的?看著不錯。
”助理試探著問。
“不是買的。
”顧沉說。
“啊?那……”顧沉冇有回答,把鐵盒放進了辦公桌的抽屜裡,鎖上了。
助理識趣地冇有追問,但他出門的時候,看到自家老闆正對著那個鎖上的抽屜發呆——嘴角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壓都壓不下去的弧度。
助理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顧總今天心情很好。
原因:一盒曲奇。
晚上,蘇念正在房間裡看書,手機震了一下。
是顧沉發來的訊息——這是他們加微信以來,他第一次主動給她發訊息。
“曲奇收到了。
”蘇念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半分鐘,心跳加速到她自己都覺得離譜的程度。
她深吸一口氣,回覆:“好吃嗎?”過了兩分鐘,回覆來了:“還行。
”還行。
又是“還行”。
上次說“還行”是喝了她煮的排骨湯,然後喝了個精光。
蘇唸對著手機笑了,回覆:“那回來再給你做。
”這一次回覆很快:“嗯。
”蘇念抱著手機,在床上滾了一圈,又覺得自己太幼稚了,趕緊坐起來,假裝什麼都冇發生。
但她冇忍住,又發了一條:“早點休息。
”“你也是。
”蘇念把手機扣在胸口,盯著天花板,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她在心裡默默數:第一天,還剩兩天。
第二天,蘇念去工作室繼續做設計。
她最近在準備比賽的第二輪——初選通過了,《歸途》進入了複賽。
她需要在複賽前提交一份完整的作品說明和實物照片。
她在工作室忙了一整天,午飯都冇顧上吃。
晚上回到家,開啟手機,看到顧沉發來一條訊息:“今天吃了三頓。
”蘇念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她在出發前叮囑他“記得吃飯”,他這是在彙報。
她忍不住笑了,回覆:“都吃了什麼?”“酒店自助。
不好吃。
”“那回來我給你做。
”“好。
”蘇念盯著那個“好”字看了很久。
一個字。
隻有一個字。
但她覺得那是她收到過的最溫暖的訊息。
她又發了一條:“工作順利嗎?”“還行。
明天下午的飛機,晚上到家。
”晚上到家。
蘇念看著這幾個字,心裡那個空了三天的地方,忽然就被填滿了。
她回覆:“路上小心。
”“嗯。
”第三天,蘇念從早上就開始準備。
她去超市買了新鮮的食材——排骨、番茄、雞蛋、青菜、麪粉。
她打算做一桌子菜,有湯有菜有主食,讓出差回來的人能吃上一頓熱乎的家常飯。
她從下午三點就開始忙。
排骨焯水,番茄切塊,雞蛋打散,麪粉揉成麪糰。
廚房裡熱氣騰騰,香味飄滿了整個顧宅。
老周路過廚房的時候,探頭看了一眼,笑著說:“蘇小姐,您這是要做滿漢全席啊?”蘇念不好意思地笑了:“就是想多做幾個菜。
”老周冇有戳穿她,笑著走了。
下午五點,排骨湯燉好了,紅燒肉收汁了,番茄炒蛋出鍋了,連手工麪條都擀好了——隻等他回來下鍋。
蘇念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坐在客廳裡,假裝在看書,實際上一直在聽門外的動靜。
六點。
七點。
七點半。
天完全黑了。
蘇念看了看手機,冇有新訊息。
她猶豫著要不要發訊息問一下,又覺得這樣顯得太急切了。
七點四十五分,大門外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聲音。
蘇念猛地站起來,又覺得自己站得太快了,又坐了回去。
但坐了零點五秒,她又站起來了——因為她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音。
顧沉推門進來的時候,蘇念站在玄關和客廳之間,手裡拿著一本書——實際上拿反了。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風塵仆仆,眼下有淡淡的烏青,看起來這兩天冇怎麼睡好。
但看到她的那一刻,他臉上的疲憊似乎淡了一些。
“回來了。
”蘇念說,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輕。
“嗯。
”顧沉換好鞋,走進來,聞到了廚房飄來的香味,“你做飯了?”“嗯,想著你可能冇吃。
”蘇念轉身往廚房走,“你先洗手,我去下麪條。
湯一直溫著,很快就好。
”她走進廚房,點火,燒水,下麪條。
手在微微發抖——不是緊張,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從心底湧上來的歡喜。
麪條煮好了,她盛了兩碗,澆上排骨湯,放上青菜和番茄炒蛋。
她端出去的時候,顧沉已經洗好手坐在餐桌前了。
他把西裝外套脫了,隻穿著白色襯衫,袖子挽到小臂。
餐桌上方暖黃色的燈光落在他身上,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柔軟了很多。
蘇念把麵放在他麵前,在他對麵坐下。
顧沉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麵,喝了一口湯。
“好吃嗎?”蘇念問。
“嗯。
”又是“嗯”。
但這一次,蘇念知道這個“嗯”是什麼意思——是“很好吃,謝謝你,辛苦了”的縮寫。
顧沉吃得很認真,一口一口地,不像平時吃飯那麼快。
他吃了兩碗麪,喝了一碗湯,把紅燒肉也吃了一半。
蘇念自己隻吃了半碗,大部分時間都在看他吃。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喜歡看他吃飯。
可能是因為他吃飯的樣子很認真,不像在應酬,不像在完成任務,隻是在安安靜靜地、心無旁騖地享受一頓飯。
這種認真的樣子,讓她覺得這頓飯冇有白做。
吃完飯,顧沉幫她把碗筷收進了廚房——這是第一次。
蘇念站在水池前洗碗,顧沉靠在廚房門框上,手裡拿著一杯水,看著她。
“曲奇很好吃。
”他說。
蘇念洗碗的手頓了一下。
她轉過頭看他,他正低頭喝水,冇有看她。
“你不是說‘還行’嗎?”蘇念問。
顧沉放下水杯,聲音很低:“那是因為在出差,不想讓你知道我很喜歡。
”蘇唸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轉過身,繼續洗碗,但耳朵紅了。
顧沉看著她的耳朵,嘴角有一個極細微的、轉瞬即逝的弧度。
“明天早上我想吃肉桂卷。
”他說。
“好。
”“少放糖。
”“好。
”“還有,牛奶不要香草精了,原味的就好。
”蘇念忍不住笑了,轉過身看他:“顧先生,你是在點菜嗎?”顧沉看著她,那雙一向冷淡的眼睛裡,此刻有一種蘇念從未見過的、溫柔的光。
“我在回家。
”他說。
蘇念愣住了。
回家。
他說的是“回家”,不是“回顧宅”,不是“回住處”,是“回家”。
蘇念低下頭,繼續洗碗,但手在抖。
她怕自己一抬頭就會哭出來——不是因為委屈,是因為太開心了,開心到承受不住。
顧沉冇有再說話,轉身上了樓。
蘇念洗完碗,收拾好廚房,關燈的時候,發現餐桌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個小盒子,深藍色的絲絨材質,繫著銀色的絲帶。
她開啟盒子,裡麵是一條項鍊——銀色的鏈子,吊墜是一顆小小的星星,星星中央鑲嵌著一顆淺藍色的寶石,和她的托帕石同一個顏色。
盒子裡有一張卡片,上麵寫著:“比賽加油。
”蘇念捧著那條項鍊,站在空無一人的餐廳裡,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不是因為委屈,是因為開心。
她把這顆星星貼在胸口,感受到冰涼的金屬漸漸被體溫捂熱。
樓上,書房的燈亮著。
顧沉坐在鋼琴前,手指放在琴鍵上,但冇有彈。
他在聽樓下的動靜——聽到了她的腳步聲上樓,聽到她經過書房門口時停了一下,聽到她說了一聲“晚安”。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更輕的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
“顧沉,謝謝你。
”他的手指在琴鍵上輕輕按了一下,發出一個單音——“哆”。
樓下,蘇念聽到了那個音,笑了。
她回到房間,把項鍊戴上,對著鏡子看了很久。
淺藍色的星星落在鎖骨之間,像一顆小小的、不會熄滅的星。
她拿起手機,給顧沉發了一條訊息:“項鍊很漂亮。
晚安。
”回覆很快就來了。
“晚安,蘇念。
”蘇念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
三天過去了。
他回來了。
這個房子,又變成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