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一歲離開母親，奶奶說要帶堂二哥為由，所以拒接白羽到老家生活，說長大一點再接回老家。白羽來到了外婆家，是媽媽的孃家人在照顧著。而白羽年紀尚小，沒有了那段記憶。後來長大了也會聽母親說起。
兩歲的白羽，被接回奶奶家。還不懂得死亡這回事。她吃到了不該吃的東西，吐出的白沫沾濕了胸前洗得發白的舊衣襟。大人驚恐的呼喊、雜亂的腳步、被慌亂抱起時硌得生疼的肋骨，然後是醫院裏刺眼的白光和各種冰涼的器具貼上身體——這些模糊的畫麵碎片，是她對“毒藥”二字最早也最痛徹的註解。她在鬼門關前打了個滾，被強行拖回人間，帶回那個對她笑容吝嗇的人間。
三歲，她被送到了外婆家陌生的門楣下。是小姨溫暖了她，她深刻的體會到了母愛，出去跟朋友玩的時候，她還會開玩笑說習習是她的女兒。
四歲，回到了母親身邊，卻撞進了另一個空曠的牢籠。白羽在窄小的屋子裏遊蕩，像一隻迷路的幼獸。她離開小姨的時候，撕心裂肺的哭喊堵在喉嚨裏，小手徒勞地伸向虛空，隻抓到一把冰冷的、嗆人的黃塵。
六歲，她被送回那個叫“老家”的村莊讀書。村小孤零零地杵在田野邊，村裏的孩子指著她鬨笑：“沒爹媽要的野丫頭！”這話像淬了毒的針，一根根紮進她稚嫩的心房，讓她小小年紀就學會了把眼淚用力憋回去，隻在揹人處，對著牆角那窩瑟瑟發抖的小螞蟻無聲地流淚。
教室牆壁斑駁，一場毫無預兆的暴雨席捲而來。雨水瘋狂砸在門窗上，像無數隻擂鼓的大手。下課時雨勢稍歇，天空竟懸起一道巨大的彩虹，絢爛得不真實。
小河溝的水漲得渾濁洶湧，校牆外那片等待建房的地基（建房子需要起地基，那時候沒有打樁這種說法，農村基本上都是人工刨坑，然後放入紮好的方形鋼筋，注入水泥，這就是地基。）
而下大暴雨，剛好工地停工，工人都回家了，雨水注滿了泥坑，已變成一個個渾濁的黃泥水塘。
白羽走過去洗手，腳下的泥土被雨水泡得稀爛，她腳下一滑，整個人瞬間被那片黃泥水吞沒。
鹹腥的黃泥水立刻嗆進她的口鼻，沉重地拽著她下沉。窒息像一雙巨手扼住了喉嚨。奇妙的是，恐懼並未充斥腦海，反而是一些碎片般的畫麵在泥水中無聲閃現：小姨的悉心照顧；跟著表哥叫“爸爸”；外婆灶膛裏跳躍的溫暖火光；母親匆忙離去時的一個倉促回眸；甚至還有奶奶塞給堂弟糖塊時，自己偷偷舔著嘴唇的渴望……昏沉中，彷彿看到路過一個白發老嫗在坑邊模糊地停了一下，又蹣跚走遠。一切都模糊下去。
“醒了！她醒了！眼睛動了！”
嘈雜的聲音刺破黑暗。白羽吃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裏擠滿了同學惶恐的臉和老師焦急的神情。冰冷的汙泥緊緊裹著身體，不住地往下流淌。她渾身顫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慶幸的是，那天早晨天涼，奶奶給她多套了一條舊褲子和一件薄外套，課間活動熱了，她就脫下來塞進了書包——這多餘的衣物，竟在這生死關頭成了唯一幹燥的蔽體之物。
在老師幫忙下，她顫抖著關上教室那扇吱呀作響、鏽跡斑斑的門，忍著刺骨的寒意，換下那身吸飽了黃泥水的沉重衣服。
“回去一定告訴爺爺奶奶，你掉進水坑裏，溺水了，聽見沒？”班主任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白羽的腦子昏沉沉的，灌滿了泥漿般沉重，她隻是下意識地、木然地點頭。
回到家中，院子裏的雞鴨自顧自地啄食。她像一具小小的泥塑木偶，沉默著把濕透的髒衣服浸在洗衣盆裏。那泥黃色的水漬在渾濁的水裏慢慢洇開，像一道醜陋的傷疤。
奶奶在灶間忙碌，油煙味飄出來。她張了張嘴，喉嚨裏卻像堵滿了冰冷的淤泥，一個字也吐不出。她害怕，怕極了。
懼怕那雙布滿皺紋的眼睛裏射出的不是心疼，而是厭煩和淩厲的責備——“就你事多！”“別人怎麽不掉？”“怎麽不死在外麵！”這些話，她聽得太多了，每一個字都像鞭子抽在心上。她寧可沉默地捂著這差點死掉的秘密，把它和衣服上的黃泥一起捂爛在盆底。
晚飯時，她一口也咽不下，胃裏翻江倒海，全是那渾濁泥水的味道和那股令人作嘔的土腥氣。昏黃的燈光下，她恍惚又看見了那個幽深的光圈門，在意識模糊的邊緣誘惑地向她敞開著。
秘密終究沒捂熱。週末，爺爺接了個電話，臉色陰沉得可怕。老師打電話來。爺爺坐在那張磨得油亮的舊竹椅上，盯著她，聲音像結了冰：“掉坑裏了？溺水了？”白羽猛地一哆嗦，頭垂得幾乎要埋進胸口，嘴唇抿得死緊，牙齒深深陷進下唇裏。眼睛裏瞬間蓄滿了淚，滾燙地在眼眶裏打轉，她用盡全身力氣忍著，不讓它們掉下來。無形的巨石再次碾過她小小的身軀。這一次，沒有冰冷的泥水，沒有窒息的掙紮，但那種無聲無息的、被命運隨意擺布的絕望，讓她在家人審視的目光裏，又無聲無息地“死”了一回。
二年級時，那棟村裏少見的一層水泥樓房終於立了起來。那是父親母親用無數個日夜的汗水，一點點壘起來的。牆壁刷上了刺眼的白灰，水泥地麵光滑冰涼。
奶奶偶爾會對著鄰居唸叨：“亮堂！我們孫兒以後娶媳婦就不愁了！”白羽默默地聽著。這房子，在外人看來是光鮮的殼，對她而言，卻是用冰冷的鋼筋水泥和她被折疊、被犧牲的年月澆築而成。
母親的身影在樓房裏更顯單薄疲憊。她努力讓自己變得有用，踮著腳刷洗油膩的碗筷，提著沉重的鐵壺給家人倒熱水，打掃新房子裏永遠掃不盡的灰塵。可這份沉寂的懂事，在爺爺奶奶眼中，遠不如堂弟在院子裏奔跑嬉鬧來得有價值。
新房的飯桌上，偶爾也會飄來一點肉香。一小碗油亮的醬油炒豬肉，香氣霸道地鑽進每個人的鼻子。爺爺布滿皺紋的手總是最先伸向倆弟弟的碗，堆上幾塊最好的肉。
“快吃，吃了長高個兒！”爺爺的聲音柔和得像春天裏解凍的溪水。然後，搪瓷勺子在盆底刮過，發出刺耳的聲響，一小塊帶著油膩肥邊的肉，落到白羽碗裏的米飯上，無聲無息。
堂弟吃飯吧唧著嘴，油光閃閃。“慢點，慢點，不夠鍋裏還有！”奶奶的目光像粘在堂弟身上，帶著滿足的笑意。白羽埋頭小口扒著自己碗裏的飯，把那塊小小的肉仔細埋在飯粒深處，彷彿埋藏一件羞於見人的東西。
堂弟玩膩了彩色的玻璃珠，隨手扔在牆角。白羽悄悄撿起來，那光滑的觸感和鮮豔的顏色讓她心生歡喜。不小心掉到地上，彈到了奶奶腳邊。“多大了！還玩這個！給弟弟玩！”奶奶一把奪走，塞回堂弟手裏，皺眉嗬斥。白羽縮回手，指尖殘留著冰冰涼涼的觸感，也變得尷尬起來，她默默地退到門口，看著堂弟興高采烈地彈著玻璃珠子。
有一次被大哥欺負哭了。奶奶的聲音帶著刺耳的嫌棄，狠狠剜了白羽一眼，“多大的人了，沒點出息！”
白羽哭著說“他欺負我！”
奶奶卻說:“他怎麽不欺負我？你不招惹他，他會平白無故的欺負你嗎？”親戚們發出理解的笑聲。
白羽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腔裏彌漫。她轉身衝出那棟冰冷嶄新的房子，一路狂奔，跑到田野下麵的一條小河邊。她望著那無休無止的水流，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在這個被稱作“家”的漂亮水泥盒子裏，她是如此多餘，如此格格不入。河水無言地帶走漂浮的落葉，也帶走了她壓抑在心底的嗚咽。
在學校，她讓自己的脊背挺得筆直，眼睛牢牢釘在黑板上，那些方塊字和加減乘除成了她最可靠的堡壘。放學鈴聲一響，她小小的身影總是第一個衝出教室，踩著泥濘小路跑回家，搶在奶奶開口前拿起沉重的豬食桶，用早上煮的粥和米糠攪拌，喂那群餓了的雞鴨鵝。
寂靜的深夜，當新房子徹底沉入睡夢，隻有月光透過小窗，吝嗇地灑下一小片冰涼的光斑。白羽會悄悄爬起來，蜷在這片月光裏，映照著她被折疊的命運。然而，那個曾在黃泥坑底掙紮求生的小小身影，正以最卑微也最倔強的姿態，在一片不被看見的角落裏，執拗地挖掘著屬於自己的細小孔洞，隻為透進一絲活下去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