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顧家莊園,萬籟俱寂。
傭人們早已歇息,整棟大宅隻剩下走廊壁燈暈開的暖光,和次臥方向,透出的一縷安靜白光。
蘇微光坐在次臥的書桌前,麵前攤開厚厚一疊設計稿。
電腦螢幕上,是國際新銳設計師設計大賽的投稿頁麵——參賽者一欄,她隻填了一個英文名:Evelyn。
不敢用真名,不敢露臉,不敢讓人知道這是她蘇微光的作品。
一來,她如今頂著“顧太太”的頭銜,一旦公開,所有成績都會被說成是靠顧家資源;
二來,她心底藏著一個不敢言說的秘密——這一次,她要把自己最痛、最深藏、最不敢示人的東西,全部放進設計裡。
疤痕。
檯燈暖光落在畫紙上,她筆下的禮服不再是遮掩、避諱、藏起瑕疵,而是將那道橫亙頸間的疤痕,化作蜿蜒的藤蔓、破碎的星光、裂開後透出光的紋路。
每一筆線條,都藏著她被拐賣的童年、溺水的恐懼、為救曉曉奮不顧身的一刀、被誣陷抄襲的絕望、被人指著“疤痕新娘”嘲諷的委屈……
她從不是想炫耀傷痛,而是想告訴世界:
不完美,也可以很美。
傷痕,也可以是光。
筆尖在紙上輕輕停頓,蘇微光看著畫紙上那道刻意勾勒出的、帶著力量感的紋路,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長這麼大,她永遠在遮。
用頭髮遮,用衣領遮,用絲巾遮,用遮瑕膏一層又一層地蓋。
顧寒深的幾條規矩裡,最刺心的一條便是——疤痕必須遮蓋。
好像那道疤是恥辱,是見不得光的臟東西,是連看一眼都不配的瑕疵。
全世界都讓她藏。
隻有她自己知道,這道疤不是罪,不是醜,不是汙點。
是她活下來的證明,是她護住朋友的勳章,是她從地獄爬回人間的印記。
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畫紙上,暈開一小片墨痕。
她慌忙抬手去擦,可越擦,眼淚掉得越凶。
這些年的苦、痛、掙紮、隱忍、孤獨……
在這個無人看見的深夜,終於再也繃不住。
她不敢哭出聲,隻能死死咬住下唇,肩膀控製不住地輕輕顫抖。
淚水模糊了視線,她卻依舊握著筆,一點點修改底稿,把那道象征疤痕的紋路畫得更溫柔、更堅定、更有力量。
她要讓這道疤,在設計裡重生。
要讓所有帶著傷痛、自卑、不完美的人,都能在她的作品裡,看見自己。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角乾澀發疼,她才慢慢平複呼吸。
她抬手,輕輕撫過畫紙上那道“疤痕紋路”,指尖微微發顫。
“我不是怪物……”
“我也不是恥辱……”
“這是我的勳章。”
她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輕聲呢喃,像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在和過去的傷痛和解。
就在她低頭準備儲存電子稿、準備匿名上傳的瞬間,窗外一道車燈閃過,照亮了她垂淚的側臉。
她不知道,彆墅樓下的車道上,顧寒深剛剛應酬歸來,車停穩的那一刻,無意間抬頭,恰好看見了次臥視窗那道單薄的身影。
女孩趴在桌前,肩膀微縮,對著一疊畫紙無聲落淚。
昏黃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單得讓人心口發緊。
顧寒深坐在車裡,指尖捏著車門把手,久久冇有動。
他看不清畫紙上是什麼,卻莫名想起她頸間那條永遠不敢取下的絲巾,想起她被人嘲諷時隱忍的模樣,想起她藏在溫順下的倔強。
那一刻,他心底某處堅硬的地方,像是被輕輕紮了一下,細密地發疼。
他冇有上前,冇有打擾,隻是安靜坐在車裡,陪她多待了片刻。
直到視窗的燈光漸漸暗下,才推門下車,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那個,在深夜裡獨自抱著傷痛流淚的女孩。
而房間裡,蘇微光抱著膝蓋,蜷縮在椅子上,望著窗外沉沉夜色不斷給自己鼓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