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雨來得毫無預兆,密集的雨點敲打著巨大的落地窗,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像某種不安的心跳。
顧寒深回來時已近深夜十一點。
他脫下被雨氣浸得微潮的西裝外套隨手扔在沙發上,鬆了鬆領帶,眉宇間是掩飾不住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戾氣。
今晚的應酬物件是幾個難纏的海外供應商,席間推杯換盞,虛與委蛇,喝了不少烈酒,胃裡早已翻江倒海。
他徑直走向書房,打算處理幾份加急檔案,剛按下電腦開關,一陣尖銳的絞痛便毫無預警地從胃部竄起,迅速蔓延至整個胸腔下方。
他身形猛地一僵,手撐在冰冷的實木桌沿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老毛病了。
高強度工作、不規律飲食、頻繁應酬留下的勳章。
以往這種時候,他要麼硬扛過去,要麼讓沈煜送藥過來。
但此刻沈煜早已下班,窗外大雨瓢潑,這深更半夜……
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那陣絞痛,踉蹌著走出書房,想去找找醫藥箱是否備有應急的胃藥。
客廳隻開了一盞角落的落地燈,光線昏黃,勉強驅散一小片黑暗。
雨聲被厚厚的玻璃隔絕,室內隻剩下他略顯粗重的呼吸聲和中央空調微弱的氣流聲。
就在他走向儲物櫃時,目光卻被料理台上一點突兀的暖色吸引了。
那是一個淺灰色的、造型簡約的保溫飯盒,靜靜地放在光潔的黑色大理石檯麵上。
旁邊,放著一個白色的小藥盒,以及一張對摺的淺黃色便利貼。
顧寒深腳步頓住,胃部的疼痛還在持續,但一種更強烈的疑惑暫時壓過了不適。
他走到料理台前,拿起那張便利貼。
紙上隻有兩個字,用黑色中性筆寫的,字跡清秀端正,卻透著一股乾脆利落:
趁熱。
冇有署名,冇有多餘的問候。
顧寒深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幾秒,然後放下便利貼,開啟了那個保溫飯盒。
一股溫潤清甜的米香混合著淡淡的藥材氣息,隨著蒸騰的熱氣撲麵而來。
飯盒上層是熬得恰到好處的白粥,米粒幾乎化開,呈現出瑩潤的質感。
下層的小格子裡,則分裝著幾樣簡單卻用心的配菜:炒得嫩黃的蛋絲,幾顆碧綠的焯水西蘭花,還有一小撮切得極細的、用香油拌過的薑絲。
藥盒裡,是兩板常見的非處方胃藥,旁邊還細心地貼了手寫的服用說明和注意事項,字跡和便利貼上的一樣。
這一切,顯然出自蘇微光之手。
顧寒深看著眼前的粥和藥,一時間有些怔忪。
胃部的絞痛還在提醒著他此刻的不適,但心口某個地方,卻彷彿被這碗突然出現的、冒著熱氣的粥,輕輕熨帖了一下。
她怎麼會知道?她什麼時候準備的?
他想起最近幾天,他似乎無意間提過今晚有重要應酬。
也想起,那天清晨在餐桌邊,他挑剔完咖啡後,她平靜提起在咖啡館打工、用咖啡香蓋掉地下室黴味的過往時,他曾有那麼一瞬間,覺得這個女人……或許比他想象中更擅長觀察和體察彆人的需求。
隻是他冇想到,這種“體察”,會用在他身上。
而且,是以這樣沉默、不打擾、卻恰到好處的方式。
顧寒深拿起保溫飯盒附帶的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
溫度正好,不燙也不涼,順著食道滑入火燒火燎的胃裡,瞬間帶來一陣舒緩的暖意。
粥熬得很到位,米香純粹,易於消化。他又嚐了蛋絲和薑絲,味道清淡,卻正好能安撫受刺激的胃黏膜。
他就站在那裡,倚著料理台,一口一口,緩慢而沉默地吃著那碗粥。
窗外的雨聲似乎變得遙遠,胃部的疼痛在溫熱的食物和藥物的共同作用下,漸漸平息下去。
這不是什麼山珍海味,甚至比不上顧宅廚師精心烹製的養生餐。
但它出現的時機,它沉默的方式,它恰到好處的溫度和味道,都讓顧寒深感到一種久違的、難以言喻的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