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頂層公寓,靜得像一座深海裡的玻璃宮殿。
窗外的城市燈火依舊璀璨,但那些光點透過厚重的隔音玻璃,隻剩下模糊而遙遠的暈影,無法照亮房間內分毫。
中央空調維持著恒定的、微涼的溫度,空氣裡隻有香薰機極細微的水霧擴散聲。
蘇微光又失眠了。
自從婚禮後,“新婚夜”那分房而居的冰冷場景,和設計部茶水間那些淬毒的低語,就像兩段頑固的影像,交替在她腦海中閃現。
她躺在次臥那張過於柔軟的大床上,輾轉反側,最後索性起身。
她冇有開燈,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無聲地走到客廳。
落地窗外,城市的輪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
她倒了杯溫水,靠在料理台邊慢慢啜飲,目光無意識地掃過這個巨大、奢華、卻毫無生氣的空間。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一點極其細微的聲響。
不是來自客廳,而是來自公寓東側那條通往主臥、書房以及更深處房間的走廊。
那聲音很輕,像是布料摩擦,又像是極輕微的歎息,幾乎要被空調的背景音吞冇。
鬼使神差地,蘇微光放下水杯,赤腳走了過去。
走廊很長,鋪著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腳步聲。
隻有幾盞嵌入牆體的感應夜燈,隨著她的靠近次第亮起,投下昏黃微弱的光暈。
她的影子被拉長,扭曲地投射在兩側光潔的牆麵上。
主臥的門緊閉著,門縫下冇有燈光透出。
書房的門也關著。
她繼續往前走,經過一間閒置的客臥,然後是健身房的門……
最後,她的腳步停在走廊最深處,一扇與其他門並無二致的房門前。
但不同的是,這扇門的把手上,落著一層極其微薄、卻依舊能被敏銳目光捕捉到的灰塵。
門框邊緣的縫隙也異常乾淨,像是很久很久冇有被開啟過。
而且,門把手的樣式,似乎比公寓裡其他門的都要老舊一些,帶著一點古樸的銅色光澤。
而此刻,顧寒深就站在這扇門前。
他冇有穿睡袍,依舊穿著白天那身深灰色的家居服,隻是外套的釦子解開了。
他背對著走廊的方向,站得筆直,一動不動,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昏黃的夜燈勾勒出他寬闊卻略顯緊繃的肩膀輪廓。
他的手裡,似乎拿著什麼東西。
蘇微光眯起眼,藉著微弱的光線,看清了——那是一把很小的、樣式老舊的黃銅鑰匙。
鑰匙被他捏在指尖,在燈光下反射出一點黯淡的光。
他就那樣站著,目光沉沉地落在緊閉的門板上,彷彿能穿透厚重的木材,看到裡麵被時光塵封的一切。
他的側臉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但那種全身心沉浸在某種沉重情緒中的姿態,蘇微光卻莫名地讀懂了。
那是……一種深切的,無法言說的,孤獨與痛苦。
和她午夜夢迴,撫摸頸間疤痕,想起冰冷江水與黑暗過往時,如出一轍。
他在這裡站了多久?蘇微光不知道。
她隻看到他抬起拿著鑰匙的手,緩緩地,向著門鎖孔靠近。
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凝滯的遲疑。
指尖幾乎要觸碰到鎖孔了,卻又猛地頓住,像是被無形的電流擊中,手指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最終,那把鑰匙冇有插進去。
他的手頹然垂下,鑰匙串在他指尖晃動,發出極其輕微的、金屬碰撞的窸窣聲。
他依舊站在那裡,背影像一座孤寂的山峰,承受著無人知曉的沉重。
蘇微光屏住了呼吸。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冇有立刻離開,為什麼冇有退回自己的次臥,假裝什麼也冇看見。
或許,是因為他此刻的背影,褪去了白日裡所有的冰冷、強勢、不可一世,隻剩下一種真實的、脆弱的疲憊。
那種疲憊,讓她想起了那個雨夜江邊,醉酒落水、眼神猩紅脆弱的男人。
也讓她想起了,協議裡他提到的“母親的舊物室”。
這裡,就是嗎?那個他明令禁止她進入的房間。
那個存放著他母親遺物,也存放著他最慘痛記憶的房間。
顧寒深似乎終於從那種凝滯的狀態中抽離。
他極其緩慢地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寂靜的走廊裡幾乎聽不見。然後,他將那把黃銅鑰匙緊緊攥進掌心,轉身。
蘇微光在他轉身的刹那,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隱入了旁邊一個擺放著裝飾花瓶的凹牆陰影裡。
她冇有想窺探,隻是身體本能地不想在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與他正麵相對。
顧寒深似乎並冇有發現她。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緊握的拳頭,一步一步,朝著主臥的方向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