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顧氏集團------------------------------------------,仰頭往上看。操,真他媽高。玻璃幕牆反射著下午四點的太陽,刺得他眼睛有點兒疼。他扯了扯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三年前顧臨淵給他買的那些名牌,他一件冇帶,全他媽留在顧家那個衣帽間裡了。應該夠真少爺穿一陣子了。。契約書,甲方顧臨淵,乙方方星,底下簽著他倆的名字,還按了手印。紅印泥的顏色淡了些,跟三年前那個雨夜他哆哆嗦嗦按下去的時候比起來,冇那麼紮眼了。,紙邊颳得指腹發癢。他深吸一口氣,推開旋轉門。,消毒水混著高階香薰,地麵亮得能照出人影。前台小姑娘換了人,不是他認識的那個小劉了。新人抬眼看他,愣了下,大概在琢磨這人穿著這麼寒酸怎麼敢直接往裡闖。“我找顧總。”方星說,聲音比他自己想的要平靜。“有預約嗎?”“冇有。”他頓了頓,“你就說方星來了。”。方星這名字在顧氏集團裡不算陌生,至少三年前那會兒,人人都知道顧總身邊突然冒出個弟弟,長得白淨,見人就笑,跟顧總那張冰山臉完全是兩個極端。後來這弟弟就不怎麼出現了,有人說出國了,有人說鬨掰了,八卦傳了幾個版本,真真假假的。,那邊說了幾句。小姑娘掛掉,態度客氣了不少:“顧總讓您上去,頂層。”,方星盯著數字跳動。二十三、三十五、四十八……他腦子裡晃過三年前的畫麵。也是這部電梯,也是去頂層。那天下著瓢潑大雨,他渾身濕透地站在顧臨淵麵前,手裡攥著醫院剛下的病危通知書。妹妹方晴躺在ICU,一天費用八千多,他掏空了所有積蓄,連下個月的房租都冇著落。,身後是整麵牆的落地窗,外頭的雨把城市澆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他穿著定製西裝,連袖釦都一絲不苟,抬眼看他時,眼神冷得像冰窖裡剛撈出來的。“我需要錢。”方星記得自己當時的聲音在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推過來一份檔案。牛皮紙封麵,厚厚一遝。方星翻開來,第一條就讓他愣住了:“乙方自願以替身身份扮演甲方失蹤的弟弟顧承澤,為期三年……”“你和他長得像。”顧臨淵當時是這麼說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七分像,足夠了。”,想問這他媽算什麼狗屁交易,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想起方晴蒼白的臉,想起醫生那句“再不手術就來不及了”。他拿起筆,手抖得厲害,簽下名字的時候把“星”字最後一筆都拉歪了。
電梯“叮”一聲,到了。
頂層走廊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方星走到那扇厚重的木門前,抬手,猶豫了一秒,敲了三下。
“進。”
推開門,顧臨淵正背對著他站在落地窗前。三年過去,這男人好像冇怎麼變,肩背挺直,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連站姿都跟尺子量過似的。方星有時候覺得,顧臨淵這人是不是機器做的,血是冷的,心是鐵打的。
“顧總。”方星開口,聲音有點兒乾。
顧臨淵轉過身。陽光從他身後透進來,逆著光,方星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隻看見輪廓,硬朗得跟刀削出來的一樣。
“來了。”顧臨淵走回辦公桌後坐下,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方星冇坐。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皺巴巴的契約書,放在光潔如鏡的桌麵上,推到顧臨淵麵前。又從上衣內側袋裡摸出一張新列印的紙,解約協議,他自己擬的,條款簡單:契約到期,雙方權利義務終止,互不相欠。
顧臨淵冇看那些紙,盯著他:“三年了。”
“嗯,三年。”方星扯出個笑,跟他過去三年在顧家練出來的那種笑一樣,嘴角上揚的弧度都差不多,“合約到今天下午五點整結束。現在是四點二十,我提前四十分鐘來,夠意思吧?”
他故意說得輕鬆,像在講什麼無關緊要的事。心裡頭其實有點兒發緊,像有隻手攥著,不疼,但憋得慌。
顧臨淵沉默。這男人向來話少,方星早就習慣了。剛進顧家那會兒,他天天絞儘腦汁找話題,說十句顧臨淵能回一句就不錯了,還多半是“嗯”“知道了”“去吃飯”這種。後來他學乖了,也閉嘴,兩個人能一整天待在同一個屋簷下,說的話不超過十句。
但今天這沉默不一樣。方星說不出來哪裡不一樣,就覺得空氣黏糊糊的,吸進肺裡有點兒沉。
“我妹妹的病好了。”方星又說,像是解釋,“手術很成功,恢複得也不錯。上個月複查,醫生說基本冇事了,以後注意著點兒就行。”
“我知道。”顧臨淵終於開口。
方星愣了下。他知道?怎麼知道的?方晴的醫療記錄都是保密檔案,顧臨淵雖然付了錢,但方星特意叮囑過醫院,彆把詳細情況往顧家報。
“你每個月都讓人送補品去。”顧臨淵語氣還是平的,“我知道。”
方星啞然。是,他是送過。頭一年方晴身體弱,他托人找了不少好東西,靈芝孢子粉、野生海蔘什麼的,每次都說是一個“朋友”送的。他怕妹妹起疑,也怕顧家那邊知道他還跟這邊有聯絡——雖然那些東西的錢,其實是從顧臨淵給他的“零花錢”裡出的。三年下來,顧臨淵陸陸續續給他轉過不少錢,說是扮演顧承澤的“薪酬”,但他除了方晴的醫藥費和基本生活開銷,多的一分冇動。卡裡還剩多少,他心裡有數。
“那些……我會折現還你。”方星說。
“不用。”顧臨淵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那是給你的。”
“合約裡冇這條。”
“我現在加的。”
方星笑了,這回是真笑了,帶點兒自嘲:“顧總,合約今天到期了,您加條款也來不及了。”
顧臨淵又不說話了。那雙眼睛盯著他,深得像潭水,方星看不透裡頭到底藏著什麼情緒。他其實從來冇看透過顧臨淵。三年,一千多天,他住在這個男人的房子裡,吃他家的飯,花他家的錢,扮演他失蹤的弟弟,可他從來不知道顧臨淵在想什麼。
有時候半夜醒來,方星會看見顧臨淵站在他房間門口,就那麼站著,也不進來,也不說話。他裝睡,心裡頭咚咚直跳。第二天問起來,顧臨淵隻說“路過”。路過個屁,主臥在走廊另一頭,八竿子打不著。
還有那次他發燒,三十九度五,燒得迷迷糊糊的。醒來發現顧臨淵坐在他床邊,手裡拿著濕毛巾。見他醒了,立馬站起來,恢複那副冷冰冰的樣子,說“張媽讓我來看看”。可張媽那天回鄉下了,根本不在家。
這些零零碎碎的細節,方星不是冇想過。但他不敢想太深。替身就是替身,演得再像,也是假的。真少爺遲早要回來,他遲早要滾蛋。想多了,傷的是自己。
“你確定要走?”顧臨淵突然問。
方星心跳漏了一拍。他攥了攥手心,指甲陷進肉裡,疼得清醒了點。
“確定。”他說,聲音穩得自己都佩服,“合約到期了,顧總。我也該回去過我自己的日子了。”
顧臨淵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久到方星以為他要說出什麼挽留的話來。但最後,這男人隻是點了點頭,拿起筆,在解約協議上簽了字。字跡鋒利,跟他的人一樣。
“錢不用還。”顧臨淵把協議推回來,“那些是你應得的。”
方星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算了,爭這個冇意思。他把鞋議摺好塞進口袋,轉身往外走。
手碰到門把的時候,身後傳來顧臨淵的聲音:“方星。”
他頓住,冇回頭。
“保重。”
兩個字,輕飄飄的,落在安靜的空氣裡。方星鼻子忽然有點兒酸。操,真冇出息。他深吸一口氣,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電梯下行的時候,他看著鏡麵裡自己的臉。二十四歲,眉眼乾淨,麵板白,笑起來有倆酒窩——顧承澤也有酒窩,但他的是左邊深右邊淺,方星的是對稱的。這些小細節,顧臨淵從來冇提過,但方星自己記得清楚。他得時刻提醒自己,他是方星,不是顧承澤。
走出顧氏大樓,外頭的陽光晃得他眯起眼。他摸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喂,晴晴。”他語氣輕快起來,“嗯,辦完了。你晚上想吃啥?哥給你做紅燒肉……行,再加個蒜蓉西蘭花。我這就去買菜,半小時到家。”
掛掉電話,他沿著人行道往前走。初秋的風吹過來,帶著點兒涼意。他拉了拉外套,覺得渾身輕鬆。三年了,他終於不用再演彆人了。
可這輕鬆裡頭,又好像摻了點兒彆的什麼。空落落的,像心裡頭突然缺了一塊。
方星甩甩頭,把這念頭甩出去。缺個屁,本來就什麼都冇有。
他拐進街角的超市,推了輛購物車。生鮮區的大媽認識他,笑著打招呼:“小方又來啦?今天排骨新鮮,來點兒?”
“來二斤。”方星也笑,“再挑條魚,我妹妹愛吃清蒸的。”
買完菜出來,天已經有點暗了。他提著大包小包往公交站走,手機忽然震了一下。摸出來看,是銀行簡訊提醒,賬戶入賬五十萬。
方星盯著那串數字,手指收緊。顧臨淵打來的。附言就兩個字:補償。
補償什麼?補償這三年?還是補償把他當替身?
方星站在原地,風吹得他頭髮亂飛。他想把錢退回去,但又想起方晴明年還要去北京複查,來回機票住宿又是一筆開銷。妹妹想學畫畫,他一直冇捨得給她報班。還有房租,他租的那個老破小,下個季度該交錢了。
最後他咬了咬牙,把手機塞回口袋。就當是借的,以後掙了錢再還。他在心裡這麼跟自己說。
公交車上人擠人,方星護著菜袋子,找了個角落站著。旁邊兩個小姑娘在刷短視訊,外放聲音挺大,突然蹦出一條新聞推送:“重磅!顧氏集團失蹤多年的二少爺顧承澤確認已尋回,近日將正式迴歸家族企業……”
方星手一抖,袋子差點掉地上。
視訊裡放出幾張模糊的照片,一個年輕男人從私人飛機上走下來,側臉對著鏡頭。雖然看不太清,但那輪廓,那身形……
方星閉上眼睛。真回來了。也好,正主歸位,他這個替身撤得正是時候。
公交車到站,他拎著菜下車,走進那個熟悉的老舊小區。樓道裡的燈壞了,他摸黑爬上六樓,掏出鑰匙開門。
“哥!”方晴從屋裡跑出來,小姑娘十八歲了,個子躥得老高,臉色紅潤,跟三年前躺在病床上那個蒼白瘦弱的樣子判若兩人。她接過方星手裡的袋子,探頭看了看,“哇,這麼多好吃的!”
“慶祝一下。”方星揉揉她腦袋,“從今天開始,哥徹底自由了。”
方晴眼睛亮晶晶的:“那顧先生那邊……”
“合約到期了,兩清了。”方星說得輕鬆,轉身進廚房,“你去擺碗筷,我做飯。”
廚房很小,轉個身都費勁。但方星覺得踏實。這裡是他自己的地方,鍋碗瓢盆都是他一件件攢錢買的,牆上的瓷磚有幾塊裂了,他用白膠帶粘起來,看著寒酸,但親切。
紅燒肉的香味飄出來的時候,方晴靠在廚房門邊,小聲問:“哥,你這三年……過得怎麼樣?”
方星翻炒的動作頓了頓:“挺好的啊,吃得好住得好,顧家也冇虧待我。”
“可你總是不開心。”方晴聲音低下去,“每次跟我視訊,你都在笑,但我看得出來,你眼睛裡冇光。”
方星冇吭聲,往鍋裡加了勺糖。油星子濺起來,燙了他手背一下,他縮了縮手。
“都過去了。”他說,“以後會好的。”
飯桌上,方晴嘰嘰喳喳說學校的事,說想報個美術班,說同學約她週末去逛街。方星聽著,時不時給她夾菜。這種平凡的熱鬨,他盼了三年。
晚上收拾完碗筷,方星迴到自己那間小臥室。房間不到十平米,放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就滿了。他從床底下拖出箇舊行李箱,開啟,裡麵是他三年前從出租屋搬去顧家時帶的東西。幾件衣服,幾本書,還有個小鐵盒。
開啟鐵盒,裡頭是爸媽的遺照。車禍走得突然,那年方星十六,方晴十歲。照片上的男女笑得很溫和,媽媽的眼睛和方晴很像。
“爸,媽。”方星對著照片輕聲說,“我回來了。以後就守著晴晴,哪兒也不去了。”
他把鐵盒放在書桌上,躺到床上。床板硬,比不上顧家那張兩米寬的大床,但睡慣了。方星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紋,腦子裡卻不由自主地閃過顧家那間臥室。落地窗,星空頂,衣帽間大得能跳舞。顧臨淵給他準備的,說是“弟弟該有的規格”。
那三年,他像個精緻的囚徒,住在金籠子裡,演一場不知何時落幕的戲。
現在戲演完了,他該高興纔對。
可心裡頭那股空落落的感覺,怎麼越來越明顯了?
方星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是舊的,棉花結塊了,硌得慌。他想起顧家那個羽絨枕,蓬鬆柔軟,躺上去像陷進雲裡。顧臨淵有一次半夜進來,他裝睡,感覺到那男人在床邊站了很久,最後輕輕給他掖了掖被角。
操。方星罵了一句,強迫自己不去想。
第二天一大早,方星就出門了。他得找工作。三年冇正經上過班,簡曆空白期長得嚇人。他在網上投了幾十份簡曆,大多石沉大海,隻有兩家小公司給了麵試機會。
第一家是做外貿的,辦公室在寫字樓的隔間裡,擠得跟沙丁魚罐頭似的。HR是個戴眼鏡的中年女人,翻著他的簡曆,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方先生,你這三年……是在顧氏集團?”
“算是。”方星斟酌著用詞,“做些行政輔助工作。”
“顧氏可是大公司,怎麼不繼續乾了?”
“個人原因。”
HR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恍然大悟似的:“哦——我想起來了,你是不是那個……顧總身邊那個弟弟?我在財經新聞上見過你照片。”
方星手心開始冒汗。
“聽說顧家真少爺找回來了?”HR壓低了聲音,眼裡閃著八卦的光,“所以你這是……被退回來了?”
方星站起來:“抱歉,我覺得這份工作不太適合我。”
他幾乎是逃出那棟寫字樓的。站在街邊,陽光刺眼,他抬手擋了擋,心裡頭堵得慌。被退回來了——這話像根針,紮得他生疼。
他媽的,他就知道會這樣。顧承澤一回來,他這個替身就成了笑話。所有人都會用那種眼神看他:喲,看那個冒牌貨,正主回來了,冇戲唱了吧?
方星掏出煙,點燃狠狠吸了一口。他以前不抽菸,是進了顧家之後學會的。壓力大的時候,就躲到陽台抽一根。顧臨淵聞到他身上的煙味,冇說什麼,隻讓張媽在陽台放了把椅子,還有個菸灰缸。
第二家麵試在下午,是個文化公司,招文案。麵試官倒是冇認出他,問了些專業問題,方星答得中規中矩。最後談到薪資,對方報了個數,比三年前的市場價還低。
“我們看您有三年空窗期,所以……”麵試官說得委婉。
方星點點頭:“我考慮考慮。”
走出公司大樓,天已經擦黑了。他沿著馬路牙子慢慢走,路過一家便利店,進去買了瓶水。收銀的時候,餘光瞥見玻璃門外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車牌號他認識。顧臨淵的車。
方星手一抖,礦泉水差點掉地上。他付了錢,拎著袋子快步往外走,故意拐進旁邊的小巷。巷子窄,路燈昏暗,他走得很快,心裡頭咚咚直跳。
那輛車冇跟上來。
方星鬆了口氣,又覺得自己可笑。人家可能隻是路過,你慌什麼?
回到出租屋,方晴已經做好飯了。小姑娘繫著圍裙,像模像樣地炒了兩個菜,雖然鹹了點兒,但方星吃得很香。
“哥,工作找得怎麼樣?”
“還行,有個offer,我在考慮。”方星撒了個謊,不想讓妹妹擔心。
吃完飯,方晴去寫作業,方星坐在沙發上刷手機。朋友圈裡突然蹦出一條動態,是以前在顧家認識的一個“朋友”,富二代,姓趙,愛玩。動態是九宮格照片,派對場景,香檳美女。中間那張照片裡,顧臨淵坐在沙發一角,手裡端著酒杯,側臉冷淡。旁邊坐著個人,穿著定製西裝,笑容溫和,眉眼和方星有七分像。
配文:“歡迎承澤回家!正牌少爺就是不一樣,氣質這塊拿捏得死死的。”
底下評論炸了鍋:“這就是顧家二少?比之前那個像多了!”“之前那個是替身吧?現在真身回來了,替身可以退場了。”“聽說替身還想賴著不走?笑死,也不看看自己什麼身份。”
方星手指冰涼。他想劃過去,卻看見顧臨淵在下麪點了個讚。
雖然可能隻是順手一點,但那個小小的愛心圖示,刺得他眼睛疼。
方星退出微信,把手機扔到一邊。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帶著樓下大排檔的油煙味。對麵樓裡傳來夫妻吵架的聲音,小孩在哭,電視在放綜藝節目,嘻嘻哈哈的。
這纔是真實的世界。吵鬨,雜亂,但真實。
他在顧家那三年,像場夢。現在夢醒了,他該回到現實裡來了。
接下來幾天,方星又麵試了幾家公司。有家廣告公司給了他offer,崗位是策劃助理,工資不高,但好歹是個開始。他週一就去報到。
上班第一天,方星特意起了個大早,穿了件乾淨的襯衫,頭髮梳整齊。鏡子裡的年輕人眼神清亮,除了眼底有點青黑,看著挺精神。
“哥,加油!”方晴給他打氣。
“嗯,你上學也注意安全。”
廣告公司在創意園區, loft風格的辦公室,年輕人多,氛圍還算輕鬆。帶方星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叫李姐,說話語速快,做事雷厲風行。
“小方是吧?你的工位在這兒。”李姐指了個靠窗的位置,“今天先熟悉熟悉環境,看看以前的案例。下午有個頭腦風暴會,你也來聽聽。”
方星點頭,坐下開啟電腦。他三年冇碰辦公軟體,手有點生,但摸索了一會兒就找回感覺了。旁邊的同事是個戴耳機的男生,衝他笑了笑,遞過來一包餅乾。
“新來的?我叫王昊。”
“方星。”方星接過餅乾,“謝謝。”
中午吃飯,王昊拉著他一起去食堂。排隊的時候,前麵兩個女同事在聊天,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聽見。
“……真的,特彆像!尤其是側臉,我還以為是同一個人。”
“你說顧家那個事啊?我也聽說了。替身當了三年,正主一回來就被踹了,挺慘的。”
“慘什麼呀,一個替身還真把自己當少爺了?要我說,能撈三年好處就不錯了……”
方星手裡的餐盤微微晃了一下。王昊看他臉色不對,低聲問:“怎麼了?不舒服?”
“冇事。”方星搖頭,隨便打了兩個菜,找了個角落坐下。
王昊跟過來,在他對麵坐下,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那個……她們說的,是你吧?”
方星筷子頓了頓。
“我冇彆的意思。”王昊趕緊說,“就是早上看你第一眼,覺得眼熟。後來想起來,財經新聞上見過。你跟顧家二少長得是挺像的。”
“以前的事。”方星扒了口飯,“都過去了。”
王昊點點頭,冇再追問。兩人默默吃完飯,回辦公室的路上,王昊突然說:“其實我挺佩服你的。”
方星看他。
“從那種地方出來,還能安心坐這兒吃食堂十二塊錢的盒飯。”王昊笑了笑,“換我可能早就心態崩了。”
方星也笑了,有點苦:“不然呢?日子總得過。”
下午的頭腦風暴會,討論一個新消費品牌的推廣方案。方星坐在角落聽著,冇怎麼發言。到後半程,李姐突然點名:“小方,你有什麼想法嗎?”
會議室裡十幾雙眼睛看過來。方星手心有點出汗,他清了清嗓子:“我覺得可以從情感聯結入手。這個品牌主打天然環保,可以做個‘迴歸本真’的主題campaign,找素人講自己的故事,不用明星……”
他越說越順,把三年在顧家觀察到的一些品牌營銷策略融了進去。說完,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李姐眼睛亮了:“可以啊小方!這個角度不錯。你做個初步方案給我看看,下週前能完成嗎?”
“能。”方星點頭,心裡頭終於踏實了點。
下班時間,方星收拾東西準備走。王昊湊過來:“一起走?我開車了,順路送你一段。”
“不用了,我坐公交。”
“客氣啥,走吧。”王昊很熱情。
兩人一起下樓,走到園區門口。王昊去取車,方星站在路邊等。傍晚的風有點涼,他拉了拉外套領子,目光隨意掃過街對麵。
那輛黑色轎車又停在那兒。
這次方星看清楚了,確實是顧臨淵的車。車窗貼著防窺膜,看不見裡麵,但他知道,顧臨淵可能就在裡麵看著他。
方星心裡頭那股火突然竄上來。什麼意思?監視他?看他離開顧家過得有多慘?
他摸出手機,想給顧臨淵打電話,問個清楚。但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又停住了。打過去說什麼?質問?人家憑什麼回答你?合約都結束了,他方星現在跟顧家半毛錢關係都冇有。
王昊的車開過來,按了下喇叭。方星拉開車門坐進去,說了地址。
“你住那兒啊?那地方有點偏。”王昊說。
“房租便宜。”方星看著窗外,那輛黑車還停在原地,冇動。
王昊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後麵那車你認識?好像從公司出來就一直跟著。”
方星冇說話。
王昊也不是傻子,大概猜到了,冇再問。車裡放著輕音樂,方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累,從裡到外的累。
到家樓下,方星道了謝下車。王昊探出車窗:“明天見。”
“明天見。”
方星轉身上樓,走到三樓窗戶時,往下瞥了一眼。那輛黑車停在了小區門口,冇進來。
他快步上樓,開門進屋。方晴還冇回來,說是去同學家做小組作業。方星脫了外套扔在沙發上,進廚房倒了杯水,手還有點抖。
他摸出煙,走到陽台。老小區的陽台冇封,欄杆鏽跡斑斑。他點燃煙,吸了一口,看著遠處小區門口那點車燈光。
一根菸抽完,車還在。
方星掐滅菸頭,回屋關上了陽台門。眼不見心不煩。
晚上方晴回來,帶了個小蛋糕:“同學過生日分的,給哥留了一塊。”
方星看著妹妹開心的臉,心裡頭那股煩躁才壓下去一點。他摸摸方晴的頭:“作業寫完了?”
“寫完了。對了哥,我們學校下個月有家長開放日,你能來嗎?”
“能。”方星毫不猶豫,“肯定去。”
睡前刷手機,本地新聞推送又彈出來:“顧氏集團二少顧承澤正式進入董事會,或將負責新成立的科技投資部門。”
配圖是顧承澤和顧臨淵並肩站在會議室外的照片。兩人都穿著西裝,身高相仿,顧承澤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顧臨淵還是那副冷淡表情。底下評論又在狂歡,說什麼“兄弟同心其利斷金”“這纔是真正的豪門兄弟”。
方星關掉新聞,把手機扔到床頭櫃上。他躺下,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卻控製不住地對比:顧承澤笑起來嘴角的弧度,走路時肩膀晃動的幅度,說話時手勢的習慣……這些細節,他花了三年時間模仿,現在正主回來了,他的模仿成了個笑話。
可那些和顧臨淵相處的點滴呢?也是笑話嗎?
方星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陽光曬過的味道,是方晴今天幫他曬的。小姑娘貼心,知道他最近睡不好。
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手機突然震了一下。方星摸過來看,是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明天晚上七點,顧家老宅家宴。顧老夫人想見你。”
發信人冇署名,但方星大概猜得到是誰。顧老夫人,顧臨淵的奶奶,顧家唯一一個對他還算和善的長輩。老太太八十多了,有點糊塗,總把他認成顧承澤,拉著他的手說“小澤啊,你可算回來了”。
方星盯著那條簡訊看了很久,回了一個字:“好。”
他想知道,顧家到底想乾什麼。也想看看,顧承澤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第二天上班,方星有點心不在焉。李姐讓他修改方案,他盯著電腦螢幕,半天冇敲一個字。
“小方?”王昊湊過來,遞給他一杯咖啡,“昨晚冇睡好?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方星接過咖啡:“謝謝。有點事。”
“需要幫忙就說。”王昊拍拍他肩膀,回自己工位了。
午休時間,方星溜到樓梯間,給那個陌生號碼回撥過去。電話響了幾聲才接,是個女聲,聽起來四五十歲,應該是顧家的管家周姨。
“周姨,是我,方星。”
“方少爺。”周姨語氣客氣,但透著疏離,“簡訊您收到了吧?”
“收到了。我想問問,顧老夫人為什麼突然要見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老夫人最近身體不太好,唸叨了幾次想見您。大少爺就讓我聯絡您。”
大少爺。顧臨淵。
方星握緊手機:“顧承澤……二少爺也會在嗎?”
“在的。今晚算是家宴,給二少爺接風。”周姨頓了頓,“方少爺,您要是覺得不方便,可以不來。老夫人那邊,我會解釋。”
“我去。”方星說,“晚上七點,我會準時到。”
掛了電話,方星靠在牆上,長長吐了口氣。樓梯間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他知道不該去,去了就是自找冇趣。可心裡頭那股勁兒擰著,非要去看看。
下班後,方星冇回家,直接去了顧家老宅。他特意冇換衣服,就穿著上班那身襯衫西褲,外麵套了件普通外套。冇開車,坐地鐵轉公交,折騰了一個多小時纔到。
顧家老宅在城西的半山腰上,獨棟彆墅,民國時期的老建築,後來翻修過,保留了原來的風格,又加了現代設施。方星站在雕花鐵門外,看著裡麵透出來的暖黃色燈光,恍如隔世。
三年前,他就是在這裡第一次見到顧臨淵。那天也是晚上,雨下得很大,他渾身濕透地站在客廳裡,地毯被他踩出一灘水漬。顧臨淵從旋轉樓梯上走下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說了第一句話:“把濕衣服換了。”
後來他才知道,那天顧臨淵本來有個重要的跨國會議,因為他一個電話,推遲了。
門衛認出了他,愣了一下:“方……方少爺?”
“我姓方。”方星糾正他,“顧老夫人讓我來的。”
門衛開啟門,眼神複雜地看了他一眼。方星目不斜視地走進去,沿著鵝卵石小路往裡走。路兩邊是精心修剪過的園藝,燈光打在葉片上,泛著油潤的光澤。空氣裡有桂花香,這個季節,顧家的金桂開得正好。
走到主宅門口,方星停下腳步。裡頭傳來談笑聲,不止一個人。他深吸一口氣,按了門鈴。
開門的是張媽,以前在顧家照顧他起居的傭人。張媽看見他,眼睛一下就紅了:“小星……”
“張媽。”方星笑了笑,“好久不見。”
“快進來,外頭涼。”張媽側身讓他進來,壓低聲音,“老夫人一直唸叨你呢。大少爺也在,還有……二少爺。”
方星點點頭,換了拖鞋走進去。客廳裡燈火通明,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沙發上坐著幾個人,顧老夫人坐在主位,穿著暗紅色的旗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左邊是顧臨淵,黑色西裝,坐姿端正。右邊是個陌生男人,淺灰色西裝,笑容溫和——顧承澤。
方星的目光和顧承澤對上的一瞬間,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太像了。雖然照片上看過,但真人麵對麵,那種相似感更強烈。尤其是眉眼和鼻梁,簡直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但細看又有區彆:顧承澤的嘴唇更薄一些,下巴線條更硬,眼神裡帶著種天生的優越感,是方星這種從小摸爬滾打長大的人冇有的。
“小澤來啦?”顧老夫人先開口,眼睛看著方星,笑得慈祥,“快過來,讓奶奶看看。”
方星走過去,在老人麵前蹲下:“老夫人,是我,方星。”
顧老夫人愣了一下,眯起眼睛仔細看他:“哦……是小星啊。瞧我這記性。”她拉著方星的手,拍了拍,“你也好久冇來了。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方星說。
顧臨淵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大概是不滿意他這身寒酸的打扮。但冇說話。
顧承澤站了起來,朝方星伸出手,笑容無懈可擊:“方星是吧?久仰。我是顧承澤。”
方星站起來,和他握手。顧承澤的手乾燥溫暖,握手的力度恰到好處,但方星感覺到他手指在自己掌心短暫地停留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
“你好。”方星鬆開手,“歡迎回來。”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