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紅旗大隊的地裡已經熱鬧起來。
以往這個時候,王建國早就在地頭揹著手轉悠,誰勤快誰偷懶,那全憑他一張嘴定工分。
現在書記被綁去公社了,大隊長跟著去處理爛攤子,等於領導班子沒了一半兒。
聯防隊長隻管治安不管生產,大隊一下子沒了主心骨。
最後是三個生產小組長硬著頭皮站出來,湊在一起商量分活派工。
這要是放以前,秦家人早就徒手去開荒了。
可現在不一樣了,隨著王建國倒台,秦家又是“豁出命”為民除害。
王二那傢夥,躲都來不及,哪裏還敢給秦家穿小鞋。
所以,三個小組長自然不能給秦家分那種活乾。
“老秦家,今天你們去東坡熟地,翻土除草,工具等會兒自己拿。”
秦家人都鬆了口氣,果然把大隊書記幹掉了,是有直接好處的。
看看,這好處不就立刻來了?
夏小芳眼眶微微發熱,自從下放來到這,他們家哪回不是分最苦最累的活?
今天終於能分到正常活計、用上正常農具了,像做夢一樣。
秦留糧點了點頭,“行,那就謝謝了。”
今天他們家鬧這一出,得罪不少人,跟小隊長們搞好關係,避免以後再被穿小鞋。所以客氣是沒錯的。
白月腰桿兒挺得比任何時候都直,臉上的輕鬆都藏不住了。
平時這些人一見著他們不是吐唾沫就是罵,要麼是扔石子兒,過了今天,看誰敢?
就盼著老大帶回來好訊息,如果把這個帽子摘了,那就太好了。
經過前一陣子的艱苦“鍛煉”,秦家人已經練就鋼筋鐵骨,今天這活對他們來講都不算啥了,因為有工具了,所以輕鬆加愉快。
一個上午很輕鬆的就乾下來了。
社員們看他們的眼神也變了,不再是鄙夷排擠,反倒挺客氣,甚至有人主動搭話了。然後就有人沒話找話。
“秦家大哥,今天這活兒還行吧?”
“挺好,多謝惦記。”
“應該的,以前都是王建國不是東西。”
沒人再提“壞分子”三個字了,秦家人感覺出氣兒都順了。
傍晚下工。
夏小芳一趟趟往大門口張望,野菜稀粥都端上桌了,還不見秦南征回來,一顆心老是懸著。
“南征怎麼還不回來?不會在公社出啥事吧?”
“畢竟那姓王的,當了這麼多年的大隊書記,還是有根基的,大兒子會不會被倒打一耙?”
白月也坐不住了,“王建國那人陰得很,萬一在公社反咬一口……”
秦北戰,“媽,別轉悠了,轉悠的我眼花。”
“你們放心,我哥做事穩,不會出事兒。真要鬧起來,咱全家都去公社,反正咱家已經這樣了,光腳的還怕他們穿鞋的?”
就在全家都期盼秦南征回來的時候,說曹操曹操就到了。
見秦南征衣著整齊,臉色平靜,秦家人才鬆口氣。
“南征。”,夏小芳眼眶一紅,又連忙忍住,上前接過他肩上的挎包,“你可算回來了,快洗手吃飯。”
秦南征,“我沒事兒,一切都順利。”
大仇得報,一家人立刻圍上桌,粗瓷碗盛著野菜稀粥,清淡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香。
白月壓低聲音,“兒砸,快說說,公社那邊到底咋樣了?咋處理的?”
秦南征喝了口熱粥,緩了緩神。
“今天可熱鬧了,我們把王建國幾個人直接送到公社。”
“公社領導的臉色別提多精彩了。”
“一開始還有人覺得我們大隊半夜鬧事,影響不好,可等我把賬本人證,和捉姦經過一五一十說出來,再把王建剋扣工分、貪汙口糧、打壓社員的事擺出來,領導們的臉當場就沉了。”
“公社當場審問,王建國一開始還想狡辯,可陳會計嚇破了膽,林晚晚更是竹筒倒豆子,什麼都招了。”
“樁樁件件都對得上,沒半點兒含糊。”
白月聽得屏住呼吸,但眼裏的興奮藏不住啊,“那後來呢?”
秦南征,“後來直接被公社送到派出所了。”
“這種人不隻是違紀,還觸犯國法,一個都跑不掉。”
一家人齊齊鬆了口氣,渾身緊繃的勁兒終於散了。
秦南征繼續說,“我在公社全程做了證人。”
“有的領導看我是下放分子,覺得我多事,可也有明事理的,說我們秦家是為民除害,挖掉了大隊的毒瘤,做得對。”
秦北戰忍不住問,“哥,你沒客氣吧?王建國以前那麼欺負咱們。”
秦南征,“客氣什麼?我當然沒客氣。”
“他怎麼給我們穿小鞋釦工分,我全都一五一十反映了。”
“把他的陰狠刻薄,公報私仇全都說了。”
白月聽得解氣,眼淚差點掉下來,“說得好,我們受了這麼多年委屈,不能白受。”
秦留糧最關心的是帽子問題,“那你覺得咱們家有沒有可能把這帽子摘了?”
秦南征放下碗筷,神色鄭重,“爸媽,咱們家‘壞分子’的帽子,我估摸著有五成把握能摘掉。”
“隻有五成嗎?”秦留糧心裏有些失望,但隻轉眼就說道,“五成也好……隻要有希望,就好……”
“最起碼咱們家能拿到工分,不會餓肚子,也不會故意被他穿小鞋搓磨了,這就是一大進步。”
“咱也不能一鍬挖個井不是。”
秦南征點頭,“是,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咱們慢慢來。”
“反正經過今天這事兒,咱們家以後不會受到以前那種待遇了。”
夏小芳,“是,咱們也能跟社員們買點糧,再也不會餓肚子了。”
“今天都有人跟咱主動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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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秦家的興高采烈,王家就愁雲慘霧了。
王建國被抓走,家裏的天徹底塌了。
賈桂芬坐在炕沿上,眼睛腫得像核桃,頭髮亂糟糟貼在臉上,臉上皺紋也深了,老了好幾歲。就憔悴的不行。
兩個已經出嫁的閨女接到信兒,慌慌張張跑了回來,平時她們靠著爹親是書記,在婆家抬得起頭。
現在爹成了貪汙犯臭流氓,那還了得,一進門就撲到親娘身上跟著一起嚎。
屋裏幾個女人哭成一團。
賈桂芬抹著眼淚,句句絕望,“你們爹被抓走了,以後日子可咋過啊……”
“他是家裏頂樑柱,他倒了,我們娘倆可咋活?”
“最要命的是,他進去會是啥後果?是槍斃,還是蹲大牢啊?嗚嗚嗚……這個殺千刀的呀,他當時是咋想的呀,可氣死我了。”
“管不住褲襠裡的二兩肉啊,現在完犢子了,要吃花生米了這個天殺的。”
她越想越怕,耍流氓搞破鞋,槍斃都有可能。
一想到王建國可能被槍斃,賈桂芬渾身發冷,哭得更厲害了。
王招娣和王盼娣也六神無主,隻有王向紅眼神空洞,喃喃自語,“完了……全都完了……”
賈桂芬見王向紅沒心沒肺,就氣不打一處來。
她伸出手指戳王向紅的腦門兒,把王向紅的腦袋戳的一仰一仰的,“你個死丫頭,都啥時候了還發獃?”
“你爹都這樣了,你心裏就隻有你自己?”
王向紅紅著眼,眼淚劈裡啪啦掉,“娘,我……我是在想周愛軍啊!”
“以前周愛軍就看不上我,現在我爹出了這麼丟人的事兒,估計全公社都知道了。”
“我跟愛軍哥永遠都沒有希望了……我,我以後沒人要了。”
賈桂芬差點氣背過去。
親爹都快沒命了,家都散了,這老閨女還在想男人?長沒長心吶?啊?
“王向紅,你個不爭氣的東西。”賈桂芬氣得破口大罵,“你爹都快沒命了,你還想野漢子?我咋生了你這麼個沒心沒肺的東西。”
王向紅覺得委屈。
二閨女王盼娣聽出了名堂,擦了擦眼淚疑惑地問,“娘,三妹嘴裏的周愛軍是誰啊?”
賈桂芬恨恨道,“還能是誰,就是帶頭抓你爹的奸,鬧得咱全村都不得安寧的秦家親外甥。”
“秦家?!”
王招娣和王盼娣眼睛一下子豎了起來,他們王家人現在是談秦色變。
“就是他們害了爹,把爹送進派出所的?”
姐妹倆齊刷刷看向王向紅,又氣又恨。
“王向紅,你個吃裏扒外的東西!”王盼娣指著她鼻子罵,“爹被他們害成這樣,家都毀了,你還想著他們家外甥?你這不是胳膊肘往外拐嗎?”
王向紅被罵得又氣又急,梗著脖子哭喊,“愛軍哥就是好,人家二十五歲就當連長了,年輕有為,多少人盯著呢!”
“我要是能嫁給他,就是軍官家屬,你們和娘都能跟著享福。”
“我是為了我自己嗎?我是為了咱全家。”
她扯著脖子喊,感覺自己可有理了。
“連長?!”
王招娣和王盼娣一下子愣住了,到嘴邊的罵聲硬生生嚥了回去。
二十五歲的連長,前途無量啊!
在鄉下,普通當兵的都讓人高看一眼,更別說部隊裏的幹部了。
要是三妹真能嫁給他,王家就算倒了,也能靠著這門親事重新抬頭。
屋裏瞬間安靜下來。
王盼娣眼睛一轉,問賈桂芬,“娘,你先別罵三妹了。”
“三妹說得對,咱們不能就這麼算了,更不能放過秦家,不能放過那個姓周的。”
賈桂芬一愣,以為女兒要去鬧事,頓時慌了,“盼娣,你啥意思?他們都把你爹害成那樣了,咱們還去惹他們?”
王盼娣搖搖頭,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她娘,“娘,你糊塗啊!”
“咱們跟秦家硬碰硬肯定鬥不過,現在全村人都站他們那邊,公社也信他們,去鬧隻會死得更慘。”
“可要是三妹能嫁給那個姓周的連長,那就不一樣了。”
賈桂芬眨巴著眼,沒聽明白,“嫁給他……能有啥不一樣?這是咱家仇人吶!”
王盼娣,“太不一樣了,那個周愛軍是秦家外甥,三妹要是嫁給他,咱們跟秦家就是親戚。”
“到時候讓秦家在公社和派出所說幾句實話,給你爹翻案不敢說,至少能判得輕一點,少蹲幾年大牢,可能還有機會早點出來。”
這話像一根救命稻草,入了賈桂芬的心。
她眼睛一亮,灰暗的眼神瞬間有了光,一拍大腿。
“對啊!我咋沒想到這一層呢?”
王向紅哭腫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驚喜看著她二姐,“二姐,你說得太有道理了。”
“可是……都出了這樣的事兒,愛軍哥能要我嗎?”
“以前他就總躲著我,我又不敢去部隊找他……萬一他拒絕我,我可咋辦呢!”
大閨女王招娣這時插了嘴,“三妹,你傻啊!誰讓你去部隊找他?”
“部隊是他的地盤兒,他能躲。你不會想辦法把他叫到村裡來?”
王向紅一愣,“叫,叫村裡來?”
“對!”王招娣點頭,“村裡是咱們的地盤兒。”
這麼一說,全家人都聽懂了,不愧是一家子。
賈桂芬伸手抓住王向紅的手,語氣前所未有地認真,“向紅啊!向紅?你聽見沒?”
“你兩個姐姐說得對,這門親事,不光是為了你自己,也是為了你爹,為了咱們這個家。”
“不管用啥法子,你都要把周愛軍弄到村裡來。隻要你能嫁給他,咱們王家就還有救,你爹就還有救。”
被全家予以“重望”的王向紅,看著她娘和兩個姐姐,又環顧了一眼,已經被全村搶光的家,再想起周愛軍英挺的臉,咬牙,重重地點了點頭。
現在已經不是她個人喜歡周愛軍的事兒了,而是他有使命感了。
“娘,我知道了。我一定,會嫁給周愛軍。”
“但是這事我一個人辦不來,我去喊他,人家也不出來呀!這事就得靠咱全家了。”
王二姑娘眼睛一眯,“要我說還得從秦家人身上下手,不從他們身上下手,那個姓周的不會來。”
“大姐,你家有孩子,不能留下來,我沒孩子等著伺候,我就在這待幾天,幫咱三妹把那姓周的定下來。”
窗外,夜色漸深。
在王家昏暗的燈光下,母女幾人圍坐在一起,一條陰毒又可笑的詭計正在醞釀中。
秦鳳英還不知道,自己馬上要有個她看不上的農村兒媳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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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區家屬院兒。
周清歡正在前院的小菜地裏麵摘菜,打算中午雞蛋炒韭菜算了,反正她就一個人,懶得做倆菜。
這時候隔壁的李娟爬上了柵欄,“小周,不好了,小草她爹劉鐵柱回來了。”
周清歡手裏的剪子掉在了地上,她不是個膽兒小的,但沒辦法,這訊息有點兒刺激人,“……啥?詐屍了?”
李娟臉上的表情一言難盡,“嗯呢,不但‘詐屍’了,他還帶個女的回來,說是他媳婦兒。”
周清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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