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依舊漆黑,隻有幾顆殘星掛在天上。
秦家人走在空無一人的村道上,走了大概一刻鐘,一股濃烈的惡臭就順著風飄了過來。
越往前走,那股味道就越濃,熏得人頭暈眼花,陣陣作嘔。
村東頭的大糞坑到了。
那是一個大土坑,黑乎乎的,深不見底,聽說這個坑裏還淹死過兩個孩子。
即便隔著十幾米遠,那股衝天的臭氣也足以讓任何人望而卻步。
秦家人站在坑邊,看著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
白月和秦真真當場就忍不住,跑到一邊乾嘔起來。早上啥都沒吃,所以隻嘔了兩口酸水出來。
秦南征和秦北戰也臉色發白,緊緊地皺著眉頭。
隻有秦留糧,麵無表情地看著那個糞坑,彷彿在看一塊普通的土地。
也不知道誰這麼好心,把工具放在了坑邊,顯然是給他們準備的。
他走到坑邊,拿起一把鍬,催促道,“都別站著了,趕緊乾,別到最後咱們幹完了,工分還沒了。
不給他們任何一個藉口,扣咱們的工分。”
秦留糧找了個稍微平坦點的地方,一鍬就挖了下去。
黑色的爛泥被翻了上來,一股更加濃烈刺鼻的臭氣瞬間炸開,撲麵而來。
他麵不改色的把第一鍬糞甩到了旁邊的木推車上。
“都幹活啊?”
他回頭又對還愣著的家人說。
秦南征和秦北戰對視一眼,咬了咬牙,也拿起工具,跟著父親幹了起來。
白月吐完了,用袖子擦了擦嘴,看著丈夫和兒子們在糞坑邊忙碌的背影,眼淚又流了下來。
她知道自己幫不上什麼大忙,隻能拿起一個糞筐,跟在後麵,把他們剷出來的糞裝進筐裡,再提到糞車邊倒掉。
夏小芳也默默地拿起工具,跟著婆婆一起乾。
隻剩下秦真真一個人,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看著眼前的一切,隻覺得天旋地轉。那股惡臭鑽進她的每一個毛孔,讓她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她腳下像生了根一樣,怎麼也邁不開步子。
“真真,過來幹活。”秦留糧的聲音傳來。
秦真真身體一僵,知道自己躲不過去了。她閉上眼睛,像是要上刑場一樣,一步一步挪了過去,拿起鐵鍬,學著哥哥們的樣子,哆哆嗦嗦地伸向那黑色的糞坑。
她強忍著嘔吐的慾望,胡亂地鏟了一點,趕緊甩出去,然後跑到一邊,扶著樹又開始乾嘔。
天色漸漸亮了。
村子裏的人陸續起來,一些早起的人家,已經開始生火做飯,煙囪裡冒出了裊裊炊煙。
很快,就有人朝著村東頭這邊走過來。
他們看到秦家人在糞坑邊幹活,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然後遠遠地站著,對著這邊指指點點,小聲議論。
“哎,那不是城裏來的那家子嗎?他們咋跑這兒來起糞了?”
“誰知道呢?”
“你還不知道吧,聽說昨天他們家辦喜酒,把王書記給得罪了。”
“真的假的?咋得罪的?”
“還能咋地,王書記想把閨女說給他家那個當兵的外甥,人家沒看上。王書記當場就翻臉了,說要讓他們家好看。”
“哎呦,那這家子可慘了。得罪誰不好,得罪王書記。”
也不知道這訊息是怎麼傳出來的?明明昨天那些人已經走了,隻留下王書記一家,可也傳了出來,真可謂是沒有不透風的牆。
其實是昨天秦家辦酒席,那香味飄到滿村子,惹得全村的孩子鬧,大人饞,幾個半大小子蹲到秦家的牆根兒聞味兒。
直到酒席散了,幾個半大小夥子也沒走。然後就聽到了王家向秦家提親的事兒。
幾個半大小夥子知道了,那就等於全村知道了。
就在這時,一陣笑聲傳來。
“哎呀,咋這麼早就來幹活,真是積極分子啊!”
秦家人動作一頓,都抬頭看去。
隻見王向紅帶著幾個村裏的年輕女人,正從村道上走來。
這不是明知故問嗎?這活不就是你們家安排的?
王向紅今天穿了一件紅格子上衣,下麵是條藍色的褲子,頭上還紮了兩個鮮粉色的蝴蝶結。
她打扮得花枝招展,跟這臭氣熏天的糞坑格格不入,臉上帶著得意的笑,眼裏滿是快意和鄙夷。
她身後的幾個女人,是平時最捧她臭腳的幾個。
也都是一副看好戲的表情,掩著鼻子,對著秦家人指指點點。
“喲,這不是城裏嗎?咋幹上掏大糞的活兒了?”一個叫李翠花的姑娘陰陽怪氣地說。
另一個姑娘跟著咯咯地笑,“翠花,你這就不懂了。人家城裏人講究體驗生活,這叫勞動最光榮。”
王向紅走到離糞坑不遠的地方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秦家人。
她的目光在每個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了臉色慘白的秦真真身上。
“秦真真,你不是挺金貴的嗎?咋不說話了?是不是覺得糞坑挺香的?”
“哈哈哈哈……”她身後的女人們一陣鬨笑。
秦真真被她看得渾身發毛,下意識地想往後躲,卻被白月一把拉住。
白月把女兒護在身後,抬起頭,冷冷地看著王向紅。
王向紅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隨即又挺起了胸脯。她怕啥?她爹可是大隊書記。
“看啥看?我說錯了嗎?”她提高了聲音,掩飾自己的心虛。“你們城裏來的嬌小姐,大少爺,不就隻配乾這個嗎?”
“我告訴你們,這隻是個開始。得罪了我爹,得罪了我,有你們好受的。
以後你們一家子,就天天跟這糞坑作伴吧!”
秦北戰再也忍不住了,他扔下糞叉,就要衝過去,“你個臭娘們兒,你說什麼。”
“北戰。”秦留糧大喝一聲,死死地拉住了他。
“爸,你放開我,我今天非撕了她的嘴。”秦南征氣的眼睛都紅了。
忍忍忍,又讓他忍,如果讓他忍一輩子,那還不如去死。
“我讓你站住。”秦留糧用盡全身力氣,把兒子拖了回來。“你想幹什麼?想讓我們全家都死在這兒嗎?”
王向紅本來嚇一跳,但看到秦北戰被秦家父子拉住,她膽子又回來了,得意的抬著下巴挑釁,“咋的?還想打人啊?來啊,你動我一下試試?我今天讓你們全家吃糞。”
她身後的女人們也跟著起鬨。
“就是,有本事你打啊!?打啊?”
“城裏來的了不起啊,還敢動手打人?”
秦留糧死死地按著兒子,秦南徵用儘力氣摟住弟弟的腰,秦北戰瞪著赤紅的雙眼,死死咬著後槽牙拚命的掙紮,可他掙脫不了。
秦南征轉過頭,對王向紅喊了一句。
“王姑娘,我們幹活呢!你們要是沒事,就請回吧,別在這兒耽誤我們上工。”
王向紅沒想到他會是這個反應,愣了一下,隨即撇撇嘴。
“切,一家子窩囊廢。
誰稀罕看你們。一股子臭味兒,熏死人了。姐妹們,我們走,別髒了咱們的鞋。”
說完,她扭著腰,帶著一群人,在一片嘲笑聲中揚長而去。
周圍看熱鬧的村民,也覺得沒啥意思,三三兩兩地散了。
糞坑邊,又隻剩下秦家人。
秦北征一把甩開父親的手,一拳砸在旁邊的糞車上,手背上立刻就蹭破了皮,滲出血來。
“爸,你為啥攔著我?我就不信,這天底下沒有王法了。”
秦留糧看著兒子流血的手,眼神複雜。
“王法?在這裏,王建國就是王法。”
“幹活吧!給我把這口氣嚥下去,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
秦南征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看著母親和妹妹無聲的眼淚,看著新婚妻子擔憂的眼神,最終無奈的撿起糞叉交到弟弟眼前,“北戰,聽爸的話,咱們一家子新來乍到,腳跟沒紮穩,需要從長計議。
如果衝動,隻能害了全家,就算是要報復,也要背後,傻子才當麵來,那不是給人遞把柄嗎?”
秦北站緩緩的看向大哥那張平靜的臉,回想大哥說的話,然後默默接過糞叉。
一家人,再次沉默地乾起了活。
太陽升起來了,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明明是夏天,卻帶不來一絲溫暖。
王向紅帶著人並沒有走遠,她們就坐在不遠處的一塊大石頭上,嗑著瓜子,聊著天,時不時地朝這邊投來幸災樂禍的目光。
她就像一隻禿鷲,盤旋在獵物的上空,耐心地等待獵物崩潰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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